“阿嚏阿嚏阿嚏——!!”
入秋以后夜渐寒凉, 听见宗庙里头传出来的一连串喷嚏声, 守在门外的宫人忙不迭往里边递上披风,生怕皇帝有个好歹,贵太妃可是发话要他们这一圈侍候的人全都遭殃的说。
张福是皇帝跟前最亲信的宦臣,这时候已经从外头的宫人手里接过披风走回来。皇帝正背对门口坐在蒲团上, 面前是历代帝后祖宗神龛, 原本完整束冠的头发此时已经『乱』了好几绺,尊贵的龙颜与脑袋沾染薄灰,他拍掉鼻子的灰尘,然后再次翘起尊『臀』半身往座前陈列的木桌下面使劲钻。
“……”
相较第一次瞧见这副情景时候的吓破胆, 此时的张福端着习已为常的麻木脸走进来了。这就是皇帝为什么把人全部往外赶, 然后独自窝在庙里瞎捣鼓的主要原因。万一被外人瞧见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这副毫无形象的死德『性』,当今天子的英伟形象岂非『荡』然无存?
作为唯一一个被皇帝信赖且托付的人, 虽然是个既荣幸又骄傲的好事情, 可是一想到皇帝这副德行只有自己知道, 张福就觉得心肝脾肺俱是移位, 简直难受得不要不要。
万一哪天皇帝为了保守这个丢人的秘密,杀他灭口怎么办?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 张福现在总算有所感触,作为皇帝的亲信, 可真是一种既美好又沉重的负担唉……
心中百味杂陈的张福捧着披风来到边上轻声询问:“陛下, 夜凉了, 可要添衣?”
皇帝虽然听见脚步声, 但是脑袋却压根没有从明黄『色』的桌布底下拨出来的意思:“添什么添, 朕好得很。”
深知皇帝脾气的张福也不勉强:“方才永心宫又来人了。”
皇帝动作一顿,张福照实说道:“永心宫的霍公公说,陛下白日早朝议事,夜晚还要批改奏折,朝廷政务如此繁忙,娘娘对陛下您的近况十分担忧,希望您能多些注意休息、保重龙体。”
皇帝灰头土脸从桌底爬出来,板起脸来勉强还有几分英明神武能挽尊:“朕不就是睡前抽点时间过来宗庙打坐静思,好能领受一下诸位先祖的智慧与精神。一点小事而己,又是哪个混账东西胆敢在母妃面前『乱』嚼舌根?!”
张福低眉顺眼,没敢说整个皇宫的人都在怀疑皇帝精神失常,就皇帝近来的各种作派,确实不能怪别人嚼他的舌根啊。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那日皇帝与国师去宗庙的时候不幸摔了一跤之后,事后整个人就跟着了魔障似的每天都得跑一趟宗庙窝在里头不出来。诚如皇帝所言,他每天正儿八经上下朝与百官议事,该批的奏折照样批,该陪的妃子照样陪,白天夜晚行程不变,只除了睡前抽出一丢丢的时候跑宗庙,对外美其名曰这是去打坐静思领会岑氏先祖们的精神与智慧,实际情况就是张福每天看到的这里『摸』『摸』那里钻钻,那古怪行径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不知道皇帝在宗庙里头干了啥的外人理所当然不会将这些古怪行径当作皇帝脑崩坏的主要原因,现在宫里头人人怀疑皇帝脑子有病是因为,一年去一次都嫌弃得要命的皇帝居然把宗庙当家跑,这难道不是因为皇帝摔了一跤把脑子给磕坏了吗?
作为他亲妈的贵太妃首先对儿子的反常提了疑议与关切,只是皇帝每次都以借口敷衍,就是不说窝在宗庙里头干什么。
这不,今日贵太妃又派人来‘关心’儿子了,张福进来给皇帝递话,皇帝还不高兴了呢。
宫里宫外无人不知,当今圣上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对其生母可以称得上是千依百顺面面俱到,贵太妃说一他从不说二,忤逆母亲从来都不存在皇帝的字典里。
可是近来皇帝对贵太妃的敷衍有目共睹,心宽的人只当这是皇帝迟来的叛逆期,而心思更活络的人则嗅到了个中的不寻常,联想到皇帝的不寻常源自于那一日国师十分罕有的入宫之行,人们不禁猜测……
……这是否就是所谓的血缘的力量?
要知道大岑朝的历代皇帝无一例外一直都是他们国师的忠实拥趸啊,虽然当今圣上并没有受到这方面的熏陶,但却并不妨碍在后天的接触中慢慢受到感化啊。
自从祭祀之后,虽然皇帝对国师楼态度依旧,不过这个依旧中似乎隐隐又透着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大概这就是患难与共之后所产生的感恩之心吧……?
不管究竟是不是,反正绝大部分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当然,皇帝是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自己的,他要是知道了八成得掀翻天。
张福如是想到,轻咳一声:“奴才已经按照陛下的说法回复过霍公公了,他会回去转告贵太妃娘娘无须担忧,陛下放心。”
皇帝勉强颌头,只是转告有用的话,永心宫那边就不会隔三岔五又派人来说事了。
见皇帝一脸不爽,张福适时打断他的怒气上升:“陛下,奴才还有一事禀报。”
皇帝看他眼神鬼崇就知道这个话题是自己要的:“说。”
张福调整表情,恭敬道来:“奴才已经查出当日贵太妃娘娘调动大批禁卫随李有德前去闵大人的郊外府邸的伊始因由了。”
虽然张福受命皇帝调查此事,但是有了结果的皇帝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喜『色』,反而皱着眉头,面『色』不豫。
当日大批禁卫的出宫调遣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什么人调动这些禁卫自然也是心中有数的。贵太妃行事皇帝这当儿子一向不会多『插』手,虽然这次他留了心眼,私下派人跟出宫去。
离奇的是训练有素武艺超群的宫中禁卫在事后居然无一归队,一问之下方才得知这些人全部死在外头,竟是无一生还。而他派出去跟踪情况的人似乎很倒霉地被卷中其中死在了外头,唯一活着返回宫中的只有受命贵太妃带领这些禁卫出宫的李有德,但是因为办事不利,他在回宫当日就已经被贵太妃给下令处死,这会儿连尸体都不知道往哪晾,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要来也没有半点可用之处。
只是李有德一死,当日究竟发生什么事就无人知晓了。
当然,除他之外倒也有一个宣平公主在事发现场,只不过岑萱面对她皇帝亲爹打死不松口。皇帝被自个女儿吃得死死的,只能恨自己给宠的。
既然自己的女儿不肯说,他又不敢当面去问贵太妃,皇帝就只能把手往外伸,从闵明华那处下手了。
而今张福总算查出一丝眉目来,皇帝反而又紧张起来。他直觉贵太妃的大动干戈定有内情,可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皇帝越想脸『色』越阴沉,此刻心里的不痛快并不是受到隐瞒与蒙蔽,而是因为从前的他根本就不会对自己的母亲怀抱这样的猜疑之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皇帝不得不承认,是从那场祭祀遇刺开始的,是被那个该死的神棍国师给叨歪了的!他勉强收敛心神,示意张福继续说。
得到皇帝示意的张福这才徐徐道来:“据奴才调查所得,当日公主殿下趁夜出宫的原因与李有德授命贵太妃娘娘带领大批禁卫出宫的主要目的是相同的。据说她们发现闵大人在郊外藏匿其他女人,而这个女人……”
张福故左右而言他,眉梢眼尾全是小心翼翼:“这个女人正是当年从谢家逃走的三小姐,谢染泠。”
“……”
久违地听见那个伤自尊的该死女人的名字,皇帝尊贵的龙颜没绷住,唰地一下全黑了。
*
月照大地,流光倾斜,覆在整片巍峨宫城的同时,也散落在国师楼的聚灵殿上。
谢染泠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接收到凉凉投来的目光,她摆手说:“没事,可能是这里面的温度比较低吧……”
此时她们已经来到四神正殿,空旷静谧的殿内就连再轻的走路声都能够听见。中心位置可以说是被四面巨兽所包围,一双双铜铃巨大的兽眼仿佛一瞬不瞬紧盯入殿之人,这似乎是建筑者刻意设计成投视下方的位置,造成一种心理上强烈的压迫感。
虽然不能说是设计者的恶趣味吧,但是一路走来还是挺吓人的。
凉凉挨着谢染泠一起走,她们借着微光找到朱雀兽壁,因为不知道会否触碰什么机关,也不敢随便『乱』碰。两人席地坐下稍作歇息,时不时眺向正殿门口,也不知姜衍什么时候能赶到。
凉凉抱膝坐着,侧目看向坐在旁边的谢染泠。她正神情专注地打量面前的眼前的兽壁,越是靠近越能发现兽壁的雕筑精妙,每片羽『毛』层次有序,栩栩如生。
凉凉将下巴抵在膝盖上:“你们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父啊……”谢染泠没有回头,双眼始终定在上方的朱雀身上:“师父是位非常温婉善良的女子。”
温婉善良?凉凉皱着小脸,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因为她心目中的国师形象就应该像是现在的国师那样子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许多年前大岑境内发生一场浩劫般的大瘟疫,是她亲身涉险研『药』救人,这才得以扼止瘟疫的蔓延,救活了身在灾区的千万百姓。”谢染泠终于收回视线,冲凉凉投以微笑:“她跟我不一样,师父是真正济世为怀的活菩萨。”
“不仅是对外人,她对我们每个人也都很好。”谢染泠出神地回想道:“无论哪个徒弟她皆一视同仁,我们每个人都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