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铁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黏腻的触感更是让人遍体生寒。凉凉拼命拿袖子抹脸抹头发, 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独自留在这里，灰头土脸爬起身，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移了位。

就在离她不远的位置有什么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凉凉吓得连忙退开好几步, 待到仔细倾听, 才分辩出那是一声声微弱的痛苦□□。

对方摔下来时被甩出几米开外，离凉凉并不远，但是因为四周环境漆黑，所以起初凉凉并没有发现他。不过凉凉知道与她一起滚下坡的那个男人重重撞在石头上, 当时连带自己的全身骨头仿佛都要被震碎了一般, 没有直接撞上去的自己尚且疼得厉害，对方的伤势肯定更严重, 不怪乎这会儿叫得这么惨。

就算始作俑者是自己, 可是凉凉没有后悔, 也绝不会同情他。

她才不管对方有没有改过自新, 当初要不是这些人把自己拐出国师楼，现在的她也不必遇到这么多的事。而且事实证明这个人说的话也不能尽信, 刚刚他可是利用谢染泠威胁兰，天晓得如果她没扑飞这个人, 兰会不会真的自废双手, 届时岂不就成废人了？！

如今见看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也算是一种因果报应了吧？

凉凉很解气, 扶着树身爬起来想要拍掉周身树叶, 刚抬起右手，却不知怎地很快就软软地垂了下去。再抬高还是起不来，凉凉沉默，用左手一按……

好痛。

这下凉凉傻眼了，难道是脱臼？

她不敢再去碰那只脱臼的右手，暗暗庆幸还好受伤的是手而不是脚，起码逃命的时候不碍事。哪知漆黑中有一只手无声无息探了过来，猝不及防就扣在了她的脚踝上。这一下惊得凉凉差点没跳起来，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爬到她的后面，此时五指正死死地扣住她的脚踝不放开。

“别想跑……”豆子的嘴里含着血沫，不停咳出鲜血来，一双眼执拗又怨念地死死瞪着凉凉：“你别想跑……”

凉凉被他的模样吓得不轻，拼命踢腿也甩不开，她只好蹲下来用手直接去掰他的手指。可是对方用了死力，怎么掰也掰不开。凉凉束手无策，急得满额是汗，她不得不喊人：“兰——”

“兰——染泠——”

凉凉唤了一声又一声，可是无论是谢染泠还是兰都没有回应她。她这时才终于意识到不对，虽然滚得有点远，可是没理由喊得这么大声，她们谁也没有听见啊？

底下的人发出咯咯的笑，带着嘲讽以及兴灾乐祸：“她们不会来的……她们肯定……逃走了……”

“肯定……丢下你……逃走了……”

凉凉环望四周，一片静谧，呆若木鸡。

“不会有人救你了……”豆子断断续续地笑出声，嘴里咳出血沫也浑不在意：“你得陪我一起死……”

凉凉低头看他，豆子脸上满是得意，看她的眼神就如同找到了一起去死的同伴。出乎意料的是凉凉很冷静，没有『露』出一丝痛苦或者怨恨的表情，她摇摇头：“不。”

“我不会死在这里，就算被找到。”

豆子一怔，就在这时一大片火光骤然将她们两人所在的位置照亮，待在漆黑的地方太久，一时间两人的眼睛都适应不过来。豆子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没能来得及看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耳畔听见风中咻地一声，下一刻他的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刺痛，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这一片斜坡，让凉凉清楚看到那个抓住自己脚踝的男人，被飞来的一支箭『射』中心脏，最终没能阖上双眼就死了。

被死不瞑目的豆子死死瞪着，凉凉双膝发软跌坐在地。她抬高视线，从坡上陆续滑下一个接一个的人，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手里提剑的，也有手里抓弓，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射』杀那个男人的弓箭手。

那些人围到凉凉跟前，以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盯着她：“应该就是她了。”

“把人带上，贵太妃娘娘说了，要抓活的。”

凉凉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到头来她还是被抓了。

就在凉凉为了摆脱豆子而呼唤谢染泠与兰之时，搜山的禁卫队已经接近这一带。当他们听见凉凉的呼声之后，很快循声追到这里来，放箭『射』杀无关紧要的人等，抓住上头命令要活抓的凉凉。

因为滚下坡而灰头土脑的凉凉身上溅有不少豆子的血，禁卫队的人只以为她受了很重的伤，于是找来一个大块头将她背起来。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那些人还把豆子的尸体也带上，这才率领大队往回走。

凉凉没有反抗，她被找到以后迅速被这些禁卫队的人团团包围，就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脱身逃跑。正如她对豆子说的，就算被独自留下来了她也不可能给豆子黄泉路上作伴，因为她知道这些人虽然是冲着她来的，就目前为止暂时还不会要了她的命。

亲眼目睹豆子死于弓箭之下的凉凉反而庆幸谢染泠与兰跑得快，否则按照这些人不由分说通通『射』杀的行事作派，保不准没等谢染泠自曝身份就已经被『射』杀了。

起码知道她们能够活着逃出生天，凉凉也就放心了。

她疲惫地闭阖双眼，再次睁开，一行人已经走出林子，而道路也逐渐变得宽阔起来。他们从林子绕出来了，这里离闵家宅邸不远，恰巧就在当时被闵明华气跑的岑萱与李有德一行人偶遇的那段路附近。当时跟着岑萱一起离开闵宅的豆子正是注意到来人是李有德，所以才匆匆从这边往林子深处逃进去，然后遇见凉凉她们的。

往下去就是闵明华的宅邸，禁卫队径直往这个方向去，也许李有德还在闵明华的宅邸中等着这些人带她去交差吧？离那座宅邸越来越近，凉凉没由来地想到一件事。

她要是就这么被带回去，闵明华算是人赃并获，肯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闵明华明知贵太妃要抓她，却背着贵太妃将她偷偷藏在这里。万一被贵太妃发现，肯定会引发彼此之间的矛盾吧？闵明华那么需要贵太妃的帮助与扶持，他怎么还敢这么做呢？

没由来的，凉凉想起当日颜玉说过，闵明华的真心。

如果闵明华真的将视她为唯一亲人般珍视与看待，在那个预言一般的梦境当中，就不会那么狠心地将她『逼』入绝境。

真心？凉凉并不相信闵明华真的对她还有心。

可是今夜谢染泠的话却再次否定了她原有的认知与想法，闵明华为什么要放她走呢？既然知道贵太妃已经知晓他的从中作梗，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将她献出来以示忠心吗？

这不才是闵明华会做的事情吗？

他明明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冷酷无情到即使利用甚至牺牲她也在所不惜。既然如此又何必假惺惺，事到如今又何必故作伟大地放走她？！

凉凉抹干眼泪，双手狠狠勒住那个背她的大块头的脖子，然后将对方的脑袋用力一扭——咔嚓一声脖子歪了，那人痛得嗷嗷大叫，松手捂住脖子，凉凉就趁势跳到地上，越来旁边另外两个人拼命往外逃。

这一路凉凉太安静了，乖得让人毫不设防，又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到凉凉敢在这种情况下垂死挣扎。他们这一拨虽然只有十几人，但是个个手持武器体力充沛，就算反应慢了，追上逃跑的凉凉仍然轻而易举。

凉凉听见后来那些人已经追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会抓住她。明明乖乖听话能够减轻不少皮肉苦，明明知道肯定逃不了，她却还是任由冲动将自己带跑。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凉凉猛地摔了一跤，整个人重心向前倾倒在地上，掌心和脸都擦破皮了。

没等凉凉爬起来，她的后脑勺被人粗鲁地往下按，额头随着重重磕在地上。凉凉吃痛惊呼，阵阵晕眩随着袭来，下一刻双手也被反扣回去，身子无法动弹，逃不了了。

泪珠在凉凉的眼眶打滚，颤抖着咬住舌尖。她知道逃不了，可是她一点都不后悔就这么逃。如果不能逃出贵太妃的魔掌，那她不介意再死一次……

就在她要咬断舌头的恍惚一瞬，被按在地上的凉凉清晰感受到这一刻地面震『荡』所引起的耳鸣。震耳欲袭的声音从地表传入凉凉的耳中，那是马蹄的声音。

很快她听见四周的禁卫『乱』糟糟的叫嚣什么，按住脑袋的手也松开了，凉凉好不容易撑起身体想要爬起来，结果就被一个禁卫半推半拽往后拖。

磕破的额头涌出热流顺沿脸颊滑下来，凉凉被迫跟着那人退后好几十步。

一声声惨叫充斥耳边，马的嘶叫还有刀刃的撞击声吵得她头痛欲裂，凉凉只知道道上又来了一拨人，两边的人打了起来，马蹄践踏尘土飞扬，剑光血影，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场混『乱』当中，凉凉看清破风而来的一支箭，以极快的速度瞬间劈开漫天尘土，『射』在挟持她的那个禁卫胸膛上。

那人的惨叫近在咫尺宛若撕破耳鼓，震得凉凉耳朵生疼。可她却傻傻杵在原地，眼看马蹄迎面而来，她的心骤然抽搐，而驾马之人就在这时半空伸出手臂，在疾驰而过的那一瞬将凉凉拦腰捞上马去。

“额头怎么磕破了？”

白芷拉紧缰绳，让马速放慢一些，抽空回她一眼：“马冲过来也不躲，难道连脑袋也磕傻了？”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腔调，还有永远忘不掉的熟悉味道以及熟悉温度。

凉凉呆若木鸡，用完好的左手掐脸，疼……

疼得她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疯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