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凉午夜醒来的时候, 注意到亮着光的颜玉房里有人影, 她知道这是闵明华回来了。
这阵子闵明华早出晚归,因为已经不再顾虑宣平公主,所以夜里也没有返回京城的闵府,而是直接留在这边的宅邸。入夜回到宅邸, 闵明华惯常会去颜玉的房里瞧上几眼, 偶尔就那样坐到了下半宿,或者直接到天亮,不过通常这时候阿水就会适时地给予提醒,提醒他注意时间好好休息。
白天忙碌着找人, 到了夜里又不睡觉休息, 再好的身体肯定也会熬不住。如果颜玉知道了,八成就要急得跳脚, 死活把他按回去养精蓄锐, 绝不让他这么耗损健康。
可如果颜玉是清醒的, 闵明华也就不会这般消沉了吧?
凉凉注意到守在廊外的阿水, 阿水同样注意到趴在隔壁房门口看过来的凉凉。
偷窥被抓包的凉凉有些窘迫,畏首畏尾想要缩回去, 哪知前脚还没往回收,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的阿水突然张嘴就往里边嚷声:“公子, 菱华小姐来了!”
“……”
夜风吹得她一身瓦凉瓦凉, 凉凉的脚没能利索地缩回去, 听见里面的人说:“让她进来。”
忧郁的凉凉四十五度仰望牛高马大的阿水, 对方目不斜视, 以强硬的姿态作了个请的动作,没奈何的凉凉只好温吞吞绕向隔壁跨进门。
燃油的烛灯似乎刚换过一盏新的,凉凉进屋时,橘黄的光清晰映在那道背脊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名给人一种萧丧的感觉。
闵明华偏首对上她的目光:“这么晚了还没睡?”
其实除了偶尔情绪过份的某些时候,绝大部分情况下闵明华对她的语气与态度都是平和友善的,这时候也不例外。不过他眉宇间的愁『色』未消,显然在她进门前才刚刚调整,这时尚未缓过来。
凉凉在门口杵了一小会,悻悻地摇头,轻步上前。
闵明华多看了她一眼,才慢慢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床榻之上的人:“回去睡吧,这里有我看着。”
他知道这几天凉凉一直守在颜玉身边,虽说刚醒过来那会儿似乎一直千方百计想要离开这里逃回国师楼,不过最近已经安份许多,也许是死心了,又或者与颜玉相处久了产生感情,这时候才放心不下她。
不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的征兆,也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样的转变还得归功颜玉呢,如果这时候她是清醒的,肯定就要得意洋洋地张口邀赏,不给点好处必定不依不饶不缠不休。
闵明华盯着那张安静得过份的睡颜,还真有点不习惯。
凉凉轻戳他的胳膊,像是提醒,闵明华回过神来:“玉是我的暗卫。”
“当年初入国师楼的时候,师父给我们各自分配下来的。”他静默片刻,面『色』有些冷然:“后来白芷授命成为新一任的国师,我不得不收拾行装离开国师楼,而玉也被一并驱逐,随我离开了国师楼。”
凉凉默默听他说,其实这些颜玉之前也曾告诉她。虽然什么闵明华小小年纪已经贪图她的美『色』这一点听起来特别像是不靠谱的自吹自擂,不过端看颜玉现在这张妖孽脸,小时候多半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胚,指不定还真有几分可信度。
凉凉偷瞄闵明华的表情,心道搞不好这可信度还不只一丁半点。
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闵明华冲她『露』出浅淡的笑:“她一定给你说过什么了吧?”
“我猜玉肯定跟你说是我死皮赖脸看上她,又或者我被她美□□『惑』神魂颠倒之流。”闵明华一脸麻木:“她时常说话颠倒是非,我都已经习惯了。解释的次数多了,渐渐地我也懒得去辩驳什么,就由着她说去了。”
纵容的结果就是得意忘形的颜玉对外逢人瞎吹嘘,别人都以为他小小年纪已然『色』令智昏,耽于美『色』不可自拔,爱她爱得情深意浓深刻入骨啥啥的。再加上这几年为了应对外界的审度而刻意放大颜玉的存在感,直接导致颜玉如鱼得水,更加张扬更无忌惮。
“……”
凉凉傻了,她料想过颜玉话里的水份很大。可是听闵明华这么说,难道竟是连一句话都不能当真吗??
默了半晌,闵明华才接着说:“当年我本意就不是要挑她。一个瘦里巴唧的小丫头能顶什么事?一只手掌就能捏碎了,看上去比我还不如。”
毕竟当时彼此都是小孩子,那时候的闵明华主观意识自然是男强女弱,想要挑个更可靠更强一点的,当然得挑男的啊。那时候的闵明华还不知晓人不可貌相是种什么概念,也不知晓表里不一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一昧揣摩对比分析,心想哪个都好,绝对不要这一个。
可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事,叫做怕什么来什么,越不想发生的事情就越会发生。
“四个人里论年纪我排第二,本来挑人的空间还很大……哪知第一个挑人的姜衍年纪小小居然是个该死的『色』、棍!一上来就往玉的脸上亲了一口,吓得玉哇一声扑到站在旁边的我身上,一个劲哭没完。”因为这个小『插』曲,姜衍被国师训了一顿,被迫剥夺挑选权,由国师亲自挑了个脸蛋憨厚又老实的小男娃奎。然后谢染泠挑了除颜玉之外唯一一个小姑娘,白芷则挑了里面年纪最小看起来最乖的柳。
闵明华目光很飘,勾着牵强又生无可恋的笑:“等大伙挑完都散了,玉还死活拽着我不放。师父就说她与我有缘,点我把她给收了。”虽然后来发现颜玉的身手居然很不错,闵明华心里有种意外捡到宝的暗暗窃喜。可是一想到人是这么挑出来的,每每回想他就忍不住嘴角抽搐,心情复杂到一言难尽。
“……”这过程确实挺随便了点。
“再后来玉成为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暗卫,我去哪她就跟去哪。”说到这里,闵明华难掩嫌弃之『色』:“她很粘人,虽然她总是强调这是她的职责与义务,不过我老觉得她很有些以公谋私的小心思,别人家的可不带这样的。”
凉凉默默脑补一轮,颜玉确实是个自来熟得粘糊糊的类型。闵明华沉默下来,容『色』也淡去许多:“可是每每回想起来我就忍不住庆幸,万幸即便离开国师楼,她也不曾离开我。”
“一直至今。”
那年被驱离国师楼,闵明华凭生从未感到如此绝望。
他曾以为多年付出与努力一定能够得到回报,可现实却残忍地打了他一记耳光,令他彻底醒悟过来。原来自己由始至终还是从前那个卑微弱小的庶子,无论是在闵家还是在国师楼他都不过是个什么也做不到的可笑丑角。
而因为他的无能,连累颜玉也被迫驱逐离开,再也回不了国师楼。为此他才想要补偿,他想要尽可能地补偿颜玉。
凉凉双瞳微闪,要是颜玉能够听见就好了,她一定很开心。因为颜玉曾经说过她根本不在乎会否被国师楼驱逐,无关生死无关自由,她只想跟闵明华待在一起。
“可是现在我后悔了。”
凉凉恍神,闵明华双拳收紧力道,渐渐又颓然松开:“如果当年就放她走了,也许现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当年在离开国师楼的路上就此分道扬镳,说不定将来会有那么一天偶然再遇。知道对方在这个世上某个地方过得很好,总比现在这样眼睁睁看她死去,无能为力。
凉凉盯着闵明华颓然的背脊,下意识想要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可是这样的安慰根本微不足道,而闵明华真正需要的才不仅仅只是安慰而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心深深蹙拢,调头跑出这个房间,把闵明华留在里面。
这一天晚上凉凉再也没有睡下去,隔天熬出一双大大的黑眼圈,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认认真真扒完两碗饭。午间她顶着烈日在院子里拔了一个时辰的草,然后晕呼呼飘回去颜玉的房里守着她,抽空把玩颜玉牌的自制香粉包。
凉凉揍到鼻间嗅一嗅,果真被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下午她跑去找府里的管家,得到应允从库房里挑了几样『药』材几种香料,兀自埋头研磨一下午,然后把院子里拔的几株花花草草辗进去。等到夜里闵明华回来的时候,就见她带着一身古怪的味道四处晃,比颜玉那一身香粉还让人煎熬。
屋里的下人早就躲得远远的,狂打好几个喷嚏的闵明华不得不喊住她:“我听管事说你在做香包?”
凉凉点点头,手里还捧着刚烘好的一坨焦『色』不明物体。
闵明华捏住鼻子退避三舍,很有点消受不了。他不知道凉凉短短一天的时间内究竟受了什么刺激,只能抛下一句‘你随意就好’,纵身闪出大老远。
凉凉其实也有点受不了这个味,不过她没死心,持续捣鼓三天之后,拖着水果车的黄庆再次来到了这所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