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万万没想到是(1 / 1)

“国师不是双膝只跪天地神灵, 就连当今天子亦愧不敢当, 无福消受吗?”

身后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白芷没有回头,静静跪在蒲团上。

大殿空旷,没有多余的杂噪声音, 透着一股子清心的安宁与静谧。皇帝来时没有减轻步伐的声音, 因此跪拜之时白芷就已经知道有人来了,只不过他没有停下动作,因为刻意的动作反而容易引起误解与猜疑,比如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又或者刻意掩饰什么。

听见皇帝的询问时, 白芷的双目还定在前方岑氏列位帝王的牌位上,没有看他:“列位帝王早已脱去肉体凡胎在天有灵, 既非俗世凡人, 本座这双膝跪得自无不妥。”

皇帝本来就是惯『性』呛声, 这时被他驳回也无法可说, 『摸』着鼻梁悻悻然走到国师身边,与他同样仰视这些祖宗牌位。

白芷目光幽幽, 一瞬不瞬地定在先皇岑武帝的牌位上:“更何况,他们为大岑开国建勋开疆扩土, 止战『乱』而平天下, 建一方泰安之土, 方令百姓安寝无患。列位先祖令人钦佩, 可敬可畏, 本座尊重先人的同时还同为大岑子民,即入帝王宗庙,这一跪自也在情在理。”

闻言,皇帝侧目看他。

白芷跪过也拜过,他揽袍而起,好整以暇地回以一眼:“不知陛下可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

提起这事,皇帝就一肚子火。

宗庙所供奉的乃是岑氏先祖列位帝王,饶是他对宗亲子弟多有疏离,但是祭祖一事始终是每年必不可少落不下的课业之一,皇帝心里再不乐意那也是必须得率领一众宗亲定时定点进行祭祖事宜。

对于宗庙内部,皇帝相对还是挺熟悉的。他深信这里头必不存在任何不为人知的暗门暗道,隐藏了什么国师意有所指不可言说的小秘密。

话虽如此,可皇帝还是在听过国师的话以后鬼使神差地在第一时间把整座宗庙掀了个遍。

事实证明,他的确又想多了,被该死的国师耍了个大忽悠。

深觉上当受骗之后,作为一名皇帝的尊严理所当然地使他恼羞成怒了。皇帝原本准备狠狠找茬借机收拾他来着,哪知一出来就撞见国师自然而然又庄严肃穆的这一记叩拜之礼。

皇帝说不上看见这一幕时,内心的微妙撼动是种什么情绪。

当了皇帝这么多年,他自己都不曾如此认真郑重地叩下这一记脑门。反观国师此人,明明平素态度不端不敬,对待身为天子的他都胆敢不君不臣散漫无礼——皇帝一直以为,国师就是个傲慢自负、不可一世的狂妄之徒,根本从未将天家的威仪放在眼里。

然而实际上,国师仅仅只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国师莫不是在糊弄朕?”皇帝冷冷回他,眼底是藏不住的一缕杀意。

白芷展眉,徐徐说道:“岂敢?方才已经言明,宗庙之中定有陛所需要的答案。如今来了,陛下却道遍寻不着,反之又是何意,难道陛下还不明白?”

皇帝一愣,旋即面『色』阴郁。

“水无本则竭,木无本则折。人若无本,何以得今?”白芷道:“陛下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自然是寻不着了的。”

“这就是国师想要说的?”皇帝渐渐冷笑:“国师说朕对宗亲成见极深,实则国师对朕才是罢?”

打从赶往祭坛的那一路皇帝就已经看出来了,国师的话中有话不只是在针对贵太妃,还是在针对他。明明对先帝还有列位先祖敬重有加,可是轮到他头上,就只有屡屡讥讽轻慢无视。

曾经他心中实在意难平。

是,他无知,什么国师楼与岑氏的联系还是岑氏祖训通通一无所知。可无知又怎么了?打从他坐上这张龙椅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应该怎么做,他还不是照样稳稳当了几十年皇帝?

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国师一席话不过是借宗庙引申后意,结合当日不知所谓的一句‘无知’讥讽于他,与那群宗亲打的幌子并无不同。

归根结底,国师不就是希望他也像自己的先祖那般虔诚信奉于他,像世人那样茫目推崇国师楼么?大道理说得甚是漂亮,被世人捧得太好听,其实国师同样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都是只为一己之私的普通人而己。

想通之后,皇帝舒展眉头,又嗤之以鼻。如今太平盛世,国富民安,朝野内外虽有动『荡』,但是波动不大,影响甚微。他不信岑氏江山没有国师楼就会垮,他还偏就不信这个邪!

“……”

白芷不知道皇帝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但可以从那张脸上错综复杂千变万化的表情中洞察一丝一缕。

他觉得皇帝,可能想多了。

打从上回同乘御辇的那一路起,包括柳在内的白芷等人已经对皇帝有了一个大概的初步印象。此人要么妄想症发作、要么脑回路清奇,反正想法永远不在同一个点上,所以白芷才会疲于与之打交道。

不怪乎古人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

显然皇帝也正是这么想的,既然不与同谋,则不为所用:“诚然,朕能容你至今,对国师楼确有几分投鼠忌器。但你几次三番口出狂言,不仅不尊无礼,还诸生事非挑拨离间。国师莫不是以为抬出先祖就能压制威胁得了朕?你的算盘打错了。”

“有句话你说的对,这里是皇宫,你不敢在皇宫轻举妄动,但不代表朕不敢。”皇帝抬起一只手,手掌在国师根本停下,只差少许即可掐住他的喉咙。

皇帝面上蒙霜,森冷阴郁,戾气凝重得能够盖过日月天地:“朕现在要杀你,轻而易举。”

白芷没有闪避,神『色』平静无波,望着近在咫尺的手掌:“……陛下。”

皇帝知道此人心气高傲,必不会轻易服软,并未指望一下子就能唬住他。可皇帝万万没想到是——国师居然猝然伸来一脚,把他暗暗掂起脚尖抬高气势的腿跟一绊,导致他小腿痉挛膝盖一曲,重心失衡险些跌了一跤!

好险他稳住了,哪知国师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伸来一脚,这回皇帝没稳住整个人蹭倒在蒲团上。

皇帝懵了,整个人傻了,他翻了个身还未能爬起来,难以置信抖如筛糠:“你你你敢对朕动手?你竟敢以下犯上?!你这是行刺!你这是大逆不道!”

“看来。”白芷听他‘你’了半天才说:“陛下欲杀本座,也谈不上轻而易举吧?”

“方才你有句话说对了。这里是皇宫,本座不敢在皇宫轻举妄动,但不代表本座不敢。”白芷双手拢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是本座倚仗的恰恰正是陛下的投鼠忌器,本座估你断不敢对刚刚为民祈福完成祭天人望高涨的国师楼动手,故而出此下策多有冒犯,陛下合该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凭生不曾如此受辱,简直气得要爆炸,恨不得拿他当包菜给手撕了,哪还顾得上什么道理不道理:“朕现在就要杀了你!来人!来人!!”

“陛下还是别了吧,让人看见你此时的模样,未免令人笑话?”白芷面上『露』出淡淡嫌弃:“其实陛下还有一句话说对了,实在莫怪本座对你心存成见。以此等‘纤弱之躯’,陛下就连本座都应付不了,难道不觉愧对列位祖宗、愧对文韬武略的先皇岑武帝?”

皇帝发现被他说中了,刚一摔腰扭了,现在没法动,真当得‘纤弱’之名。

“时候不早,本座还要赶在日落之前返回国师楼。昨日本座在祭坛上吐血倒地,听闻今日信徒三千汇集各分设道观门口非要为本座虔心祈祷。为免引发聚众混『乱』,本座还得亲自到场比较合适。”白芷见好就收,大发善心又补一句:“陛下不妨就留在宗庙面壁思过,指不定能仔细参透本座今日所言个中奥秘,定对陛下极有益处。”

皇帝已经气得脸都绿了,而国师白芷已经翩翩而去。

白芷刚踏出门步下丹墀,就见宫人闻讯赶来,其中就有贵太妃身边的近身心腹李有德。老远听见皇帝正在嚎叫的众人有点憷,李有德排开众人走到跟前,硬起头皮请教国师发生什么事。

白芷静默片刻,温馨提示道:“方才陛下正在列祖列宗面前忏悔己身,忽而一时触动嚎啕大哭。许是陛下不曾在人前潸然落泪,不愿让人瞧见涕泪纵横的羞窘模样,竟是大发脾气将本座给赶了出来,也不知此时是否已经静下心来,诸位不若还是等上一等再去瞧瞧?”

闻言,包括李有德在内所有宫人都惊悚了。皇帝什么『性』子他们朝夕相处的奴才自然个个门儿清,国师都被大发脾气赶出来了,他们这些做小的万一进门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事后皇帝缓过神来恼羞成怒,不怕得死就怕生不如死啊!

思来想去,大伙都在踌躇着要不要假装没听见皇帝呼唤,晾晾再说。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关国师大人的事情了,临走前的白芷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领头的李有德,然后广袖挥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之所以走得这么干脆,纯粹是因为白芷早在永心宫时就已经接到了柳所传递而来的讯息,得知凉凉并不在宫里,甚至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被带入宫里。

如此一来,他自然没有任何心情继续留下来消耗时间了。

现在最令人头疼的问题是,如果凉凉并不在宫中,又会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