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凉气鼓鼓, 背对着颜玉不理她。
颜玉支颐躺在她身侧, 食指一抬戳了戳,见没动静,又戳了戳:“生气了?这就生气了?”
凉凉被她指甲戳得背脊痒,扭扭捏捏想避开, 可惜颜玉就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非要死缠烂打折磨她。
“其实奴家现在给你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你总得好好面对现实不是吗?”颜玉掩唇一笑,双目微闪:“你以为国师楼会因为丢失一名丫鬟而大动干戈吗?”
凉凉背脊一顿,始终背向着她。颜玉也不在意, 她悠悠长吐一口气:“当日留在国师楼的外人有谁、掳走你的幕后主使又是什么人这并不难猜, 可是你觉得国师会因为一枚无关紧要的小丫鬟而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还是你以为自己有什么能耐让国师为了你与整个朝廷过不去?”
颜玉轻嗤一声:“别傻了,不说国师不能这么做, 他也没必要这么做。”
这句话狠狠戳痛了凉凉的心。
是啊, 正因如此, 她才要想尽办法拼命往外逃。如今朝廷与国师楼关系这么不睦, 国师不可能因为她导致国师楼与朝廷的关系闹得更僵,而国师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就算国师愿意大发慈悲施予援手, 如果没能在她被带进宫之前赶来救她,等到进了宫落入贵太妃手中, 她就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
颜玉说的对, 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 可能国师会看在多年主仆情谊上, 把她放在心上所占据的份量相对而言多一丢丢, 可也仅仅只是多那么一丢丢而己。
凉凉怎么敢奢望更多?她能够拥有今时今日这一切就已经是奢求而来的了。
颜玉看她眼眶一圈红,又说:“其实你也不必太难过,国师这般清冷孤傲的人,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在自己的地盘动自己的人?说不定一怒之下还真的肯为你出头也说不定。”
沮丧落寞的凉凉双耳一竖,含泪的双目立刻又坚定了些。
没错,贵太妃敢胆太岁头上动土,简直太小看国师的脾气了。国师什么人啊?他这般心气高傲之人,怎么可能容忍得下这口气?就算国师眼里她的『性』命安危算不得什么,可是国师楼的脸面国师的尊严可是非常重要的啊!
兴许国师就会很顺便地想起她,然后很顺手地来救她呢?
凉凉内心瞬间重燃希望的小火花,颜玉看她精气神恢复得七七八八,再次出口打击她:“只不过,就算国师能够查出掳走你的幕后主使是贵太妃又如何?贵太妃咬死不松口,谁能奈何得了她?更何况人又不在她手上,难不成贵太妃还能凭空吐出一个人来还给他吗?”
闻言,凉凉咻地回头看她。
颜玉一指戳住她的脸颊:“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只是闵家向外添置的其中一处产业。公子为什么不带你回去闵府主宅而是把你藏在这里?因为主宅的眼线太多了,很容易就会被贵太妃发现的。”
原来这里并不是闵府吗?凉凉心中暗诧,醒来至今她见到了颜玉也见到了闵明华,屋子的摆饰与梦里她所见过的闵府差别不大,她只以为自己这是被带进了闵府来的。
可是凉凉仔细琢磨颜玉的这番话,颜玉的意思莫非是说闵明华其实是瞒着贵太妃私藏她?
当时负责带她入城的那两个人分明是授命李有德的,而李有德背后这人正是宫里头的贵太妃,可见贵太妃正是抓她的主使。闵明华有可能事先知情,又或者事后察觉,所以派颜玉来找她,将她带到这里?
可是为什么?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面对凉凉难以置信无法理解的表情,颜玉摇头失笑,语重心长道:“傻丫头,奴家不是与你说过了吗?公子是你的唯一亲人,他待你是真心的。”
凉凉蓦然抬首,神『色』恍惚,想起刚醒来时入眼所见的担忧之『色』,还有临出门前的黯然与神伤。
真心?闵明华?对她?
怎么可能。
*
国师入宫,这是极为罕有的情况。
国师楼地处京郊之外银杏林,距离宫城百里半。有句话说‘国师清修世不出,远路独行避宫城。’指的是国师不爱出远门,就是出来了也是绕过宫城另走他处,潜在之意点明了国师虽有地位尊崇民望极高,但是只心修道,从来不过问也不干涉朝政。
其他估且不论,从这两句话就已经可以看出来国师鲜少进出宫廷,又或者说压根就不进宫。换句话可以称之为请不动,也可以称之为避嫌。
虽然国师本身是没有正经实权的,但是他们在民间享有超高的声望与名誉,甚至一度凌驾在国君之上。有些人事物总是需要一个点来达成平衡,逾越这个度就过份了,国师不会参与朝政,更不会指点江山,作为大佛受人敬重得之供奉已经足够,这对彼此都是好的。
这就像是人与人,亲近虽好,但并不能亲密无间到没有距离,疏远恰当,保持平衡,才能达成相安无事。
总而言之,有事那便请旨,没事各不干涉,国师楼与朝廷之间、国师与皇帝之间素来如此。
但是自从出了祭祀这档子事,又出了前往祭祀途□□同遭遇刺客的这档子事,皇帝尚未从遇刺的惊险中缓回劲来恢复平静,听说国师入宫,内心深处隐隐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他联想到了当日国师曾经提及有关于国师与岑氏之间的一种维系。
因为遇刺受惊以及赶路祭坛所导致的身心疲惫,皇帝假借祭祀之名堂而皇之宣布三天休沐,此时正凝神坐卧软榻上,享受宫婢『揉』大腿,含住美人送来的紫葡萄,认真思考是否需要返回御书房装装样子,免得国师来见之时又得落他笑话,被他加以讽刺。
每当回想起国师云淡风轻的嘲讽与轻视,皇帝就忍不住心生一股子不服输,特想把他的脸撕了。
可是国师不是吐血吐得快死掉了嘛?怎么还好力气跑来宫里找事?难不成是心知祭祀不成怕被追究责任,故而特意前来负荆请罪的么?
皇帝如此一想,心情好了过半,兴冲冲唤人更衣正冠,琢磨着怎么端起架子狠狠将他数落一番。
哪知皇帝把自己收拾得威风凛凛气势飞扬,摆驾御书房纡尊降贵坐了小半个时辰,奏折都已经批了几十张,国师愣是没到。
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怒砸笔,然后吼人去把宫门给堵了,说啥也不许国师进宫来,就是跪地求饶也不见。
没等皇帝消消气,去堵宫门的宫人就回来禀报来,国师早就进宫来了,只不过他进宫不是见皇帝,而是往贵太妃的宫殿去的。
皇帝一听,双眼眯起:“贵太妃?”
白芷进宫,自然不是皇帝瞎脑补的负荆请罪。他入宫目标很明确,理所当然是奔着贵太妃去的。
贵太妃今日一身素衣,妆容淡雅,乌亮的鬓发与身上并未配带太多饰物点缀,看上去朴素端庄,与往昔歌舞升平通身华丽截然不同。
她『露』出温婉淡然的笑,摆出雍容大度的姿态扬手示意请茶:“哀家犹记上一次见到国师,还是国师继任大典的那一天,算来已有六年了吧?当时还是少年翩翩,而今已成独当一面的俊才青年,大岑能得国师沿年庇佑,福祉无量。”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白芷容『色』淡淡,搁下茶:“家师仙逝已近六年,而本座袭承其位无有作为,愧不敢当。”
贵太妃掩唇笑道:“听闻昨日祭祀诸多事端,难为国师力排万难登台作法,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朝野内外对此均是一片颂赞,国师辛苦,何需过谦。”
白芷接了话:“战事兴休百姓福难关系国之根本,本座这是替大岑朝、替陛下分忧解难。份内之事,不足挂齿。”
贵太妃静默片刻,又说:“哀家还听闻昨日国师与陛下遇刺涉险危难重重,多得国师数次解救,陛下方得能平安脱险。如此恩德大义,哀家实不知应该如何感激才是……”
“娘娘无需言谢,本座相助并非因为他的国君身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是普通常人寻常百姓本座亦会毫不犹豫施予援手。更何况陛下乃是大岑国君,『性』命安危与大岑国运紧密相联。不过本座此前已经掐指一算,陛下乃是福大命大之人,大岑国运泰然亨通,往后还能再延续多数百年。”
“……”
国师仙风凛凛神叨叨的一席接一席话徐徐道来,宫人们个个都被唬住了,贵太妃眼角一抽,勉强『露』出笑颜:“国师为国为民、兼爱无私,此等情『操』实在令哀家惊叹钦佩,不能不服。”
“好说。”白芷泰然自若地应下。
既然贵太妃非要跟他打太极,那么他也有办法与她好生磨一磨。
进宫之前他已经调查过,李有德派人运送的水坛已经从国师楼运回宫中。来见贵太妃之前他已经命人潜进各宫进行搜查,倘若贵太妃在这里打太极是为了拖延时间做手脚,那么恰好应了他在这里磨时间的目的。
最好的结果是她自己曝『露』马脚,否则——
白芷眸『色』暗了暗,否则情非得己,他只能将整座皇宫从头到尾彻彻底掀一遍。
直到把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