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 / 1)

吾妹千秋 木秋池 3699 字 23天前

今日有朝会, 祁令瞻寅时中便醒了,准备先回府更衣。

身侧一空,照微也随之睁眼, 她挑开金丝帐,被?人握住手腕,扶在怀里。

衣上隔夜的茉莉冷香更显缠绵, 祁令瞻低声道:“更漏已尽,我得出宫了,王化吉的事, 你切记不要插手,我会安排。”

照微饧眼迷离,懒懒“嗯”了一声。

“昨夜睡得晚, 再歇会儿吧。”

祁令瞻扶她躺下, 扯过春丝衾为?她盖好, 稍整衣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内室。

待他走?远,照微却又睁开了眼,浑不?似刚才那般困意懵懂, 轻摇床边金铃, 将锦春唤进?来。

“睡不?着了,服侍本宫沐浴更衣,将逾白叫到?茶室来。”

此时中天未明?,远际虽泛鱼肚白, 夜心仍有星辰闪烁。

得知祁相留宿西宫后,江逾白一夜未得安眠, 锦春来寻他时,他正枯坐在窗前, 摩挲着腕间的菩提手串,熬红了眼。锦春说明?来意,江逾白微愣,蓦然站起身来问道:“可?是?娘娘受委屈了?”

“什么委屈?”锦春笑着拍了拍他,“快去吧,别胡思乱想。”

江逾白沿回廊穿过中庭,来到?茶室,照微坐在茶案前,新沐过的发间尚有湿气未干,散披在肩上,像一袭质地柔软的玄袍。

她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来福宁宫之前,可?曾认识王化吉?”

江逾白看了她一眼,迅速垂下眼睛,回答道:“王都知是?两朝内侍官长?,奴婢在徇安道洒扫时,也曾听?过他的名号,只?是?身份低微,并无私交。”

“去年?年?终,王都知曾以同僚之名向?奴婢赠金百两,奴婢没有收。”

照微笑了,“为?何不?收?”

江逾白不?解她意,说道:“娘娘平日的赏赐,已足够奴婢衣食富足,奴婢不?敢对不?义之财有非分之想。”

“下回他再遣人给你送钱,你就收着。”

照微捧起茶碗,懒散地刮着茶沫,说完又改了主意:“罢了,等他求你,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这两天找件私事去求他,佯装叫他拿住把柄,取得他的信任。”

江逾白问:“娘娘是?打?算整治王都知吗?”

“是?他想学赵高,想学十常侍。”照微冷冷一哂,“本宫容不?得犯上作乱的奴才。”

“犯上”这个词令江逾白垂了眼,低低道:“奴婢明?白,会尽快办好这件事。”

照微在想她自己的心事,没有注意江逾白一闪而过的落寞神情。

兄长?不?想让她插手王化吉的事,但她不?愿作壁上观,反倒觉得他才是?该置身事外的那个人。他一个外朝丞相,想要惩治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无非是?搜集他在宫外作乱的证据,叫手底下的言官上本参他。奏本经过中书省到?她手里,与她直接向?王化吉发难并无太大区别,折腾这一番,不?过是?为?了把她摘出去而已。

可?她偏偏想要插手此事。好教皇上明?白,她做他的母亲,不?止是?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也要教导他、弼正他。

江逾白很快就寻了件事求到?了王化吉面前。

“……去年?定窑贡上来一对白釉净水瓶,因火候独特,瓶身烧出了彩虹纹,十分难得。当时这对瓶子分送东西两宫,一只?呈了太后娘娘,一只?呈给了陛下。娘娘不?礼佛,所以只?看了一眼便叫人收入库房,今日不?知怎的竟然又要我找出来……王都知,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求到?您老人家面前。”

江逾白与王化吉一站一坐,他的表情谦恭而窘迫。

王化吉了然地笑笑:“太后那只?净水瓶,恐怕已不?在宫里头了吧?”

“早就卖到?琉球国去了,”江逾白叹气,“太后娘娘少赏赐,又御下严苛,禁止我们收外头的钱,我管着娘娘的库房,有了这个得钱的法子,难免管不?住自己,叫都知见笑了。”

王化吉态度和蔼:“哪里见笑,都是?自己人。正巧皇上把那净水瓶赏了我,就在我房中,你稍等片刻,我着人去取。”

江逾白喜不?自胜地拜谢道:“多谢都知救我!”

王化吉拍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年?纪轻轻就能得太后青眼,确实前途无量,只?是?咱们做奴才的,没有根不?说,还极易树大招风。前朝递个弹劾的折子,咱们就得扒层皮,要想在这宫里头活下去,得学会互相扶持,能帮你的人越多,你的皮就越厚,你如此,咱家也是?如此。”

江逾白抱着净水瓶,面上现出一点薄红,小声道:“多谢都知教诲,从前是?我不?懂事,您这回救了我的命,若您不?嫌弃,我愿意拜您为?干爹。”

“哎呀,折寿啦,你年?纪虽小,辈分却高,不?合适不?合适。”王化吉笑着摆手。

他当然愿意拉拢江逾白,却不?愿意他们的关系叫别人知晓,什么干爹干儿子都是?嘴上便宜,为?这点好处折去一份人情,不?值当。

江逾白想了想,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佛,恭敬呈给王化吉。他说:“这块玉佛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旁人也见过,都知道是?我的东西,现今赠给都知您,以后您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遣人将这玉佛拿给我,我一定帮忙。”

王化吉十分满意地接过玉佛,笑眯了眼:“赶明?儿我送个更好的玉佛给你!”

江逾白留下这质押物后便抱着净水瓶走?了,回宫向?照微复命,照微听?罢点点头,拾起那净水瓶把玩一番,叫他折了两支荷花放进?去,摆在读书练字的案头上。

祁令瞻走?进?来时,江逾白正给瓶中荷花剪枝换水,照微一边翻着手里的折子,一边与江逾白聊王化吉这两日的动静。

抬眼看见祁令瞻,两人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一止,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照微对江逾白道:“你先退下吧,这里不?用侍奉。”

江逾白应了声是?,躬身往外退,与祁令瞻错肩而过时,向?他行了个揖礼,腕间的菩提手串从祁令瞻面前一晃而过。

祁令瞻走?向?照微,隔着一张窄案,伸手拨弄荷花盛开的花瓣,温文尔雅地含笑问她:“要么以后臣进?门?之前,先请人向?娘娘通禀一声?”

面上是?笑的,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无。

每每见他这副表情,照微的心跳微微加快,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发怵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擎起荷花让他闻一闻这香气,想插科打?诨过去,祁令瞻偏不?放她,俯身抬起她的下颌,目光冷淡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一边咬她,一边去摧残那荷花,将花瓣撕得满案都是?。

许久后松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唇上的齿痕,对她说道:“家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更浓,明?天我让平彦给你送几?支来。”

照微问他:“你明?天不?来寻我了吗?”

他低声如清水击玉:“娘娘的宫室太小,容不?下许多人团簇,既然有人来陪你,便无须我来了。”

照微仰面瞧着他,“你又吃逾白的醋啦?”

照微简单解释道:“我也不?是?天天待他亲近,只?是?近来有事情要交代?他。”

祁令瞻等着她说是?什么事,却见她抿着嘴唇眨了眨眼,一副无可?奉告的态度。

祁令瞻没有感到?安慰,反而觉得心里更堵,缓缓道:“与你有关的事,有什么是?他能做而我做不?了的?照微,这是?第二回 了,再有下次,我可?真要生气了。”

一共就两件事,回回都被?他碰上,也真是?不?巧。

照微两颗黑眼珠一转,说:“是?叫他找人帮我修一修我的虎头金弹弓,如此玩物丧志的事,总是?要低调些。”

祁令瞻声音冷淡:“扯谎罪加一等。”

太知根知底也不?是?好事。

见他气得拂袖要走?,照微隔案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急忙道:“不?是?说事不?过三吗,这才两回,怎么就生气了?”

她如此理直气壮,险些将祁令瞻气笑了。

照微灵活地从奏折堆叠的桌案上翻过去,沿着他的袖子攀上他的胳膊,见四外无人,撒娇似的搂住他,“哥哥好”、“好哥哥”地叠声喊个不?停。

祁令瞻欲抽身而不?能,只?觉得半边身体都发麻。

见他虽不?说话,脸色却柔和许多,情知这招好用,照微便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当然只?喜欢哥哥,但是?也要有自己的秘密,哥哥从前不?也如此么,父亲和舅舅的事瞒着我,与北金的秘密条款也瞒着我。我当然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伤心,怕我冲动,如今我也一样啊,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这番话竟然叫祁令瞻哑口?无言,他紧紧盯着她,发现她的眼神澄澈温和,毫无奚落的意味。

“所以你若是?因此而生气,实在没有道理,若是?因为?吃逾白的醋……”

她单手勾住他的腰带,踮起脚来主动吻他,含笑的声音从交缠的唇齿间泄出:“既有皓月明?,何羡萤火光?”

桌案微微一晃,那净水瓶险些跌下去。照微抬手扶稳,揽在她腰间的力道收紧。

他说:“皓月明?是?我的,萤火光也是?我的。从前欺瞒你、推拒你,皆是?我因自大而做下的错事,如今我才明?白,自己根本见不?得你分给别的男人一点好脸色,尤其是?那些得了你一点好处,就想得寸进?尺的人。”

他又想起了江逾白腕上那串莲花菩提手串。

只?是?话说得太过,他也怕她烦,遂收敛心绪没有提,静静享受这忙里偷闲的一时亲密。

自那之后数日,照微恍惚觉得祁令瞻和江逾白在她宫里不?期而遇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将其归结为?运气不?好,却不?知这两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暗自较劲。

江逾白上赶着为?她研墨、奉茶,亲力亲为?一切琐碎之事。照微以为?他是?闲不?住太无聊,将张知寻来讨她欢心的一只?翠头鹦鹉赏给了他。

那鹦鹉头上的羽毛是?翠色,身上的羽毛是?红色,两翅深靛,华美而高傲,偏不?肯学说一句人话。

江逾白教了两日无果后,在庭院中打?开笼子,将它放飞了。

祁令瞻正瞧见这一幕,微风拂动江逾白的竹青色的袖袍,浅金色的日头在他秀逸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柔光,他手里仍高举着空****的鸟笼,远望着鹦鹉消失不?见的方向?,像一支守着笼子的翠竹、一棵孟春时新绿的柳树。

他站在廊下出声问道:“既然不?舍,为?何还要放走??”

“我困于宫闱,又是?这样的身份,自然是?不?配她的。”

江逾白回身望向?祁令瞻,谦和从容一揖,“但我也希望她不?必受任何人的困锁和强迫,自由地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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