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乌云之中一道闪电劈下来,正中溪头村对面的山林。窗外一阵急雨打着窗叶,瓦片上一道道水注倾泄而下,檐下还摆着几双布鞋,一下子灌满了雨水。房间里一个中年妇人见了立刻要去收鞋,谁知一阵大风吹过来“砰”的一下,把半开的房门关上了,吓得她低叫了一声,这才把鞋收了起来,斜斜地竖立在门旁。沈忘心被这声动静惊醒,惊魂未定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她正睡在一张挂了纱帐的床上,帐顶有一小个破洞。一只蚊子“嗡嗡”地在她耳边飞来飞去,在她手臂上咬了好几个包。一只微凉的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呀,心丫头你终于醒了?菩萨保佑,可是不发烧了。”沈忘心回过神,只觉得嗓子干得发痒,对着中年妇人勉强笑了笑,哑着嗓子说道:“多谢莲婶子,我已经好多了。”莲婶子见她病着还这样客套,心里又是怜惜,又怪她冷淡了,把蚊帐放了下来:“你且睡着,婶子给你倒点白水过来解解渴。”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沈忘心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这几天她的身体已经渐好了,一直没下床是因为自己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一个大好女青年,刚刚从学校毕业,正打算到省里的中医院报道,没想到摔了一跤之后,就穿到了这个小姑娘身上。小姑娘看上去才十二三岁的样子,混身上下没几两肉。小小年纪瘦得下巴尖都出来了,一双眼睛却大得出奇,眼神非常清亮,这样一来显得人更加瘦了,蔫蔫的像只随时可能死掉的小鸡。巧的是,这小姑娘与她同名同姓,居然也叫沈忘心。可惜,除了这具身体的名字,沈忘心脑子里就再没有其它记忆了。结合莲婶子的说法,七天前刚开始下大雨的时候,小姑娘和她大姐一起在她家后头的竹林里挖春笋。忽然之间,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两姐妹急着回家,就从石壁上滚了下来。小姑娘当场就昏死过去,这几天高烧不断,只能拿草药喂着。那草药沈忘心也喝了,是治发热常用的柴胡。若真是发热尚且能应付,可这小姑娘一看就体弱,摔了一跤说不定还受了内伤,哪里是一味柴胡医得好的?料想可怜的小姑娘就是在睡梦之中没了,机缘巧合之下才让沈忘心附到了她身上。可看着眼前黄泥塑的墙壁,还有雨一大就开始漏水的屋顶,沈忘心倒希望自己干脆做了鬼好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原来是莲婶子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沈忘心坐起来喝了一整碗,觉得胃里一股热量缓缓散开,这才感觉好了许多。她这才有了些体力,心里捉摸了一会儿,问道:“莲婶子,我爹娘呢?他们怎么不来瞧瞧我?”莲婶子听到她问这个,怔了怔摸了摸沈忘心的脑袋,喃喃说道:“心丫头莫不是烧坏了脑子,这几天的事情你都忘了?”说完话,见到沈忘心目光清澈,叹了口气:“心丫头啊,不是婶子说。你爹娘他们心眼也是偏得没边了,月英那丫头比你还大一岁呢,平时养得和地主家的小姐似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倒让你一个小的去干活。他们一家人正看着月英呢,哪里有空来管你?”听到莲婶子这么说,沈忘心脑子里有了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小姑娘家里一共三个孩子,上头有个大姐,下头有个小弟。大姐有当爹的疼,小弟有当娘的疼,唯独她一个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的。这在现代社会长大的沈忘心眼里,小姑娘俨然是地主家的小包身工,要不然怎么快要死了,爹娘都不来瞧一眼?莲婶子见沈忘心眼里蓄着眼泪,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父母伤心,连忙安慰道:“这年头一般的婆家人,可都比你那爹妈好,再过两年到了嫁人的年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还管他老沈家的死活?你要看得上我家那混小子,咱俩岂不是同做了母女一样?”莲婶子的声音颇大,外头风雨阵阵却还是传来一个少年的羞恼的声音:“娘,你说什么呢!”沈忘心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装作羞涩的样子低下了头。莲婶子的儿子她病着时候见过两次,一个看着十分憨厚的乡下少年,看到沈忘心会脸红。据说,小姑娘病得半死,被沈家人用一张破席子卷着,要扔到乱葬岗去的时候,是他和莲婶子一起,把她从雨中救了回来。可沈忘心本身已经二十好几,莲婶子在现代社会就是一个初中生,一想到自己要花牛吃嫩草,她就觉得混身不自在。莲婶子见她低头,笑出声来:“到底是个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你爹娘都已经不管你了。等到了明年,你和黑子成了亲,咱们还不就是一家人?”事情到这里,沈忘心哪里还明白不过来?沈家人把小姑娘丢在乱葬岗之后,莲婶子和黑子把她捡回来,就是想着如果能把人救活了,就多了一个现成的媳妇。若是换作以前那个小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再加上在沈家本来过得就苦,说不定这事情就成了。可偏偏沈忘心穿了过来,她不可能和只见了几面的黑子成亲。莲婶子说完话端详了沈忘心一会儿,见她半晌不说话,心里以为这件事成了,琢磨起过几天该怎么上沈家说去。沈忘心这条命是她和黑子救的,她就相当于已经是半个沈家人了,到时候就给沈家送一筐鸡蛋,再加上几两银子,也就把人娶到自己家里了。谁让沈家自个好好的闺女不要了呢?谁知,莲婶子正合计到一半,忽然见到沈忘心抬起头来,一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她看,在烛光之中还有些慎人。“莲婶子,我今年才十二,还想多留两年,婶子的救命之恩我会报的。”莲婶子压根没想到沈忘心居然会拒绝她,脸色顿时不好看:“心丫头,前今天外头大雨瓢泼一样,是谁冒着雨把你救回来了?为了救你,婶子家里存的几只鸡蛋都给你磕了泡粥喝。你这丫头怕是烧糊涂了,才会说这种混话!”没等沈忘心回答,她便上了床,冷冷地说道:“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明个儿起来,我就当你这话没说过。”说罢,她外衣也不脱,抱着手臂面朝外边睡在床沿上,闭着眼睛像一尊泥菩萨一样一动不动,同样也油盐不进。沈忘心一肚子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儿,心里也憋得有几分懊恼。莲婶子的背脊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但寻常人睡着之时呼吸绵长而沉,哪里像她又急又促?虽然极力掩饰,但从呼吸中就能听出,她已经厌恶了自己。可沈忘心何尝不恼她?沈忘心家中世代行医,平时听的多是什么医者仁心,悬葫济世这类的教导,便是平时拿不出钱的,也多有免费为其治病的。本来以为莲婶子是个热心肠的人,今天听她这番话,才明白过来她救这小姑娘,是另有所图的!她不是什么知恩不报的人,可问题是,自己也没答应一定要嫁给黑子吧?她已经承诺会报恩,怎么放到莲婶子这里,就和自己忘恩负义了一样呢?沈忘心在床上平躺了一会儿,看着桌子上的油光忽明忽暗,心里打定了主意,明早起来一定把事情说清楚了。若不摊开说个明明白白,只怕莲婶子又要混淆过去,到时候自己可就真要成了这家的人了。沈忘心拿定主意,这才隐隐有了睡意。但不一会儿,莲婶子就打起了鼻鼾,吵得她根本没办法入睡。也不知道瞪着眼睛过了多久,连桌上没吹灭的油灯都熄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半晌。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沈忘心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居然是黑子坐在自己床沿,盯着自己的肩膀看。沈忘心顿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得领口开了,右边的一小块肩膀露在外面。她立刻把身上盖的毯子往上一拉,低声斥责道:“你在这里干什么?”黑子的脸顿时就红了。他娘一大早起来就告诉他,沈忘心怕是不愿意给他做媳妇,让他这会子功夫,把沈忘心换下来的肚兜给洗了,趁着今天天晴晾在外头。这样一来,人人都知道他给沈忘心洗了肚兜,还怕沈忘心不嫁给他吗?可没想到,黑子到了房间里,却没找到沈忘心换下来的衣裳,反倒看见她睡在床上,脸上红扑扑的,看上去甚是可爱。十几岁的男孩子已经隐约知道男女之间的感情,他看着沈忘心的娇憨的模样,竟一时间移不开眼睛,哪里想到沈忘心突然就醒了。他舔了舔脱皮的嘴唇,认真地问道:“我听我娘说,你不愿意嫁给我。可我们家从乱葬岗里把你救回来,就是让你当我媳妇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沈忘心连忙扯过外衣穿好了,下了床同他说道:“这种事情是要两厢情愿的,我可没答应要嫁给你。你们家的恩情我一定会还,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她半天没听见黑子回话,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满脸疑惑:“什么叫两厢情愿?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愿意当我媳妇吗?”沈忘心点了点头,她的态度一直很坚绝,不给对方一点余地。人人都道沈家二丫头好拿捏,可黑子却知道沈忘心是个硬气的,她不答应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意。他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