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1 / 1)

此刻, 本忽然下起了细雨的天空,忽然一道亮光闪过,缓缓地发作, 发出惊声巨响。

此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雷声滚滚中,一道碎掉, 再也拼凑不成。

薛郁离感受到身旁之人声音中带着颤抖。

是她不曾听闻的慌乱,也是身为一个君主不该有的无状。

姜湛的胸口上下起伏着, 这才缓缓将薛郁离从怀中移开, 微微身子不稳, 险些栽倒了下去。

薛郁离下意识地扶稳了姜湛, 却未曾有任何劝慰安抚之言。

“回圣上, 太医说是……太子殿下在这大喜之日,纵容过度, 情绪波动,饮酒伤了身子, 这才急转直下,暴毙在桌前……”

小黄门的声音尖锐, 将殿外的雨声压制了下去。

“胡言乱语, 给朕滚下去……”

姜湛根本听不得这字眼出现在自己耳畔,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已经经受得太多。

小黄门隔着一道门,却依旧感受到龙颜大怒,收到吩咐连忙逃也似的小跑着离去。

凤仪殿外,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逐渐淹没在了雨势加急了的雨声中。

天上又是炸起了几个电光, 刺得姜湛原本还泛着红的脸清醒了许多。

“他不是嗜酒的, 怎么会走了?太医明明叮嘱他不可过度纵酒,他也一直遵从医嘱……”

姜湛有些情绪波动,扭身便向殿内供着观音的墙上,取下了悬于殿内许久的一把剑。

“是哪个宫人给他斟的酒,煽动了他?朕要把人找出来……”

姜湛抽出了利剑,气血上着头便准备持剑离殿。

前一世在皇兄遇刺后,身子大不如前,姜知妤一直以为,父皇会是对皇兄失望,甚至或许在日后废除了他太子的位置,改立他人。

却不料,她却忘了,他是君王,更是一个父亲。

“圣上,您醉了……”薛郁离扯着他的衣角,声线低沉,“您无论如何,也只能接受这一事实!”

一声声的惊雷只是落下,倒也让姜湛思绪平复了一下,醉意消了大半。

姜湛丢下手中的剑,握住薛郁离的手,“阿岁已经嫁出了皇宫,还好,朕如今还有你……”

姜湛的双手覆了上来,将冰如冷玉的手握紧。

薛郁离从未让他这般握过手,今夜却准许了姜湛,只是脸上与内心,却是比外头不歇的大雨,还要让人心寒。

“拥有吗?”薛郁离垂着眼,看着姜湛黯然神伤的样子,“或许圣上,从未有过一刻,拥有臣妾……”

很快,殿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沉重的甲胄碰击与兵器相撞,朝此处走来。

“启禀皇上,城外不知从何处引来的一波乱民,联合着匈奴大军攻破了城门……薛国公在城内来了里应外合,城破了。连、连楚将军手底下的下属,也携着一支人马,朝皇城而来,眼下就要……打到宫里来了。”

今日是公主大婚,普天同庆,本就松懈了城门的守卫戒备,又是在雨天,人影散乱不可细查,实在是一个攻城的绝佳时刻。

姜湛知晓或许自己当真会有一日,遇上这般棘手的情况,却未曾料想过,他却是看错了人。

楚修辰竟也会有这一日,在自己大喜之日,领兵逼宫生事。

皇家的确需要笼络楚家,兵权过甚就是这般棘手,可他也明白,抗击匈奴根本就离不开楚家。

“杀伐决断,封狼居胥。突营射将,独领残兵。年少成名,父析子荷。”这是史书中,以及城中百姓,对楚修辰的评价。

楚修辰所领着的十万征北军,不仅屡屡斩获军功,更是每逢到及之处,便能有捷报传出,楚修辰在边关甚至有着“战神将军”一说。

他如今无父母手足,在京中无所制衡,迎娶公主是最好的笼络方式,可姜湛却是一直相信着,他那一日在殿前,是真心求娶阿岁的。

姜湛自嘲一般地笑了笑,看着今夜盛装打扮的薛郁离,一下便明白了过来。

“这些年,朕待你如何?待薛家如何?你为何要联手背叛朕?连阿岁的婚事……也是你一手促成的吧?”

薛郁离却是冷着个脸,未曾有本分畏惧之意。

姜湛很是想伸手掐死这个狠毒之人,可他下不去手。

“今日宫宴……朕记得是你一手操办的,太子的死和你有关,对吗?”

薛郁离垂眼,两颗细小晶莹的泪很快顺着脸颊滑落。

“朕知道……这些年,你一直不肯原谅朕,可你与朕已经有了阿岁,虎毒不食子,你这是要将阿岁往火坑里推吗?”

姜湛眼里腾起一抹赤红,变本加厉地质问她:“今日无论是成是败,总是要有人死,朕若死了,她身为亡国公主,如何自处?又岂能苟命?若是逼宫失败,你是要让阿岁新婚之夜便丧了夫君吗?”

偏偏,姜湛还知道,楚修辰在姜知妤心中的分量,究竟是有多重。

“日后?”薛郁离终于不再隐忍,向来对姜湛顺从温婉的她,终于彻底放开,“我若是说,就算没有这一遭,你的宝贝爱女也活不了多少时日,圣上这样,可心里舒坦些?”

姜湛捏着薛郁离的下颌,加重了力度缩紧,很快她的脸色便变得狰狞。

这些年,姜湛为了救治姜知妤的心疾,不知从宫外请了多少郎中前来,原来查不出病因的原因便在于,姜知妤的饮食起居,都操控在薛郁离的手里。

姜湛未曾想过皇后是这般的恨自己,不惜将这些仇恨,都报复在了孩子身上。

“你岂能……给阿岁投毒,她是你──”

薛郁离的下颌被手钳制住,牙关膈得作响,可她却依旧从容,才从她嘴里慢慢吐出了几个字。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你生儿育女,不过是我叫了一个和我相似的婢女,灌了你酒水,才有的她……”

“还有……宫里嫔妃和先皇后难产,都是臣妾一手筹划的。臣妾在宫里待着的每一日,都在想着,如何才能,报复你……”

姜知妤倒吸一口凉气,她竟是如今才明白,原来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父皇母后恩怨后才有个一个棋子,原来这十余年,来她都带着恨意,算计着枕边人。

许是被薛郁离戳中了隐隐作痛之处,姜湛终究是松了手,朝着只有两人的殿宇,仰头大笑了几声。

“所以,你从入宫起,手里便沾染了这些鲜血?”

姜湛微微阖眼,沉沉地叹息。

他似乎已经听到了不远处兵刃相击之声。

这一切都是他所造成,他不会否认,是他活该。

这些年,薛家一步步从京中落魄的氏族,到如今的高位,都是他亲自捧出来的。

薛衍究竟有何底细,他并不是不知情。

可他不想让君臣离心,更不愿让皇后担忧,在其中抉择,因此他选择了纵容。

可这不是儿戏,他必须得对一城百姓负责,他是个不出色的丈夫,不称职的君主,不够格的父亲。

一时间气血逆转上头,姜湛不知为何,手脚绵软无力,瘫倒在地,嘴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剩下未来得及流下的泪,尚在眼眶里盘旋打转。

姜湛试图抬手唤她,手指头却只是轻微颤了颤,嘴里也沙哑到发不出声。

很快,姜湛便缓缓闭上了眼,眼尾处的泪猝然滑落。

眼下城门或许已经被攻破,叛军找到姜湛也用不了多少时日,薛郁离总算是盼望到了这一日的到来。

哥哥很快便会来接她回去了,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困囿她十余年的地方。

她转身,又望去墙上挂着的那幅图,终于感到心中颇为如释重负。

她本不过一只养在深宫中的锦鲤罢了。

锦鲤已经在池里待了这么久,离了水,又能存活多久?

薛郁离走上前蹲下,将姜湛抱在自己怀中,轻轻抚过他的面庞。

“圣上说,今晚臣妾穿的甚是好看……”

薛郁离忽然皱起眉头,失声痛哭起来。

“我今夜,是穿给你看的。”

夫妻十余载,姜湛为她几乎虚设了后宫,专宠她一人。从未有过一日对她埋怨苛责,即使她使脾气,很少给他好脸色看,姜湛也只当是自己的过错,有所亏欠,总是在一旁哄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

倘若不是心里一直放不下兄长,她或许早就接受了皇帝。

在宫里的时日久了,她虽是更想念起宫外的日子,想着日后回到哥哥身边,可她却心知肚明。

薛衍虽不是她血缘上的兄长,可他却当真只是将她当做妹妹一般看待。

妹妹会为了哥哥,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吗?

妹妹会为了哥哥,牺牲自己的幸福,心甘情愿和旁人生儿育女吗?

又有哪个亲妹妹,会只是为了哥哥,替他筹谋半生,本最是心地善良的她,手里也沾了不少的鲜血。

甚至,可以算计自己的女儿。

更多的时候,薛郁离时常会在沉思,自己究竟是不是错了。

兄长先前告诉她,只要让姜湛对自己痴迷,扶上皇后之位,他日后事成,一定会为自己报仇。

可她分明知道,哥哥有一半匈奴的血液,他才是狼子野心的那一个,可她还是愿意,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棋子。

自己是否背叛了薛家和兄长,当真喜欢上了一个强取豪夺的人,可又待自己是那般的好……

她一直不愿承认与接受,直到今日还在想着若是事成,自己就可以回到兄长身边。

她早已不是小姑娘,而是一朝皇后。

而兄长也早已娶妻,五年光景就有了三子,夫妻琴瑟和鸣。

今日之后,她什么也不是。

而当今日看着阿岁跪拜在自己与姜湛跟前时,她忽然有些不舍。

她的幸福已经被毁了,她不想阿岁也这样下去。

即便她今日能活着走出凤仪殿,百年之后,她又有何颜面,看见那些人?

她从未对姜湛表露过爱意。

夫妻数年,她只是相敬如宾,甚至疏离。

“你个傻子……”薛郁离抱着姜湛的头,埋在自己胸前,眼已经哭得红肿,任凭眼泪肆无忌惮地顺着脸颊滚落。

“你明明都知道,知道我在利用你,为薛家铺路……”

薛郁离这些年给姜湛同样下了些身竭之毒,需长期服用才有效果,今日便是发作之时,气血逆转,才会中风昏厥。

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她便知晓,毒已深入骨髓,无法逆转了。

又是几声雷鸣,薛郁离抱着姜湛,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越发难以抑制情绪。

她怀里的,正是与她携手一生的丈夫。

他将所有的爱与信任都给了自己。

可到最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还是由自己说出。

“以前夜里打雷的时候,圣上都会在我耳畔轻唤,阿离莫怕。”

“还可以再唤一声给我听吗?”

自问自答的话,自然是石沉大海。

姜知妤神色空了一瞬,仿佛心尖有什么忽然断裂破碎,无声无息。

她竟想不到在此时刻,母后第一件事不是趁乱逃走,而是选择了留下陪伴父皇。

而前一世父兄的结局,与楚修辰无半点的关系。

正当她扼腕叹息之时,便看着眼前亮光闪过。

薛郁离的两眼透着麻木与绝望之色,握上冰凉的剑柄,朝着脖子抹去。

呜呜呜,上一辈的恩怨好伤啊啊啊,刀死我了……

这里解答一下为什么楚楚大婚当夜没有对女鹅说真相,

因为她已经是油尽灯枯,药石无灵。他不想让女鹅知道是自己的母亲杀了父亲,她会崩溃的!!QAQ

所以当时他没有解答,甚至想着让她误会也好……

因为前一世,没有人知道她不是皇后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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