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林栖者(八) ◇(1 / 1)

白雪歌 雾圆 3330 字 24天前

胤始帝立国之后, 将皇位传给了资质平庸的长子,其号为高帝。

高帝在位期间垂拱而治,所幸前朝事少,倒也平静无波。他在历史上最大的贡献, 是为北胤皇室修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陵墓, 史称越陵。

越陵修在汴都城外的栖山上, 当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绵延了三朝。到宣帝前朝,越陵废置, 皇帝便在京华山后几里的奉华山又修了昌陵。

相较越陵,昌陵修得极为隐秘低调,宣帝素朴,德帝生前留了遗诏不许奢靡, 国丧都办得简洁。是而如今昌陵附近只调了少许皇家护卫,在山脚下设了围栏。

守陵的士兵正昏昏欲睡。

昨日傍晚, 有同僚忽而声称看见有人混进了奉华山的林子里,闹得整队上山搜寻了半晌,一无所获。

众人不免觉得是那士兵多心。

忙碌了半晚上,接近破晓, 周遭更是人声寂寥, 即使今夜是这士兵值守,他也想偷懒一二——毕竟这皇陵已经平静了数年,守死人的活计总是比活人松快些的。

眯了许久,他感觉眼皮子打架, 竟是越睡越沉, 耳边突兀地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士兵想睁开眼睛, 却迟迟不能动作。

鼻尖传来隐约的味道,混在风里,一吹就不见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就感觉颈间一凉。

痛觉都模糊了许多,士兵张着嘴倒在血泊当中,在最后一刻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穿了巨大黑色披风、带着兜帽的人领了约莫六七个常甲兵士,踩着血泊,往奉华后山的皇陵匆忙去了。

天光昏暗,他最后瞧见的,便是那披风之下露出了一双粉白色的女子锦鞋。

眼见对方走近了一步,曲悠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柏影一时愣住,站在了原地,轻轻地道:“我若想杀你,有无数个机会动手,如今你我在此地,你又对我造不成什么威胁,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说着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自嘲道:“你这样胆大的人,也会怕我了。”

曲悠摸索着从头上拔了一根玫瑰金钗下来,这是今晨周檀亲手为她簪上的:“如今,我全然猜不到你心中在想什么事情,难道不值得怕吗?”

柏影便没有继续走近,干脆在原地站定了:“你方才问我……”

他顿了一顿:“我少时,住在十一郎的隔壁。”

他这样说话,就是默认了方才曲悠的全部猜想。

皇后亲子未死,就站在她的面前!

曲悠万万想不到柏影被她诈后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有冷汗顺着额头滴落——今晨走时,她与周檀猜测过可能会被抓来威胁,但完全没想到主谋竟是与他们如此相熟的人。

因为相熟,她与对方同困此地,眼下周檀的救兵不知何时能来,周遭又是混沌未知,若是柏影真要动手,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同时,她心中竟又有一分微妙的放心。

得知是他后,曲悠总觉得,他是不会对自己下手的。

或许是错觉,但她觉得不是。

柏影从身上摸了火折子——他原本就带着,方才只是装模作样地寻找,如今不再避讳她。

蜡烛被重新点燃了,柏影坐在房中粗陋的桌椅前,没有近她的身。

“阿古丽将我从太子府中偷带出来时,其实并不想杀我。”

柏影淡淡地道,烛火在他睫毛下投下阴影,曲悠瞧着这个人——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人,可是先前常出现在他脸上的那种生动的狡黠已经消失了,被一片冰冷的漠然取代。

她望着他发了一会儿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口中的“阿古丽”应该就是当年德帝尚在太子府时所纳的那名西韶女子。

“她或许想的是,留着我,养成一心恨着皇室的外人,或者一事无成的废物,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让当年负了她的宋昶心痛难耐,岂不痛快。”柏影有些嘲讽地缓缓道,“她不杀我,只是恨我罢了,从我刚记事开始,便只有她的殴打谩骂,我当时不懂为什么……旁人的娘亲大都慈爱,偏我的不同,纵是无知小儿,我也觉得,她瞧着我的眼神叫人害怕。”

宋世琰出生不久后,德帝便入内登基,封了死去的正妻为嫡皇后,此后再未立后。宋世琰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自小被千疼万宠地长大,除了读书严苛,哪里受过一点苦楚。

曲悠内心五味杂陈,却说不出话来,只好沉沉地叹了一声。

“等我长到六七岁的时候,她带着我回了汴都——从前我们都是在汴都周遭的城池流离失所地讨生活,或许是她那时终于忍不住了,想要回来看看她的亲儿子。我们住在北街,比芳心阁更下等的地方,她见不到人,就打我出气……外族女子,下手没有分寸,有一日,我险些被她打死,她却觉得畅快,哼着歌出门去了。”

柏影托着腮,似乎很认真地回忆着,分明是令人惊心动魄的言语,他嘴角却噙着淡淡笑意:“我拖出一道血迹,从家门口爬出来求救……命好,师父当时云游四方,来到汴都,正住在北街。师父救了我,觉得我可怜,连连寻了阿古丽多次,说倘若她不愿意养孩子,便交给他好了。”

“她不会同意的。”曲悠低声道。

“自然,她没有同意,还用西韶话对师父破口大骂,不想师父识得西韶话,惊诧于此,寻了个机会,给她下了一帖好药。”柏影勾着唇角,表情玩味,“一帖好药,加些好酒——她本就寻不到人倾诉,多年来憋得发疯……那日师父和我便知道了我的身世,我终于想清楚,这么多年,原来我不是她的孩子,才会得她这般对待。”

“至于皇帝不皇帝,我当时都不敢信,只给师父说不想再跟着阿古丽了,但多年相处,又不忍杀她,只好装得恭敬些,将她药疯了了事——倘若宋世琰再吃一段时间的药,应该就会和她一样疯了。”

“但我其实没想到她的命这么大,疯了都没死成,我希望她自生自灭,她还能被青楼中的人掳去……不过这样也好,多受的几年折磨,就当她还我了。”柏影言语一转,淡淡道,“我当时还小,只跟师父磕头说不愿再记起前尘往事,师父便带我离开了汴都周游,再回来时,恰好与十一郎相邻。”

他终于说起了白沙汀那位牵挂许久的兄长。

“十一郎不堪母亲在本家受辱,只身来此,他是个疏朗性子,与我投契……可惜、可惜天不假年,他生了恶疾,纵有我医治,也是连一个冬天都没有熬过去。”

曲悠失神道:“他早就死了?那为何十三先生初次见你时……”

“我随师父学医,修得最精的,便是用毒和易容,”柏影打断她道,“第一次易容,我便拿自己试手,你瞧瞧,是不是天衣无缝?这样貌,大抵再也改不回去了。”

曲悠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疯了,你为何非要——”

“因为我也有恨哪,”柏影很温柔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一路长大,究竟做错了什么呢?亲生父母离我而去,连一面都不曾见得,阿古丽恨我入骨,连名字都不给我,只当我是她亲子的影子——就算疯成那样,她还是心心念念地想找宋世琰告诉他我没死成,要他小心,可惜啊,我早就想到了。”

“我需要一个清白有底细的身份,让你们信我,三景为影,恰好合我这个影子,不是么?我求师父带我去见了舅舅和缘君,费了几多周折,又拟了让缘君能够接近宋世琰下慢性毒药的机会……阿古丽这么对我,我怎么能看着她的孩子享受着本该归我的一切,而我,只能一辈子在阴沟里打滚呢?”

他说到这里,情绪终于失控了些,连烛火都被他捏紧的拳头惊得一颤,曲悠看见他眼底漫上来一片血红的颜色,却依旧在笑:“我偏要让阿古丽见宋世琰一面,让她的亲生儿子亲手杀了她;我偏要宋世琰疯疯癫癫不得好死,临死前才想清楚被我算计的这么多年……哈哈哈哈,这些,难道我不该去做吗?是他们欠我的,是老天欠我的!”

他笑够了,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曲悠:“你方才为何要把周檀的一切盘算告诉我?你不是已经猜到我不是好人了吗,把他的谋划和盘托出,是指望他这样的圣人能让我闻风相悦、痛改前非?”

曲悠不答,死死攥着手中的玫瑰金钗,那金钗锋利的刃在她手指间划出血痕来,她感觉心头一片酸涩的痛楚:“我知道劝你不得,但也要尽力一试……”

柏影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失神地自言自语:“哈,圣人,倘若我也能……倘若我,倘若……”

曲悠知道他想说什么——倘若当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作为皇后的亲子,沐浴恩宠长大,教化开蒙、闻谏听道,或许能够成为这个王朝最为出色的君主,或许能和周檀、和苏朝辞成为光明正大的君子之交,甚至……或许能和宋世琰兄友弟恭,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可我连身份都没有啊,悠悠,”柏影站起来,朝她走近,语气凄然,“周檀从前满街骂名,尚还有你为他在御街两叩登闻鼓,可有谁会为我正名、为我伸冤呢?”

他微微笑着说:“我本是什么都没有的。”

曲悠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你如今想要什么?”

烛火在他身后熄灭,与此同时,漆黑的房门之外突兀地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呼喊,似乎有人匆匆跑近了二人栖身的地方。

柏影侧过头,神色不明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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