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周与蝶(三) ◇(1 / 1)

白雪歌 雾圆 4227 字 24天前

周与蝶(三)前世·终上

曲家的女儿落水之后患了失忆症。

彼时曲承尚在狱中, 没有大张旗鼓地请大夫,尹湘如虽觉得女儿忘记了许多事情,可人瞧着没什么大事,甚至比从前更开朗了几分, 便也没有太过担忧。

而且女儿一夜长大, 能为她操持着府内事宜, 她不至于为府内诸人的生计殚精竭虑, 好歹有了些喘息机会。

直到圣旨赐下,将曲悠许配给了那位刚刚遇刺的刑部侍郎。

起初尹湘如几乎因为这桩婚事哭瞎了眼睛, 反而让曲悠来安慰她,说成婚只是为了救父亲的权宜之计,若不喜欢,她婚后自有别的事可做。

她能想得开, 那便再好不过了。

新婚之后,那重伤的刑部侍郎奇迹般地恢复了过来, 还与曲悠一同上门来拜会。

她瞧着女婿虽然冷冷清清,但温柔儒雅、仪表堂堂,觉得这亲事也算不错。

曲承却不喜欢,总是唉声叹气、骂骂咧咧, 念叨一些这人不忠不孝之类的言语。

恶人就恶人罢……只要能对女儿好, 她其实也并不介意对方是不是恶人。

内宅女子的心事何其少,装不下家国天下、春秋大义,只希望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太太平平、无灾无难。

只是后来,她向来温婉胆怯的女儿却同那刑部侍郎在汴都闹了几场大事。

头先是曲悠在御街众人的目光之下, 一字一句地为风尘女子念着诉状。

曲向文和曲嘉熙曲嘉玉十分崇拜, 七嘴八舌地为她描述当日场景, 她捂着胸口, 念了好几句佛。

后来是那周侍郎不知怎么被牵涉进了当朝宰辅的案子里,差点死在宫里,曲悠第二次敲了登闻鼓,一脸焦急地为夫君申冤,言语之间不惜与母家断绝关系,也要与他同生共死。

曲承小心扶着她的胳膊,不敢上前去,只好急道:“……周侍郎今日若不翻案,她今后还怎么在汴都做人!”

她拽着夫君的衣袖,不知为何,觉得女儿非常陌生,可同时,又觉得她本该如此,从前的十几年才是压抑了自己。

现如今她也有了不计安危、不顾声名要保护的人。

她遥遥地想起,曲悠少时,她第一次带小姑娘去岫青寺,想请大师为她的玉器开光,大师没有接过她的玉器,只道:“令爱有一桩夙世的姻缘,是福泽深厚的有缘人。”

她深信不疑,问这段姻缘是何模样、何时会来?

大师笑而不语,直道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建议她为女儿改个名字。

大师亲手写了一个“悠”字相赠:“代为转交,此名更后,令爱便不会如此体弱多病了。”

她依照大师叮嘱为女儿改了名字,从“嘉意”改为单字“悠”。

曲悠从此之后身体便一日比一日好,过了几年,甚至能够骑马射箭了。

岫青寺的大师从不骗人,尹湘如看着擂鼓石前的女儿,出神地想着,她大抵是找到了与自己有夙世因缘的人了。

跟着夫婿离京之前,曲悠偷偷上门拜会,她喝了周檀那盏迟到许久的茶。

直到两年之后,她才再见到二人。

太子生事,皇城之内风声鹤唳,曲悠来后说了几句,曲承便讳莫如深地打断了她,收拾行装与她一同连夜出城,回了临安。

曲悠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父母所在马车上的那一盏伶仃小灯沉沉融入漆黑夜色,直至再也看不见。

心中却想,还不知有没有再相见的时候了。

她本想带着叶流春一同逃出皇城,自己却没能上得了那艘大船,只能伏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船只从雾气里消失。

太子将她抓回去,扔进了刑部大狱。

她在牢狱中受了许多酷刑。

太子不许她死,在她受了重刑濒死之际,甚至派来了个医官为她诊治,那医官提着药箱,临行之前颇为悲悯地告诉她,她此后必定不能生育了。

只是夜里还是做了混沌迷梦,梦里她看见了前两世的一切,想起了自己是谁。

原来困扰她许久的、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就是她自己。

是那个卑微地跪在廊道边期盼雪停的阿怜。

亦是那个一生渴望自由却不得见、临死之前许愿为周檀看看未来的曲悠。

诸天神佛听见了她的祷告,满足了她的愿望。

但神爱世人,却从不救人。

历史的洪流并未因她的祈愿产生任何变化,她的愿望被投入滚滚长河,只能溅起一朵浪花,泛起一瞬的涟漪,旋即被滔天巨浪再次吞没。

她所有能改变的东西,都只能存活于未被史书记录下来的、历史的罅隙。

她改变不了自己早亡的结局,也改变不了周檀的未来和声名。

这算不算是一个大笑话。

睁开眼睛,她万念俱灰。

被废太子拖到城墙上威胁周檀退兵时,她隔着千军万马和弥漫的硝烟,看见周檀脸上沉沉地落下一滴泪来。

她突然很想,为他把眼泪拭去。

宋世琰在她身后惊呼了一声,撕心裂肺地唤她:“悠悠!!”

这凉薄暴戾的上位者,对她这样鲜活的、来自一千年后的生命颇为眷恋,或许也是被囿于封建权力之中不可自拔、渴求解脱的本能。

可她的自由,皆来自周檀的祈愿和馈赠。

于是她跳下了城墙,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箭矢在她头顶飞掠而过,划破了昏黄的天空。

周檀骑马飞奔,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面前倏然坠落,破碎为满地脆弱而芳香的残片。

他从马上跌下来,方寸大乱,几乎不敢触碰她血泊中的身体。

“不要因为我……做出抉择。”

她艰难地说着,眼泪汹涌:“不要因为我……抛弃你的身体和健康,抛弃你的敌人……前世今生,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我……”

周檀抱起她软软的、破碎的身体。

“可我却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这历史长河浩瀚,我永远都改变不了它……永远都救不下你,霄白啊——”

那枚白玉扳指硌在两人的掌心。

周檀抵着她的额头,像是听不见身后的战火与厮杀声一般:“……是我救不下你。”

曲悠置若罔闻,继续道:“我后悔了,我不该有那么贪心的愿望……我只希望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做青史留名的昆仑白雪,无论……有没有我。”

“如果没有你,我怎么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周檀面上露出个轻轻的笑来,像是在自嘲,又带了十足的祈求意味,“你为我拟下的律法增补条款,我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不是你说,大胤刑律不周全,要与我一起改变这一切吗?如今此事未竟,你怎么能如此……离我而去?”

“不要在史书上留下我的名字……”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只好用尽最后的力气恳求,“不要……或许我未来还有机会……”

被镂刻下来的一切都无法改变,那她拟下的刑名律法能不能流传下去?如果不留下她的名字……或许有机会做历史的罅隙。

重景元年,明帝登基,二十五岁的周檀入政事堂做了执政参知。

位高权重、炙手可热,旧贵族们动心思的不少,但无一人敢上门提及婚事。

因为众人心知肚明,执政大人琴瑟和鸣的妻子,死在了昔日的宫变当中。

拜相那日,他对着铜镜为自己正衣冠。

昨日他又梦见了曲悠,还断断续续梦见了许多回忆的片段,片段中的故事他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他铺陈笔墨,想烧一封信给她,告知她,他如她所愿好好活着,只是失了她黑夜里那盏灯,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

提笔只写了“朝闻道”三个字,便心痛难忍,再也写不下去。

曲悠以为他在这人世间最重要的是理想,可她不知他一心想与她同生共死。在她逝去以后,他几度想要弃世而去,想到她临终前的叮嘱,才勉力走到如今。

既无求生之意,这老病残躯,或许也能为他们的理想做块垫脚的白骨。

周檀对着那块铜镜,忽地做了一个决定。

曲悠睁开眼睛,再度看见了那个只能照进一束光来的刑狱小窗。

她以为自己醒来了,却没有。

她又化成了庄周的蝴蝶。

只是这次,她却亲切感觉自己来到了现实。

风将她从小窗中卷挟而出,飞向遥远的青绿山水。

山水忽而幻形,她后背一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许久不见的、现代家中的茶几前,母亲带着眼镜,与她一起坐在地毯上。

为何她从前没有察觉到,她的母亲,一直是尹湘如的模样?

母亲皱着眉问:“那你研究生打算去读什么专业呢?”

她听见自己脱口而出:“历史。”

“我要去钻研历史,寻觅其中的真实。”

画面一转,她来到了常去的图书馆座位上,古籍被摊开在面前,灰尘弥漫在阳光中。

她先看见了“削花令”三个字,顿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捕获,着迷地看了一下午。临阖上书本前,她又瞧见了熟悉又陌生的“周檀”二字。

曲悠决定去了解一下这个人和《削花令》的关系。

结果看诗集看上了瘾,每一首都十分喜欢,甚至读一遍就能记住,就好像她很多很多年前就读过一般。

导师在讲台上切换ppt,兴致盎然地讲着苏朝辞:“……苏宰辅的文集中曾经记载了这样一件事,说他有个认识很早的知交,和妻子非常恩爱,有一日他去问这知交,人为何能与另外一人产生如此深刻、复杂、缱绻的情感。”

“他这知交答了他一句庄子的话——‘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这句话出自《齐物论》,意思是说……”

岫青寺上大师却温言道:“……我代人转交这个‘悠’字。”

改了名字之后,她的弱症逐渐痊愈。

遥远的临安,周檀开始生病,本是能跟着母亲舞剑骑马的少年郎,逐渐不能习武了。

她知道,这是周檀为她许的愿望。

“我愿替你疾病缠身……”

曲悠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了一条浅桃轻纱的古襦裙,手中拿着一枚花签。

一只美丽的、少女的手从她手里将花签抽走,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哎呀哎呀,悠悠抽错了签子,这其中气节凛冽、杀伐颇重,哪里是我们女儿家的签子……”

曲悠看着高云月的脸,微微笑起来。

“会有的,云月瞧着……我与你作赌,就赌这满园珍贵秋菊,秋日宴时,别忘了请我过来。”

高云月一口答应:“一言为定,我若看不见,可绝不会请你来赏我的花的。”

别后不久曲承下狱,她为母亲操持,和曲向文一起到医馆去买药。

一个年轻大夫偶尔瞧见,立刻嚷嚷起来:“老于你不实在,这方子抓得有问题啊……”

曲悠迟钝地转头去看,垂着眼睛看方子的年青大夫的脸,与当日在太子刑狱中留下一声悲悯叹息的医官渐渐重合。

于是她对柏影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柏影挠挠头,笑道:“我流窜街头讨生活,姑娘见过,也不意外。”

最后,她看见了一场空濛的雨。

白衣的病弱佞臣坐在一棵系了红绸的杏花树下,手中攥着那枚白玉扳指,以一块帕子掩面咳嗽着。

他好像是看见了杏花树下的她,也知道她并非实体,所以只是目光缱绻,并未近前来。

她突然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

曲悠迟钝地回想起,《削花令》虽然抹去了她的名字,但那些明显超越时代的法令条文到底还是流传了下去,她看见的一刹那就心有所感——这是她留给自己的记号。

她不会再万念俱灰了,因为她仍有机会改变一切!

“不要许愿……等我,等我回去,我一定会想到办法,让你寻回属于你的公正。”

“我愿意替你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只要青史简上,你同我一起。”

周檀似有所感,没有说完那句话就垂下了手。

杏花被她提高的嗓音惊得簌簌而落。

一场大梦沉了又沉,直到她满头汗水地清醒过来。

牢狱的门被粗暴推开,宋世琰发冠凌乱、表情阴沉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一次,她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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