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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心结

月想抽出自己的脚踝,暄的手越紧紧地抓住她。为了摆脱出来,月再次用力,而暄用更大的力量抓住了她的脚。两人此时的拉扯动静非常细微,不至于让内官发现。但是题云却看到王抓住了月的脚踝,起初以为是睡眠中的暄把手伸到了月的脚踝处,但是很快发现两人在拉扯,感到惊讶的题云,把眼睛移向了枕边上的毛巾。其实,暄早已明白了诗的意思。因此,为了吐出茶水,故意咳嗽,并要了毛巾。而在这一瞬间,题云看到了满脸绝望的月。

暄用力拉住了月的脚踝,让她直接倒在地上,困在自己的胸下。因两个人的这次动静比较大,其他人都明白过来了,但是趁他们还没发出惊讶的叫声之前,暄已经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月的肩膀,把她拉到月光照射下的窗口前,再一次紧紧地抓住她,使月不得动弹。

此时的月不能出声,也不能动。

“殿......殿下......”

暄已经听不到车内官颤抖的声音。他的五官只集中在视觉。虽然已经看出来是月,但是他需要更加确切地看清月的俏脸。刚刚还皎洁的月光因云遮月而变得昏暗,暄大声疾呼道:

“赶紧把蜡烛给我拿来,赶紧!”

此时,寝殿外的宫女和内官们都已散开了。焦急的暄无法等待他们拿来蜡烛。因此,他直接用手抚摸月的脸来确认这一无法相信的事实。摸摸额头、摸摸眼睛、摸摸鼻子、摸摸嘴唇......总以为像月亮一样冰凉的脸颊,他终于摸了一遍。暄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

“是温暖的,也没有消失,也没有成为灰尘飘走。你原来是人,并不是什么鬼。当时我并没有做梦,我还以为月光用白色石头捉弄了我,以为素娥(月亮的仙女)戏弄了我。”

暄面带无法相信的表情,继续抚摸月的脸,这时内官拿来两只蜡烛,放在近处,但是这两只蜡烛根本无法满足他此时此刻的内心。

“太暗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再多拿些蜡烛!把宫内所有的蜡烛都拿过来!”

被王的喊叫声吓得一脸惊恐的宫女和内官们四处奔走去找蜡烛和烛台。其间有些内官则跑去报告观象监的教授。为了摆脱暄的手,月动了懂身体,但是暄更加用力地压住了她的肩膀。暄仿佛看到了映在月的双眸中自己的身影。

“还以为是雷逢电别一般短暂的缘分,稍纵即逝。但是我竟然再次看到了你这双美丽的眼睛。”

在暄的眼里暗淡无比的烛光,在题云的眼里却很明亮,他只好转过头看向黑暗的角落。而转投的一瞬间长长的头发顺着肩膀垂到胸膛处,仿佛此刻他心中绵绵的绝望。

这时,寝殿被陆陆续续送来的烛光所照亮,数十只蜡烛围绕着暄和月,映照着整个房间。月又一次为了抽身而动了动身体,但是暄却趁月的背部和地面产生缝隙的一瞬间,一把抱住了她的上身,同时用一只手遮住看向侧面的月的眼神。而月边用力推搡暄,边伸出腿想把烛台推倒。

“别再动了。你想推倒那座烛台,想把这个国家的王作为祭品献给火魔吗?”

为了确认烛台的位置,月转移了视线,但是挡在眼前的手掌妨碍了她的视野。因为无法确认烛台的正确位置,如果一不小心放倒烛台,会让他们陷入火海之中。所以她无法移动自己的手指和脚趾,无奈之下放弃挣扎,静静地躺在暄的怀里。白色的丝绸夜长衣紧紧抱住瑟瑟发抖的白色棉布素服,浑然一体。月仿佛闻到了太阳的香,而暄则闻到了月亮的香。

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体香让他们觉得鼻尖酸酸的,暄把自己的嘴唇放在她的耳朵边上。耳垂上的绒毛先碰上了他的嘴唇,耳垂上还有兰香。他的月的耳边吹起了温暖的风,同时吹进了悄悄话:

“你到底是谁?”

此时月的眼中只有他肩膀上方的天花板,天花板好像模模糊糊地在摇摆,月瞪大眼睛,犹豫一会儿,然后咬紧嘴唇,小声说道:

“我是月,就是殿下给取名的月。”

是月的声音,的的确确是当时听到的,无法忘记的月的声音。暄再一次紧紧地抱住她,满心欢喜地说道:

“没错,真的是你。这并不是我的错觉。”

暄感到了月的胸部一上一下的频繁起伏着,难道是吓着了?她的表情看似无比平稳,但是内心却紧张异常。

“吓着了吗?是不是我吓着你了?但是我也没有办法。要不是我刚刚假装睡着,你又要欺骗我了,所以我不得不欺瞒你,你不也骗过我吗?你说你会在那里作为碇泊灵一直待下去,但是你不也甩开我了嘛!”

月试图推开暄的手,抓住了暄的肩膀。手掌心感受到丝绸般柔软的触感,但是心中感觉到的却是粗鲁。暄稍微移开月,再次看向她的眼睛。他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怀中的女人。

“月。”

月并没有作答,是无法回答,暄再次叫住了她:

“月。”

月的嘴唇微微一动,好不容易回答道:

“......是。”

“月你可想念我吗?有没有思念过我?”

月的眼中充满了悲伤,对于询问短短两个月时间里有没有思念过自己的暄,月无法做出任何答复。

我能说出我日日垂泪吗?能说出小女子的眼泪汇成了小溪,成了江河,成了大海吗?

听不到答案的暄再次问道:

“即使用力推大山的影子,它也不会动,不管怎么扫月光,月亮还是会出现,你便如此。你的月光,不管我怎么从我的心里和脑海中扫去,都无法忘却。难道你不是吗?”

月不能表示同感,更不能点头答应。她害怕自己的双眼中写有答案,直接把脸从暄的眼睛中移开。只能再一次在内心中作答:

那绵绵的思念之情我该怎么倾诉呢,让我如何说出小女子的思念之情比黄河还长,比大海更深呢?小女子能说什么呢?

“你这妖邪的巫女,我只看了你短短一会儿而已,但是为什么我不管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你呢?你为什么让我这么辛苦?这必定是你施了什么巫术。如果给王施了巫术,必定会遭到凌迟的。你给我解释清楚,是给我施了什么巫术吗?”

月用惊恐的眼睛再次望着暄,却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神中竟然充满了温暖。

“我的内心为何如此?你给我解释一下。你的声音......让我再听听吧。”

这次也没有听到月的回应,暄再一次把她拥入怀中,在她的耳边悄声道:

“是因为香气吗?是从一开始让我心动的兰香的原因吗?如果连这个也不是,是从你那接来的月亮一直照耀着我,让我无法忘记你吗?”

“是因为月光太妖邪了,也是殿下的病过于严重导致的吧。”

虽然是等待已久的月的声音,但等来的并不是期待的回答。

“难道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的错觉?不要说得那么无情。”

暄突然把月放下,并扶她坐起来。突然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神奇地出现在眼前,许多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暄的脑海里。

“这里是防备森严的九重宫阙,你为何能出现在这里?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月并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暄望向题云,而题云也同样低着头。这时刚好三位教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在打开的房门外跪着。因为无法跨进灯火通明的寝殿,他们只能跟内官们一起跪在门外等待发落。暄用迟疑的目光轮流盯着月和教授们。无论怎么想,他都百思不得其解。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命课学教授跪在那里说道:

“这女人是巫......巫女。”

“我也知道!但是我所问的是,她为什么,为何能坐在这里。”

“那,那是因为......她,她是殿下的挡煞巫女,所以这一个月以来她每晚都过来守御寝,而今晚是最后一晚,恳请殿下息怒。”

“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她竟然是挡煞巫女!”

暄无法理解这句话。头脑一片空白,怎么都无法想象眼前的这个事实。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但是越是明白其中之意,他的喘气声就变得越粗,简直都无法呼吸了。暄好不容易支撑住摇晃的身体,用手掌按压自己的心脏。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这种痛苦比在交泰殿受煞更加痛苦。

“那么......那么这女人是替我......替我......”

暄喘着粗气,无法接下一句话。满腔的悲愤和伤心使他几乎要倒下了。车内官担心王再次晕倒,想要接近他,但是因被蜡烛挡住,只能跺着脚干着急。题云仍然愣愣地望着角落,而月则依旧背对着他坐在地板上低着头凝视着下面。

“观象监是做什么的地方?连射向我的煞也无法挡住,把这女人当作盾牌放在我身边!竟然还欺瞒我,连一个上报都没有......竟敢......竟敢!”

暄的愤怒并不完全是冲着观象监来的。他是对自己生气,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梦中,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好转而感到高兴,结果发现是她为自己挡煞......看到暴跳如雷的殿下,教授们瑟瑟发抖,但是他们都没有明白暄此刻的心情,只以为殿下发怒是因为事先没有上报。

“微臣们也别无他法。在不知病因的状况下,挡煞巫女是唯一可用的方法。天一亮,就会把她赶出宫的,所以......”

“赶走?哪里?”

地理学教授迅速回答道:

“按照风水,有个地方叫做‘休’,是专门代替殿下挡煞和厄的地方。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地方,我们会将她送往那边,不会再让她出现在殿下的面前......”

“给我闭嘴!一派胡言!”

气急败坏的暄,顿时感到头疼欲裂。天一亮将会消失,为自己挡煞,这两句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他回头望了望背对着他的纤瘦肩膀。因为不愿意月从此消失在自己的身旁,暄又急忙抱起了月。毫不知情的教授们面面相觑,用眼睛寻求答案。

暄咬牙切齿道:

“我现在还是觉得身体很不适,一点都没有好转,所以不能让她出宫,让她继续在朕的身边吧。”

“虽然待在‘休’地区,的确不如待在殿下的身边,但是也能充分地守护圣体......所以您就放心吧。”

“我让你把她留在朕的身边!你想抗命吗?”

“微臣不敢!但......但是,让巫女继续待在身边......”

“那一直待在我身边的又是什么?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可以,难道现在就不可以吗?”

一直静静地跪在地上的天文学教授似乎终于明白了暄的想法,慢慢地开口说道:

“殿下!微臣惶恐。如果殿下执意要让她留下,我们只能听取圣命。但是微臣还是要说这句话,那女人毕竟是巫女。”

“我会把她的名字从巫籍删掉的!”

“把奴婢晋升为良人,再把良人晋升为中人,这些都是邸下的恩泽。但是巫女是万万不可的。即便把巫女从巫籍中除名,她还是巫女。巫女是按照神的旨意而选择的,并不能因王命而收回。还有,把那位巫女放在邸下身边,也是邸下的恩泽,微臣只能接受王命。但是邸下您绝对不能抱着她,巫女是绝对不能承蒙圣恩的。灵气是可以传给下一代的,您这么做会给后嗣带来隐患的。恳请殿下答应微臣不再抱着这个巫女,那么我们就不会赶她出宫了。”

暄无法接受天文学教授的谏劝,因为他根本无法忍受不能抱着月、无法从巫籍中除名这样的话。

“都退下吧!现在,马上!”

虽然暄下令众人退下,但仍然没有人移动,连车内官也没有服从王命。

“我让你们退下!你们听不见我的话吗?”

命课学教授鼓起勇气说道:

“今晚是为了元子的夜晚,入胎时间尚没有过,我们是绝对不会退下的!”

“都给我退下!车内官,你在做什么?赶紧给我关门!”

“殿下,微臣惶恐,但是微臣也无法退下。”

车内官跪在地上回答后,向着周围大声喊叫:

“来人,把门都打开!”

听到车内官的号令之后,寝殿的门马上都被打开了,继而三五成群地出现了比平时更多的内官和宫女们,数十双眼睛愣愣地望着正抱着巫女的暄,其中还有脸色发青的婵实。

暄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车内官,你真的不怕丢掉性命吗?你们以为我真不敢砍掉你们所有人的头吗?将会砍掉所有人的头!”

暄的喊声没有让一个人退去。暄环顾了一下四周,惘然若失地坐在原地,无法抱紧月瘦弱而可怜的肩膀,暄对自己失望至极。

“把蜡烛都撤下吧,太耀眼了。”

顿时失去力量的暄话音刚落,宫女和内官开始熄灭蜡烛并一一拿出了寝殿。当所有蜡烛都搬出去后,房间内只留下婆娑的月光。在寂静的黑暗中,他们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该如何对待你,月,你是否觉得我很傻?是否对我有抱怨?”

“小女子绝对没有那种想法。”

“是不是我的痛苦都传给你了?你是不是替我受苦了?”

“并非如此。我是如此安好。”

“......谢谢。你没事就好。”

等待已久的再会,暄并没有体会到什么愉悦感,心中的不快反而更大了。他把自己的额头靠在月的脖颈上,因为内疚而无法将她再次抱入怀中,两个胳膊只能无力地下垂。

在黑暗的掩护下,题云把头转过来,静静地看着暄和月。此刻,他只能把陌生的胸痛当作是对他们的同情。他想铭记,自己从没有对月产生过贪念。他认为即便不能欺瞒自己的心,但起码能欺骗自己的头脑,因为自己一直都这样活着,他相信这次也能做到。为了表示决心,他回头望了望别云剑。守护王的护卫武士的佩剑!黑色剑鞘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祥云图案。一直背在后背上的云剑,今天格外重地压住了他的肩膀。题云的视线经过暄,停在了月的脸上。

“你正在为殿下挡煞,我也会为你挡煞。”

然后为掩饰自己的表情,再次转头凝视着黑暗的角落。

张氏用瑟瑟发抖的双手,往碗里倒酒,然后脖子一仰一口气喝了下去。放在窄小大厅里的小饭桌上,并没有一样下酒菜,只有酒瓶和一个碗。连续喝下好几杯酒的张氏,慢慢地抬起头仰望明亮的月光。

“慧觉道士那老头真的下定决心要我的命啊。呵呵呵!”

张氏阴森森的笑声回荡在夜空中。

似睡非睡的雪用手挠着脖子走出大厅,发现自斟自饮的张氏,说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声音呢,这深更半夜的又在喝酒啊?”

张氏撅起嘴,回答道:

“你一个奴婢怎敢这样对主人说话?啧啧......”

雪冷笑一声,从张氏手中夺走酒瓶后马上放在耳边摇晃,确认里面的酒已经所剩无几。

“唉,这酒怎么喝了这么多都没感觉啊......”

雪把酒瓶重新放回桌上,进入厨房抱出一个酒坛子,然后用瓢盛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哈!真凉爽。我正好渴得很。”

“你这是在喝酒啊还是喝水啊?干吗浪费我的酒?”

“对我而言,水和酒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张氏把很快见底儿的酒瓶中的酒都倒入碗中,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然后把喝完的碗向院子抖掉。

“你这丫头也少喝点酒。”

“哎哟,巫女大人,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喝酒的吧。如果婵实在的话,肯定会对你唠叨个不停。啊!今天是最后一晚,对吧?”

雪从酒坛中又盛来一瓢酒一饮而尽,喝完之后用胳膊擦拭嘴唇。张氏愣愣地望着雪,突然绽放出诡异的微笑,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微笑吓住了:

“为什么那样笑?笑得我头皮直发麻。”

“那酒缸中的酒,我们现在都喝完了吧。”

“什么?你是想趁婵实不在的时候喝个痛快吗?反正没人在旁边唠叨。”

“从明天开始,这间屋子就没有喝酒的人了。可不能浪费了这坛好酒......”

“这是什么意思?”

张氏不管雪怒视的眼神,伸出酒碗,做出再要一碗的动作。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要去星宿厅......要复位了。”

“你这老巫女又在胡说什么?怎么又突然说起星宿厅呢?”

“我......是我糊涂了。当时我因暂时的醉意,没有分辨是非。那姻缘是何等姻缘啊......现在月亮真的被九重宫阙困住了,动弹不得啊......”

对张氏的自言自语略感生气的雪扔下酒瓢,大声喊道: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吧!你们这些巫女为何总是说如此似懂非懂的话呢?那样会显得你们有能力吗?”

张氏没有回答她的话,再次把碗伸向她:

“再给我舀点酒吧。”

雪接过张氏的碗,直接摔在了地上,并把放在前面的饭桌也扔到了院子里。原本放在桌子上的酒缸也掉在石阶下砰的一声碎了一地。张氏怔怔地望着正四处流的酒,丢了魂似的不说一句话。雪一把抓住张氏的前脖领,疾呼道:

“怎么会困在王宫中呢?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家小姐有事情要发生了吗?你不是说会平安无事地回来的吗?观象监会保护她回到这里来?”

“哎哟,那该死的土地爷也是天生的酒鬼啊。看它咕嘟咕嘟地喝酒的样子。”

“别再废话,赶紧回答我的问题!”

不管雪怎么抓住张氏的脖领摇晃她,张氏还是面带诡异的微笑盯着流了一地的酒,随后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

“你这丫头离开了小姐身边一阵时间,像疯狗一样四处撒野......不是我做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你可要把话说清楚!”

“是命运又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姻缘又连在一起了。真是割不断的姻缘啊......又连在一起了。怎么办?那老头给我投来了煞,为了要我的命,他给我传煞了。”

雪突然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随即放下她的脖领。她觉得前面这个眯着眼睛说胡话的张氏非常古怪,并不是因醉酒而喃喃自语的样子。在张氏的喃喃自语中能听懂一句话,都算得上懂很多了。她有时好像在跟周围人说话,但仔细一听,又觉得是在自言自语,为了倾听她所说的话而全神贯注,但是开始侧耳倾听,张氏又因生气而大喊大叫。最近,张氏的这种症状更加严重。而仔细一想,这症状是自从听到殿下来到温阳的传闻后开始的。其实,雪很害怕张氏,这并不是因为她是神灵守护的巫女,而是因为没有比读不懂身边人的内心更可怕的事情。

张氏刚才还模模糊糊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了。

雪观察张氏的脸色问道:

“您可好?”

张氏用手擦了擦自己干枯的眼窝,然后紧紧盯着雪。瘆人的眼珠好像穿透她的内心似的。

“为......为什么又那样看着我?你真的很讨厌。”

为了逃避张氏的眼神,雪把头转向了另一侧。张氏诡异的笑声再次回荡在夜空中。

“呵呵呵!”

过了片刻,叫人心惊胆战的笑声停止了。张氏伸手把雪的脸转向自己,说道:

“哎,你这丫头,你要有自知之明啊。你只是一个可笑的丫鬟而已。呵呵呵。”

雪原本想摆脱那只手,但是张氏更加紧紧地抓住了她的下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啊?说要去汉阳,你是不是开始心动了?小姐的安全只是借口吧,嗯?”

“你这巫女!”

张氏猛地把自己的脸凑近雪的脸,做贼心虚的雪看到了布满血丝的白色眼珠。

“这次去汉阳的时候......你就别去仪宾府。绝对不能去!打破这个禁忌,你就要付出代价的。”

令人作呕的酒气从她的嘴中散发出来,雪用力推开张氏,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从这里出发?”

“月亮落山之前出发吧。有你雪丫头的佩刀,我出门都不用占卜吉凶祸福吧?”

张氏用瘦骨嶙峋的手把当作梳子捋了捋自己的一头白发,然后丢下之前诡异的表情,伤心地说道:

“离开星宿厅很久了。都巫女,该回到这个让人痛恨的位置上去了!”

和往常一样,太阳一落山旼花就结束了香沐浴,端庄地坐在内堂。从外地旅行回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但是炎至今都没有来过内堂。其实,旼花也知道远行归来之后一段时间不适合圆房的常识,但是超过一个月没进内堂,这不得不说是令人难过的事情。她为了见炎,经常躲在厢房附近,假装偶然和炎碰面,但也都是暂时站在那里,聊上一两句而已,这些是无法满足她的。其实,她最想问的是晚上能不能来内堂歇息,但是看到旁边怒目相对的闵尚宫,她连嘴都无法开启。

坐在镜子前面多次打扮的旼花顺手拿起绷子装作刺绣。其实,她对刺绣等女工并没有太大的关心,只是炎在旁边看的时候,想给他优雅的感觉而已。

一整天,她都是绣一阵,照一次镜子,反复做着这两个动作。偶尔望着房门的方向,叹一口气。太阳偏西,她怕今天也会这么结束,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但又觉得放弃有些过早,自己安慰着自己。

她开始觉得刺绣有点乏味,用手捂着嘴打着哈欠。她把绷子放在一边,打算装作阅读书案上的书,因为她觉得在炎的眼中看书的样子或许比刺绣的样子更显得优雅。

“闵尚宫,我的形象如何?你觉得我刺绣的样子好看呢,还是现在的样子好看?”

闵尚宫看似也很困乏,忍住哈欠说道:

“两样都很美丽。”

“但是在夫君眼里,哪个会更好看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是仪宾大监,或许更加注重书籍吧......”

旼花自然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喃喃道:

“啊!如果我身体上用毛笔写上字的话,夫君会不会来找我呢?会不会为了看那些字,解开我的飘带呢?”

“哟,想洗掉那些墨迹,还需要费不少工夫呢......”

旼花用怪罪的表情看着闵尚宫,只是撅了撅嘴巴而已,但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她很想见到炎。每天什么都不做,只要两个人帖在一起,不会羡慕什么世外桃源了。但是炎的心里,书籍就是世外桃源,她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旼花急忙从抽屉里面拿出华丽的红色宫囊。因为困乏而哈欠连连的闵尚宫突然睁大了眼睛:

“公主慈驾,您,您要做什么?”

“夫君只知道看书,估计都忘记了自己有妻子的事实。我现在立马过去......”

“万万不可!”

闵尚宫慌张地张开双臂,急忙挡在了门前,同时向旁边瞌睡的女仆吩咐道:

“你赶紧堵住那边的房门,绝对不能让她出门。公主慈驾,您不能有失体统啊!这个时辰内堂的女人是不能随便进厢房的......”

“该死的体统、体统!闵尚宫你睁开眼睛到现在,你知道你说了多少次体统吗?给我让开!”

“公主慈驾,千万不要!求您再稍微等一下吧。”

“你们再不给我让开,我就要喊了!让婆婆听到,我会大声喊叫我想去厢房!”

闵尚宫无可奈何地看着公主,最后也只能无力地躲到一边,说道:

“公主慈驾,那......那您要小心一点,尽量不要被下人发现,一定要小心......”

“你就待在这里吧。”

旼花小心翼翼地抱起宫囊,迈步走到屋外。

此时,闵尚宫用手戳了戳头部,弱弱地说道:“要是大王大妃知道此事,我又要挨打了。哎哟,我的命真苦!”

旼花悄悄地走出房门,环顾四周,却一个人也没发现。无奈,她只能踮起脚一路小跑,来到了内堂和厢房之间的单扇门。她之所以选择内堂和厢房之间的单扇门,是因为这里不易被发现,其实单扇门和其他士大夫房子一样,是为年轻夫妻考虑的秘密扇门,按照惯例是不会关上的。换做厢房和内堂之间的正门,那就危险了。正因为如此,这条路上根本不可能看见其他人。此时,在旼花眼里,这扇门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感情色彩,它可爱至极!

一般来说主要是丈夫使用单扇门,但是这家里是旼花主要使用的。她伸长脖子看向厢房方向,确认灯还亮着,旼花迅速跑入房间内。

“公......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炎看到突然跳进来的旼花,放下手中的书籍,差点尖叫。

旼花扭捏着站在房内,无言以对。

一会儿,炎终于稳定了自己受到惊吓的心,微笑渐渐爬上了他的脸。他从座位上起身,给公主郑重地弯腰打招呼,算是行了礼,然后微笑着再次回到座位上。

不知不觉间低下了头的旼花在抬头看到炎的微笑后,轻轻地拍着胸口,稍稍地喘了口气,才明白过来自己竟然穿着鞋进入房间。许是怕被人看见,她赶紧把脱下来的鞋放在房内,而不敢放在房外,然后直接坐在位子上。

旼花只是坐得远远的,静静地看着炎,准确地说是在看炎的眼睛。她摸着宫囊,最终还是没有等到炎开口,先说起话来了。

“嗯......我把你吓着了吗?”

“还好,并不是很惊讶。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炎的话让旼花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以低头作为唯一的回答。她抚摸着可怜的宫囊,突然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不让我靠近你坐着吗?”

“啊!我暂时没有想那么周到。过来坐吧。”

炎不好意思地坐到旁边,腾出一个不大的位置留给旼花。

旼花二话没说就迅速地靠了过去,她紧贴炎的旁边坐下。因为心里焦急,她坐得过于靠近炎,结果使炎连右胳膊都很难抬起来。她喜欢这样靠近炎坐着,因为她喜欢炎身上散发出的兰香。每当靠近炎时,她都会深深吸一口气,嗅一嗅从炎身上散发出来的兰香,这次也不例外。

“我并不是过来妨碍夫君的。嗯,我就在这里安静地坐着,你读书吧!等你读完了我再和你说!”

炎微笑着看了一眼旼花那双清澈明亮且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看了一眼旼花因娇羞而扭捏的身体,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纵然是自己让他读书的,可是看着不理会自己真的读起书的他,旼花还是对他有些许抱怨。只是抱怨归抱怨,只要能坐在炎的旁边,旼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旼花一动不动地看着炎,看得那样专注,似要将炎的侧面深深印入脑海。她这样的举动,炎并不知情,他只是全神贯注地读着书。

他所在之处,就是她所在之处。

炎用他那白净的手优雅地翻着书,兴许是这一优美的动作吸引了旼花,至少在她看来这一翻书的动作是优美的,所以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悄悄地摸着炎的手。用“身心愉悦”来形容此刻的旼花并不为过,她微微地张着嘴,一脸甜蜜,很显然她已经陶醉在这一浪漫的氛围中了,可是她觉得这样还不够,遂把自己的脸颊轻轻地帖放到他的手边。炎手上的温暖传递给了她,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感使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美好的感觉就保持了一会儿。

瞬间,旼花突然打起敢精神。她突然清醒过来,因为她明白现在不是幻觉。当她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时,刚好迎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炎的眼睛。旼花难以掩饰满脸尴尬之情,脸变得通红,只能慢慢地移开脸颊,并直直地竖起了上半身。她又一次伸手摸着宫囊。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把夹着书签的书本放下,向着旼花坐着。

“你想说的话是什么?让我听听。”

“嗯,妨碍到你了吗?我不会再妨碍你了,你继续读书吧。”旼花小声说道。

“不是的,我也刚好想把书合起来。”

旼花红着脸,慌乱地打开宫囊又合上,好不犹豫。她用宫囊遮住嘴巴,并看向炎,而炎则面带微笑对她投以温柔的目光。旼花大口吸气之后,取出了里面的纸张。

“这......这个......”

旼花目不转睛地看着炎把皱皱巴巴的纸张打开,她的手继续摸着宫囊。

展开的纸张上记有多个日期。炎看了之后尴尬地笑着把展开的纸张放在书案上。

“闵尚宫她......我叫她不要做,但是闵尚宫说一定要生个儿子,去观象监取回了择日。所以要在那些日期......所以在......”旼花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纸上写的是用炎和旼花的生辰八字选出的圆房日期。只是并不像旼花所说的那样是闵尚宫去要来的日期,而是旼花一直纠缠要来的。让旼花没有想到的是拿到的日期却少之又少,取回来的近两个月的圆房日期才不过一个夜晚,她知道后差点流下眼泪。其实,旼花对生儿子并无很大的贪念,她只是想以此为借口,她只是想接近炎,只因她将炎看成是她的全部。为此,旼花在拿到日期之后便对日期做了手脚,她在日期和日期之间又亲手加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日期。

旼花自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觉得那是旼花自己写入的数字,更何况炎呢?炎肯定那是旼花填写的日期,因为他识得她的字迹。

“这些日期是怎么一回事?”

旼花看到炎指向了自己的字迹,吓了一大跳,瞬间脸涨得通红。她无所适从地用手刮了地板一阵,然后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圆房日期中漏了几个,我不得不......闵尚宫说必须填进去......春甲寅春乙卯夏丙午夏丁巳秋庚甲秋辛酉冬壬子冬癸丑,妾身也是这么背的。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闵尚宫说好的日子,我全加进去了......”

“知道了。”

炎没有再怀疑,然后抄写在其他纸张中。看到他二话没说就接受了自己的意见,旼花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多加几个日期。

“嗯,妾身虽然不大清楚......真的不太清楚,但是《抱朴子》中记录说,按夫君你的年龄,房事最好三四天一次为好。妾身只是担心夫君的健康而已......”

看似害羞的旼花一口气把那些尴尬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她在等待炎的反应。炎这个时候反而因害羞而不能说话,是旼花使他的脸颊染上了红色。

“而且根据《玉房秘决》书籍上的记载,一天做一两次对健康有益,这是闵尚宫说的......夫君也很健康......每天......”

“每......每天?呵呵,公主想和我开玩笑吗?”

“不是的!分明是那么写的。我已经确认过,不,不是,闵尚宫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了我......”

炎仔细计算过,如果按照人类应具有的礼仪来圆房,那么一天两次等于一整天不能做其他事情。旼花和书上所提到的一次和他所想的一次有着很大的差别。虽然炎没有读过《玉房秘决》,但是他曾经阅读过《抱朴子》。只是炎对《抱朴子》的理解和旼花的理解大相径庭,他认为从中能学到道家、儒家的有关知识。所以,他认为是她在和他开玩笑。

“公主,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在书堂学过《保精》的。在举行冠礼的时候,学习过相关的内容。在所有的书籍中,根本没有一天两次的说法,所以您就别再开玩笑了。”

“不是的!是真的!”

旼花想立即给他看,但是那样一来会被炎发现自己藏有那本书,所以就闭上了嘴。

炎折叠起那张纸,重新放入宫囊。

旼花看到写有圆房日的纸张两人各拿着一张,感到非常愉快,因此更加紧紧抱住了宫囊。但是她仍然放不下对炎的依恋,喃喃自语道:“是真的......一天两次的......”

“夜已经深了,你该回到内堂了吧。”

听到炎的这句话,旼花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她再一次扭捏着,用手指指向了墨迹还没有干透的炎的那张纸。

“这里......”

旼花指的是记录今晚的日期的地方。炎呆了一阵,然后悄声说道:

“你没有提前告诉我的。如果我知道是今天,我会提前准备身体和心的。”

旼花的声音中充满抱怨,开始哽咽了。因为思念而天天踱来踱去的是她,天天伸长了脖子等待的也是她。就因为爱他,所以思念之情总是比抱怨更多。和他结成夫妻,一起生活已经很感谢了,为了思念他哭泣的时候也有过,她只能笑着忘记他不来内堂找自己的遗憾。但是现在这些抱怨的心理以声音的的方式流露出来了。炎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旼花。

“你一直等我的吗?”

“是的,总是。我每天都会等待的。夫君你把妾身当成了无德无能的妻子,不稳重的,还中出入厢房的......”

“我总是想着要去看你的,但是读完书,清醒过来都已经到了深夜,所以没敢去内堂。”

“请不要责怪妾身不稳重,淫荡,这些也是夫君你造成的。夫君你因为没有求到你想看的书而伤心,比起我因为看不见夫君而感到伤心,算不得什么。”

炎听到这些比喻书的话语,明显比其他例子更有感触。对于旼花那至诚不渝的爱情,炎不可能不知。因为知道这些,反而觉得内疚无比。何况在八年前,面前的女人救出了几乎处于死亡边缘的炎和闵奎。公主是许家的恩人,他并没有忘记此事。虽然自己现在是不能有任何官职的仪宾,但是他还是要感谢公主。

“非常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不是的。是妾身的忍耐不足导致的。夫君也从没有多看一眼其他的女人啊。如果你和其他男人一样的话,妾身或许会因心痛而死去。”

这是旼花徒劳的恫吓。仪宾是无法纳妾的,而且,万一和其他女人过夜的话,只这一个原因,那个女人也将会遭到处死的极刑。仪宾是不能纳妾的,只能把公主当作妻子。即使公主先死的话也不能再娶。就算能再娶,也需是士大夫家的女子,并且也只能作为妾迎进门。这也是法律上给仪宾所加的另一个禁锢。

“夫君,你可否懂得妾身钦慕你的心理?”

炎只能紧闭着嘴唇,温和地抚摸旼花的背部而已。和往常一样,他并没有回答她的爱情告白。虽然说出一句“爱你”是无比简单的事情,但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旼花自己安慰自己说:自己的夫君只是对表现爱情有些吝啬而已。

这只是一种信念。从结婚到现在,旼花从来没有因为其他的女人而伤心过。使她难过的对象,只是她平时不大喜欢的书籍。想到这些,旼花紧紧地抱住了炎。

“妾身也会嫉妒那些曾被夫君看过一眼的花朵。抚摸过夫君脸庞的微风,妾身也会嫉妒它的。还有,夫君你踩过的土地,也会让我妒忌。”

“花朵不就是公主你?哈哈。”

“我可不喜欢开过之后很快就会败掉的花朵。我曾经向父王请求过,把我封号的花字改成火字,但是父王说公主的封号不能用那样的字,故而才反对我。哼!火和火花,并不是完美的搭配。”

“火花也是花,所以我也是与公主一样的花。”

旼花把嘴迅速地凑到了炎那微笑的嘴唇之上。炎并没有躲开,而是接受她的唇,得到勇气的旼花小心翼翼地把舌头放入了他的口中。炎吓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是炎看到以为被拒绝而受惊的旼花之后,又主动地把嘴唇凑了上去。他非常小心地行动着,以至于旼花万分焦急。炎突然再次推开了她。旼花却还沉醉在刚才的痴迷状态中,仍然没有睁开自己的眼睛。

“对待妻子的时候,没有提前做好准备,这是违背礼仪的。”

“那妾身跑来厢房也是违背礼仪的。”

因为那该死的礼仪,旼花有些恼怒了。到了这种状况,应该把礼仪抛到脑后,像火花一样地燃烧才对,但是眼前这个叫做炎的男人,即使在被子里面也要装出礼仪,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洗完澡会去内堂的,你先过去待着吧。”

旼花却无法再忍耐下去了。说“洗完澡”过去的意思就是,天要亮的时候才会去内堂——因为洗澡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所以,今天先解开炎的上衣飘带的还是旼花,然后她会装作一副贞淑的样子等待着,直到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他的手才会碰到旼花的飘带。旼花迅速地将炎的衣服藏在了身后。

“那么,您就这么去洗澡吧。”

只穿内衣出房门,这在炎的常识里可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旼花虽然用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解开他的衣服,但是她的脸却变红了。这种情况下,炎也无法责怪她。旼花虽然已经是二十一岁的女人,但是因她那稚嫩的脸,看上去却像十六七岁的样子。不知是否因为这些,在炎的眼中,旼花做什么都会显得可爱非凡。即使她让他如此难堪,他也觉得很是可爱。

“那我先洗个手......”

旼花迅速地拿起裙子,用里面的衬裙擦拭了他的手。炎总是在圆房之前,用晒干的樱花磨成的粉末当作香皂来洗手。

谁都会接受“要珍惜妻子的身体”等诸如此类的教导,但是几乎没人能遵守,但是炎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可是一定会遵守这些的男人。所以他绝对无法容许用干衬裙粗略地擦拭自己的双手。炎看似要抢走公主手上的衣服,旼花看到这些便先下手为强了。

“妾身去接水吧。”

旼花迅速地起身,拿着鞋子跑出了房外。短暂的一段时间过后,她把温水接来了。因为对这些事情并不擅长,所以衣服都被水浸湿了。炎把手放入水中,用樱花粉揉搓了双手。旼花也抓住了他的手,跟着他的动作进行着,沉浸在水和粉末里痒痒的感觉让她咯咯直笑,而与炎的手指互相交叉相触碰的感觉,让旼花幸福无比又心神荡漾。

炎拿出干净的棉布手绢用水打湿,手绢中自然渗进了樱花的香气。他在褥子的中间也铺了一层毛巾。如果下人们看到厢房褥子上的污渍,就会嘲笑妻子,他对此尤为慎重。不知情的旼花却觉得炎没有尽快解开自己的上衣飘带而焦躁着。所以在炎真挚地铺毛巾的时候,她拉了一下自己的飘带,使其变得松弛下来。结束所有准备的炎,为了消除只穿内衣的尴尬,告知对方圆房已具备了礼仪,这才低头示意着。

炎的手终于碰到了旼花的飘带,这实在是非常慢的动作。当然,脱去上衣的步骤也非常慢。他把脱下来的上衣整齐地叠在旁边,这也是他所谓的“有礼节的圆房”的步骤。

旼花真想用自己的双手直接褪去自己的衣服,但是这并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她只能吸气忍耐着。不过,旼花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帮助到慢腾腾的炎,想来想去,只有自己解开盘上去的发髻。脱去裙子和下面的层层衬裙,直到脱下所有的衣物,并且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等这些步骤都一一完成的时候,旼花几乎听到了鸡鸣的声音。

炎结束这一切之后,用双手托起旼花的后脑勺,像对待珍贵的宝物一般小心地放下。然后开始一件件地脱去自己的衣服,并依然整齐地叠放在旁边。他好像看不到旼花的焦躁似的,结束准备的炎穿着内衣进到被子里面——炎可是无论何时都不会焦急的。

炎的手指划过了旼花的身体,是小心而又有格调的动作。旼花误以为炎把自己当成了容易破碎的薄薄的瓷器。她同时感觉到:炎的手指走过的地方好像有樱花绽放的感觉。旼花在他的手指下,才成为完整盛开的花。

旼花枕着炎的手臂,一齐躺着。每当进入他的怀中之后,她就会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妾身有没有跟您说过我有多幸福呢?”

“是的。你不是总在说吗?”

“我的幸福比夫君知道的要多很多。”

但是她却没法问出“夫君你呢?”这句话。因为她知道他的回答肯定是“是的”。旼花也知道,那并不是炎的真心话。她明白,因为自己的身份,炎所受到的限制。如果当时他没有和旼花成婚,如果不是旼花纠缠着一定要这个男人,或许他早已发配归来,被新的君王所重用,凭借他的才能,仕途一定非常通达。他的府第,或许并不是如此凄凉的厢房,而是和志同道合的学者们在一起,成为热热闹闹的厢房。砍掉炎的翅膀,把他强行放在自己旁边的内疚感,这是旼花永远都无法摆脱的恐惧。

“你说,违背我的命令的心情如何?”

这是暄回到原位向车内官所发出的质问声。

“小人应当谨慎行事。但是将来若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小人还会照做不误。小人有辅弼殿下的使命,还有辅弼宗高社稷的......”

“好了!那些话我再也不愿意听了。”

暄用凄凉的表情翻开承政院日记。他拒绝晚餐后到了偏殿,直接坐在了康宁殿中。这期间,虽然他一直检查承政院的日记,直到很晚,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想要的记录。因此,对于很小的事情,暄也会很容易就发怒。和往常一样,暄的旁边站着题云。

“云,晚饭吃得好吗?”

因为是突如其来的提问,题云的回答并不是“是”,也不是“不是”。

“殿下,您想问我什么?”

“我很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所以问问。”

暄虽然微笑碰上,题云却深深地低下了头,然后再次闭紧了嘴巴。最近题云的眼神和往常不一样,暄本想再一次尝试着和他说说话,但这时他听到了命课学教授到来的通报声。暄合上自己正在检查的承政院日记,展开今天还没有来得及审阅的文书奏章,然后吩咐下人将他带了进来。

命课学教授拿着一本书进来了。这书并非其他,而是暄命令他拿来的星宿厅的巫籍。车内官拿起巫籍呈给了暄。命课学教授说道:

“就是插有书签的地方。”

按照他的话,暄翻到了有书签的地方。但是,和自己的期待不同,这里根本就没有称得上值得记录的东西。上面只记录着七年前的日期和“无名者”三个字,这就是全部。

“无名者。没有姓名的人......”

暄回想起在温阳第一次见面时的月,当时的月也说自己并没有名字。难道她真没有说谎?暄也给题云留了些位置,以便他也能看到书上的内容。题云明白了他的意图,仔细地观察着巫籍。

“仅此而已吗?”

“星宿厅的巫籍是都巫女所管理的,所以微臣也并不知道详情。”

“我的厄运......”

真是不忍说出口的话,所以,他立刻转移了话题。

“守在我旁边的巫女,你们竟然说不知情,这又是什么荒唐的话?”

“星宿厅巫女和隶属于其他官厅的巫女是不一样的。在东西活人院和各个乡村的官厅入巫籍的巫女所做的事情是:不能心祈福行为和大夫的力量所治愈的病症,就交由她们来治愈,所以相关的官厅会对她们进行管理。但是星宿厅是只为国家和王室祈福的地方,所以要在完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巫籍的管理。因此,这是微臣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那么,选拔的基准是什么?是星宿厅进行选拔的吗?”

“并非如此。在星宿厅的都巫女推荐的处女巫女中,观象监会算她们的生辰八字,看看她们是否适合殿下之后才作决定。”

翻开书查看巫籍的暄,手突然停止了动作。

“星宿厅的都巫女?就是那位张氏都巫女吗?”

“是的。”

“看过生辰八字的是你吧。”

“是的。”

“为了看生辰八字,就需要出生年月日时!那你说说这位挡煞巫女的生辰。”

被圣上的突然提问惊吓到的命课学教授开始结结巴巴:

“但......但是在看过生辰八字之后,关于那巫女的一切都将烧毁,所以微臣并不大记得。”

“你以为我会被你所说的谎言欺骗吗?”

“微臣岂敢在殿下面前说谎呢!挡煞巫女的生辰八字是任何人都不能记住的,所以微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记下来。”

“任何人都不能记住?你的话竟是这样的矛盾。起码挡煞巫女以及告诉你她的生辰年月的张氏都巫女两个人会记得。”

对于一般百姓而言,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的情况很多,所以拥有生辰八字,这表明她的出生身份非常确切。暄的嘴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丝微笑,因为他听到了自己期待的答案。

“是什么时候选的?”

“就在殿下即位之后的第二年......”

“那么,应该记得她的年龄吧?”

圣上的提问让命课学教授再次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困境。他也看过许多巫籍,不仅是其他官厅的巫籍,星宿厅巫籍也记录着巫女的年龄,但是,唯独这位挡煞巫女的年龄没有记载,这点着实有些奇怪。早在被选定为挡煞巫女七年前,她就已经是星宿厅的在籍巫女。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的记载。当时是张氏都巫女给了他们这位巫女的生辰,所以也很难判断到底是不是因为记录的人不知道所以才没有记入。

“为什么还不作答?”

绝对不能硬说自己不知道,如果回禀道连年龄也记不清的话,圣上就会认为他真的是在说谎,所以他回答道:

“今年好像二十一岁了。”

听到年龄的瞬间,暄想起了烟雨。虽然烟雨已经死去,但是一直和暄一同增长着岁数,所以暄能一下子知道她与自己同岁。暄不知不觉间竟失笑了,实在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他至今都没有忘记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女人,以及除了长相以外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产生的怜悯之心,这些都是可笑的事情。

暄摆脱了让自己头脑混乱的烟雨,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月的身上。在七年前记入巫籍,起码之前应该过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博学,而且姿态颇有品位,可以判断她可能是两班家庭的女儿。从初次见面时女仆称她为“小姐”这一点,以及连一项粗活都没有干过似的漂亮手指,更加重了其可能性。即便不知道一般民家生活状况的暄,也见识过宫廷内的许多宫女那粗糙的双手。由此可见,月那漂亮而优雅的手并不寻常,在入巫籍之前,她肯定是有名有姓的人。

“星宿厅的巫女是如何选拔的?”

“所说是在附神的巫女中,选择出神气较高的巫女。”

“那么,挡煞巫女也是附神的吗?”

“应该如此。”

“那在附神之前呢?”

“微臣不知。”

“你不是说曾看过那位巫女的生辰八字嘛!”

“并不是看四柱,而只是看了与殿下的八字合不合。有神气的八字没必要测算,所以臣也没有看过。”

“只看合不合,不看八字?现在你们开始用这些稀奇的借口来欺瞒我了。”

“请殿下相信微臣说的话吧!”

暄暂时打断了他的话,仔细地看了命课学教授的表情——看起来,他并不像是在说谎。但是他自己也觉得非常混乱,看不出一点眉目来。暄翻过三四张巫籍之后,平缓了气息转移话题。

“挡煞巫女的神母是谁?”

“是张氏都巫女。”

暄啪的一声合上了巫籍。又是张氏都巫女!现在只是听名字,他都觉得厌烦无比。就像因为没有在承政院日记中找到记录而恼怒一样,这次暄也非常气愤。

“张氏都巫女......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说给我听吧。”

“她是朝鲜建国以来的最佳大巫女。微臣在任训导的时候,仅仅见过她一次面而已,所以并不知道详情。”

命课学教授不敢多说。虽然他对月知道得少之又少,但是他怕自己按照圣上的提问来回答,又不知会惹出什么祸来,所以使逐渐变得小心谨慎了。暄陷入了沉思之中,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那么厉害的大巫女的神之女......害怕结成姻缘而没有给月取名字的神母就是张氏都巫女啊。”

暄再次想到了初次相见时月的模样。当他问到有关神母的情况的时候,她的回答确实是这样的。张氏都巫女虽然收她为神之女,但是害怕结成姻缘,所以并没有给她取名!这也可以断定:她肯定不是平凡的女子。

暄指着头部说道:

“头很疼。你去把那巫女叫来。”

圣上一说身体不适,车内官就会非常担心。有时明知道圣上在装病,但他还是会担心不已。

“要不传御医......”

暄用紧皱眉头的表情对着命课学教授说道:

“现在虽然还没到入磬,但还是带她过来吧。有那位巫女在,才能让我的头疼之症好转。快去!”

命课学教授只得捧着星宿厅巫籍退了下去。当房间内只剩下题云和车内官的时候,暄向题云问道:

“云,比起其他官领下的巫籍,这个有什么区别?”

“其他巫籍上详细记录着各个巫女的身份细节,甚至巫女的长相特色也都详细地记录着。”

“果然......月和其他星宿厅巫女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虽然把她载入了巫籍,但是好像要隐藏她本人一样......在那巫籍上记录为无名者的张氏都巫女,到底有什么意图呢......”

暄托起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回忆着与月初次相见的日子。当时她说过,她是绝对不会说谎的。无名者,连没有姓名这件事也并不是在说谎。而且,她还把成为巫女之前称作是前生。前生,前生,这也意味着之前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

“并不是无法记忆的前生,而是不能记住的前生......”

现在已经不是个人的感情了。暄作为一国之君,开始对月的前生感到好奇了,就像是饮恨而终的鬼魂为了陈述自己的冤情而找到圣上一样。

等了好一阵子,月才出现在了康宁殿。她到来时,连脚步声都没有,悄声进来的她在远处叩拜了四次之后就坐了下来。她的姿态和最初相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因为过于漂亮,真让人感觉她并不是实实在在的人。即使把眼前的事情说成是鬼魂所制造的幻象,暄也能相信。

暄在书案上抬起头,命她靠近他坐下来,等到月凑近了一些坐下时,暄用撒娇的表情望向了她。

“我的头很疼,所以早早地把你叫过来了。摸摸我的额头吧。”

不知月有没有听到圣上的话,她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性格急躁的暄实在忍不住了,他强制地拉着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之上。月想抽出自己的手,但是暄用很大的力量紧紧地抓住,一刻不松开。

“你果然干净了。真奇怪,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的头就会很清醒呢!”

月想再次抽出手,暄这次却猛地抱住了她的腰。

“你静静地坐着就好。”

不管圣上怎么说,月还是端庄地抽出了身。暄抓住了月的双手,就像淋湿的小猫一样,凄凉地望着她。

“你是讨厌我吗?嗯?”

“咳咳!咳咳!”

这是车内官给圣上的暗示,提醒他注意身份。不管怎样,他都是一国之君,所以车内官希望暄能自重,不要做出那些一下子威严尽失的撒娇举动。但是暄的撒娇对月却产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月的表情微微地变得柔和了,暄轻轻地抚摸着捧在自己手心中的月的双手。观察了好一阵的暄把月的双手与自己的手交叉在一起,然后微微一笑。

“真是一双美丽的手啊。纤纤玉手,所指的就是你这样的手啊。”

月没有回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暄在她的眼前展开了自己的手。

“我的手怎么样?好看吗?”

在月观看暄的手的时候,暄从长长的手指缝中看到了月的表情。月第一次开口了:

“是纤纤玉手。”

“是吧?在我看来,我的手真的很漂亮,漂亮到足以让我感到害羞的程度。真不像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手。”

从手指缝间,他与月四目相对。没有料到暄后面所说的话,她的表情有些凌乱,看起来倒像是另外一个人。

“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没有做过真正需要利用手去做的事情,最多也只是拉弓箭和翻书页。我的意思是,你的手除了翻书以外,也没怎么使用过,不是吗?”

“小女子惭愧。我知道代替这双手做事变得粗糙的其他人的手......”

暄用双臂紧紧抱住了月。他感觉到已经变得僵直的月,所以在她耳朵悄悄地说:

“虽然不知道成为巫女前的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方人士,但是你肯定是能够拥有漂亮手指的身份。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只能亲自打听了。我必须查明究竟。”

暄感到月变得更为僵硬了。暄惊讶着,再次悄声说道:

“如果那天不是我抓住你的脚踝,你就以为你能永远消失在我的眼前吧。因为我把你困在宫里所以才害怕,还是......”

暄中断了话语,和她相隔了一段距离。再这么催促的话,怕是月和他之间会竖起更加坚固的墙壁。与其那样耽误了事情,倒不如一步一步地慢慢来。暄明朗地笑着:

“还有......我说头疼时是在装病。只是因为我思念你所以才叫你过来的,你别以为我无聊。”

车内官担心这两个人会紧紧地黏在一起,因而费尽心思。之前因为月的美色,他也曾担心过圣上醒来之后会出大事,结果事情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严重了。看二人的眼色,好像是在温阳行宫偷偷跑出去的时候相见的。他还明白了:之前圣上一直所说的月亮指的就是这位巫女。不安的车内官,内心的担忧如厚重的云朵一样层层袭来。

“殿下,不是还有需要调查的事情吗?”

暄看了一眼车内官,转身离开了月,端正地坐在了书案前。但是他并没有给车内官安心的机会,迅速地亲了一下月的脸颊,然后展开了承政院日记。

“车内官,在脸颊上亲一口并无大碍。你也不要用那么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车内官看了看月。虽然用面无表情来掩饰着自己,但是比任何人更惊讶的人肯定是月。暄也望向了月的方向。

“啊,对不起。我并不想让你受惊的。作为让你惊吓到的代价,我也甘愿受罚。”

说完这些,暄再一次迅速亲了月的嘴唇,脸上充满了可爱的模样。车内官的脸色变得铁青,但是心中却不由得发愣。在成为君王之后,暄这个样子车内官还是第一次看到。以前他总以为这是因为年龄的增长,或者是暄成为圣上的缘故。很久都没有看到暄那可爱的样子,车内官的内心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不愿意再继续妨碍他们,识趣地悄悄退了下来。心情大为好转的暄竟笑出了声,他继续翻看承政院日记。

“哈哈!以我的判断,亲一下嘴唇也是可以的。既然亲脸颊都没事,那么嘴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月,这次再见面,我是绝对不会再让你走了。无论如何,我会想尽办法找出让你摆脱巫籍的方法。等待我的消息吧。如果你为了我好,就不要离开我。我对你的期望,就只有这些而已。”

不知不觉,暄脸上的微笑消失不见了。题云看到了圣上无比凄凉的神情。所以,他对圣上想亲吻月的嘴唇的行为,并不感到一丝妒忌。月对圣上所要调查的内容毫不知情,只是在旁边温顺地坐着。但是她的耳中不断传来张氏所说的“只能在宫内停留一个月”的话语,以及“不要违背禁忌”这句像张氏口头禅一样的咒语。她还是打破了一个月的禁忌。虽然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月不是祈祷那些灾祸不会影响到暄。

交泰殿的西屋是王妃的正寝,不过,这个房间总是空着。因为宝镜主要居住的地方是含元殿里的一个小房间,待在王妃的正寝,她总是会感觉到恐惧和不安,就像是去别人家做客的客人一样。她觉得待在含元殿的小房间里,感觉就会稍微好受一些。不过,最近就算待在这里,她也开始惴惴不安,总觉得一股恐怖的气笼罩着自己,就像时刻都被别人紧盯一般。她觉得令自己寝食难安的视线仿佛来自那位熟识的女孩,而回头一看却空无一人。在她的印象中,宝镜熟知的那个女孩,总是身着世子妃的大礼服,露出看不见的身影。

这时只见尚宫小声地问道:

“中殿娘娘,需不需要问候一下殿下的圣体是不是已康复了?”

宝镜因为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后,没有及时回答,回过神后吞吞吐吐地答道:

“安......安康不是吗?”

“按理来说,需要中殿娘娘亲自去看望一下才是。从那天之后,都过了好多天了......”

宝镜不知不觉就皱起了眉头。她不是不担心王的健康,更不是不想见暄。嘉礼当天第一次见到世子,她就已经被他那冷酷的表情所打动。而现在也是,只要一想到暄,她总是会心跳加速。不过,一旦合宫之日被定下来,宝镜就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似的,总是感觉到不安和害怕。这并不是因为第一次合宫之日,拥有世间一切美好东西的世子,却面露失去一切的痛苦表情跑出房间,使宝镜至今记恨在心,而是一种无法名状的畏惧感。所以,合宫那天暄晕倒在地的时候,深深地松一口气的反而是宝镜。暄恢复健康的消息,她也是通过尚宫听到的,可是至今都没有亲自去看望过暄。她心里很明白就连尚宫和宫女也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这样的自己,所以不管自己多么注意、小心,也无法掩饰住不知不觉中露出来的表情。

“殿下因为政务在身,日理万机,我都无法替他分忧,岂能打扰殿下呢?”

“不过,娘娘......”

“今天,我也有事儿,下次再去。不要那么闲待着,快把更换的衣服拿过来。”

“遵命,我会让宫女传达娘娘正为殿下的圣体担忧的心意。”

内殿尚宫吩咐完宫女之后,拿来了中殿娘娘要更换的衣服。宝镜还不习惯穿王妃的唐衣,所以,太阳一落山,她就马上换上舒适的韩服。而且,每当穿唐衣的时候,她总是在里面还要加两层衬衣。不管是寒冷的冬天,还是炎热的夏天,她都要这么穿。所以,生怕周围的人在背后嘀咕自己精神有问题,也是让宝镜感到不安的原因之一。没有一个是自己人,也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人,周围尽是看眼色行事的人,这一点让宝镜难以忍受。

正去往承政院的尹大亨看到仓库里人来人往,便停下了脚步。他惊奇地发现下人们正在捧着一摞摞的书进进出出。

“那里不是保管承政院日记的仓库吗?”

跟在身后的录事回答道:“是的。”

看到尹大亨的都承旨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连忙跑了出来。比起给年轻的王行礼,他更加郑重地弯腰问候道:

“坡平府院君,您来了。”

与都承旨相比的话,录事的身份确实低很多,不过他是侍奉尹大亨的,只点头示意,又非常傲慢地说道:

“坡平府院君正好奇那些人在那个仓库做什么。”

“啊,没什么事儿。他们是为了晒晒书籍......来帮忙的。反正也要整理一下被殿下弄得乱七八糟的书籍,顺便就......”

“弄得乱七八糟?”

“上次我不是向您汇报过了吗?殿下突然来到承政院,大闹了一番......”

尹大亨的视线固定在了仓库,一动也没不动。

“那时,把保管承政院日记的仓库也弄得一团糟。”

“或许......没有丢些什么吧?”

“没有。”

回答得非常自信的都承旨在思考了片刻之后,又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不是,我想应该没有。”

“回答得怎么那么不肯定?”

“那天,殿下拿走了大概五六本承政院日记。那天以后,也没有来得及整理被弄乱的书籍,所以难以准确答复。”

“五六本?都拿走了哪些?”

“一如既往,拿走的都是最近的几本。”

从仓库收回视线的尹大亨大摇大摆地走向都承旨的房间,突然又停下脚步,看了看仓库。跟在他身后的录事问道:“您有什么怀疑的地方吗?”

“没有。”

尹大亨坐进都承旨的房间,坐在了放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面。桌子上放满了一堆高高的奏折,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内容。虽然那是都承旨要向王汇报的,不过都承旨也没有特意去遮盖或收起来,而是直接坐在了尹大亨的对面。

“您知道殿下下旨将张氏都巫女召回宫的事情吗?”

“我听说了,主上亲自下旨,圣恩浩荡。张氏都巫女回到汉阳的话,可以为我们分担很多事情。”

都承旨摆出一副好想知道内幕的神情,挺挺脖子说道:

“那么,您是否知道殿下身边有一个挡煞巫女?”

尹大亨用淡淡的语气回答:“除了那些人尽皆知的事情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消息?”

“您原来都知道呀?”

“那是......大王大妃一手操办的事情。真是个令人厌烦的老家伙!不管怎样,那个大可不必费心。问题是慧觉那个老顽固,怎么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啊,这里正好有这样的奏折......”

都承旨站起来翻了翻奏折。翻开确认了好几份之后,终于找出一份来翻开放到了尹大亨的面前。里面的内容是:昭格署的官员们整天无所事事,喝茶过着悠闲的生活,只会耗费国库银两云云。最后,间接提出了关于废除昭格署的意见。尹大亨看完奏折之后,仔细想了想,然后把奏折还给都承旨,说道:

“你把这个呈给殿下,暂且看看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昭格署和星宿厅不是殿下新政初期就开始想废除和地方吗?若以此借口,真的废除了那该怎么办?”

“不管作出怎样的决定,都没有关系!”

尹大亨露出一脸的奸笑,随手翻了翻其他的奏折。看完这份奏折之后,暄可以作的决定只有两个——废除或保存!如果选择废除的话,慧觉道士的道力归勋旧派的概率很高。因为想让昭格署继续存在下去,慧觉道士可以依靠的力量只有勋旧派。而选择使其继续存在的话,士林派与暄之间的关系则会进一步恶化,而且又是在允许张氏都巫女进宫的情况下,其影响会更大。总之,不论作何选择,结果暄都会被孤立,与此相反,获得利益的便是勋旧派。

“啊!以后还会有与星宿厅有关的上书,那些也全都呈给殿下吧。对了,比起那些,我还更加好奇的......”

“您请说。”尹大亨用手指敲着文书,对正准备洗耳恭听的都承旨说道:

“承政院日记上面这些文书,都会被记录下来吗?”

“是的。”

“记录得很详细吗?殿下经常看的话,应该有其原因才是。”

“从日期开始,殿下的行迹等大部分都会记录下来。不过,承政院日记跟实录一样,对记录寝殿的事情还是有限的。”

尹大亨起身,走到了窗户边。透过窗户,他看到了承政院日记所在的仓库。

“现在可以看几年前的承政院日记吗?”

“现在吗?殿下把那里弄得一团糟,恐怕现在很难马上找到了。不过只要坡平府院君告诉小人,您想看什么时候的日记的话,小人会抛开一切事情,尽一切所能,争取在两三日内找出来呈到您的面前。”

“找到之后,就送到我的府上吧!”

“这个......恐怕有些困难。”

尹大亨斜起眼睛来,怒视着都承旨:

“竟敢违背我所说的话!看来你已经忘记了现在这个位置是谁给你的了。”

听到这里,本来就弯着腰的都承旨把腰弯得更低了。

“不,不是那样的,承政院日记严格禁止向外部流出,弄不好的话可能会很麻烦......”

“我让你送来,你送过来便是。”

“啊,是,小人知道了。不知道您需要的是什么时候的日记?”

“八年前......因为最近突然很好奇,那时候的事情记录到了什么程度。”

仓库里的承政院日记还没有按年月准确地进行分类,都承旨屏住呼吸,匆忙地来回翻找成堆的日记。虽然翻了好几遍,却还是没有找到尹大亨想要看到的八年前的日记。拿着油灯的他,手不停地颤抖着。这件事情简直太蹊跷了:唯独那一时期的日记找不到!不仅如此,还有另外一件更为稀奇的事情——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他的脑海里渐渐地浮现出圣上的脸。

他开始对前不久圣上突然来到仓库的事情起了疑心。不过无论他怎么回忆,都记不清那时候圣上具体站在了哪个位置、做了哪些动作。都承旨无奈地摇了摇头。想着自己一直站在圣上旁边,圣上偷偷地把书拿走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他也没有要把它们拿走的理由,圣上不可能会对八年前的事情感到好奇,况且,也没有发生过能让圣上对八年前的事情产生好奇心的重大事件。由此,他认为可能是在晒书的过程中,不小心遗落在了其他的地方,这种可能性反而更高一些。

“里面是谁?”

都承旨突然听到了胥吏的声音,吓得猛地站了起来。

“啊!我......是我。”

胥吏提着灯火进了仓库。

“这不是都承旨大人吗?这么晚了,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需要......找点书。”

“那种事情,您吩咐小人们做就可以了。您需要找什么书呢,我来帮您找吧?”

都承旨慌忙摇了摇手。

“不用,不用了。”

“那么......”

只是随口说说的胥吏,并没有停留太久便退下了下去。

胥吏转过身离开了仓库。这时,突然想起什么来的都承旨,慌慌张张地追出去,问他道:

“等等!那些拿到后苑的承政院日记,都已经放回仓库了吗?”

“应该是在太阳下山之前就已经放回去了吧!”

这时,站在外面的另一个胥吏开了口:

“不是的,因为还剩下一些书籍需要明天再晒一次,所以暂时放进了后苑的书库里。”

都承旨没有再继续听下去,慌忙把胥吏手上的灯火抢了过来,心急火燎地跑向了后苑。不知为何,今天他觉得去往后苑的路变得又暗又长。好不容易跑到书库前面的都承旨,一只手扶着墙壁,弯着腰气喘吁吁地喘了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自从上了年纪之后,像今天这样的剧烈跑动,这还是第一次。这时突然有一个黑影从刚刚调整好呼吸的都承旨身旁掠过。受到惊吓的都承旨马上抬起了头,但是,什么也没有。似乎连风拂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黑影彻底消失了。

两腿发软的都承旨缓缓地走向了书库门前,心惊胆战地打开房门进入了书库里。虽然因他手上的灯火,漆黑的书库稍微变亮了一些,不过那微弱的火光却不足以驱散角落里的黑暗。都承旨开始慌忙地找承政院日记。他并没有查看摆放整齐的书柜,而是集中精力在摞在角落里的书里查找,双手飞快地在书中翻找着。

“啊!在这里。”

都承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未花费多大力气,他就一次性把他要找的六本书全都找到了。

一刹那,映在角落里的光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天哪!从那里出来了一个黑影,这是人的形象。之后,那个黑影如被风吹走的纸张一样,轻轻地消失在了门外。都承旨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只是一直盯着自己刚才找到的书。

“嗯?是都承旨?”

深感意外的暄看了看对着自己耳语、向自己汇报这一状况的题云。题云正把自己将偷偷拿来的承政院日记放回书库时所看到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讲给暄听。

“那个坡平府院君的走狗,怎么会突然间想要找那一时期的日记呢?”

对王这一问题,从题云那迷惑的眼睛中不难看出,他对此也并不清楚。暄用手托着下巴,陷入了烦恼之中。虽然通宵查找资料,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那些日记中却没有留下太多详细的记录。记录的内容,反而都是暄已熟知的内容而已,无非是在别宫遭受不明原因的高热和烦渴之苦,偶尔还痛苦得喘不过气来,诸如此类。关于烟雨的死,更是只用“不明原因病死”这一句话就敷衍了事。末尾还有“虽是士大夫家的女子,不过父亲许闵奎希望尽快了结此事,所以没有仔细检查尸体”这样的记录。事情之所以会这么结束,可想而知,御医对于其病死的意见书从中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不过其中还有一件暄并不知道的事情。那是在与烟雨的嘉礼结束之际,这件事并没有进行记录,是因为后来有过关于如何规定死去的许烟雨身份的议论,所以才知道的事情。世子的嘉礼是以择选、纳采、纳徵、告期、册妃、亲迎、同牢的顺序举行的。其中,烟雨只进行到“纳采”这一步之后就病死了,所以问题就出现了。通常被择选的同时就得到世子妃的礼遇,这是最基本的习俗,不过还有一部分人认为被册封为世子妃的正式阶段应是册妃这一步。所以,主张是从择选开始成为世子妃的一方和主张从册妃开始成为世子妃的一方,提出了各自不同的意见。

这场争论其实从一开始结论就已经非常明确了。试想一下,如果从择选开始成为世子妃的话,那么烟雨的父亲许闵奎和哥哥许炎的身份就会发生变化,会由罪人的身份一跃成为第一世子妃的亲属,而尹宝镜则会成为第二个世子妃。很明显,尹大妃等外戚势力一定要让尹宝镜成为第一个世子妃,所以烟雨自然而然地就因没有举行册妃仪式的理由,被人们视为还没有盘发就已经去世的女子。就这样,她与世子的姻缘也宣告结束了。如若当初暄知道曾经进行过这样一场争论的话,不管怎样,他至少会为了能给死去的烟雨争取到世子妃的身份而去向大王求情的。那样的话,即使遭到了拒绝,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饱受心灵的折磨,因为沉浸在没能守护烟雨的内疚中,以至于什么都顾不了了。

“听说昨天坡平府院君去过承政院,会不会跟那个有关联?”

暄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睛慢慢地转向了车内官,他的心情逐渐恢复了平静。

“坡平府院君为何突然要找那一时期的承政院日记?”

暄摇了摇头。很快,暄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坡平府院君找了八年前的承政院日记是吧?”

“难道承政院日记上面没有一点跟她有关的记录吗?”

对题云的提问,暄也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马上低声地嘀咕起来。

“没有......不过,怎么会一点儿记录都没有呢?父王可不是会那么草率地了结此事的人。没有相关记录,这一点反而更可疑。”

汉阳一带开始热闹了起来。暄的书案上面也早已经堆满了成均馆递呈的儒疏和儒林的上疏。张氏都巫女重返星宿厅!这个消息成为街头巷尾人们津津乐道的事情,因为这件事直接关系到有些人的权利,关系到有些人的生死问题。正因如此,尽管张氏还没有抵达汉阳,有很多人却早已开始了行动。即使没有人特别汇报过此事,暄也能通过自己书案上面的文书,得知张氏快要到达汉阳的消息。对于这件事,人们的反应比暄想象中还要激烈很多。

观象监的三位教授可是一直以来都翘首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在传达圣上下旨的消息之前,他们就对圣上作出的这一决定感激万分。因为今后,张氏终于可以与星宿厅一起分担事务了。要知道,这件事也是长期以来观象监所背负着的包袱,也是他们欢迎张氏回到星宿厅的重要理由之一。更重要的是,教授们对张氏有着极高的信任。在他们的心目中,一直都有这样一种期待,总认为如果她在的话,或许能够解决很多至今没能解决的问题。

终于到了张氏抵达汉阳的日子,这样的日子自然很多人反感,亦有很多人会热烈欢迎。这一天,暄特意离开了有温暖热炕的千秋殿,自己搬到了思政殿来。与此同时,许多官员也都来到了这里。众多官员中,便有尹大亨、观象监的三位教授和慧觉道士在内。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是集所有人的目光于一身的张氏。今时今日,她已经跪在了思政殿的地上。坐在龙椅上的暄的声音传到了张氏的耳朵里。

“你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张氏都巫女吗?”

“小人就是张氏都巫女。”

虽然她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她那奇怪的声音传入暄的耳朵之后,依然在思政殿回荡了许久。

“为什么朕一直以来没在星宿厅见到过张氏都巫女呢?我还以为现在的权知都巫女是真正的都巫女呢。”

“因为此前小人离开汉阳,一直在外地生活。”

“什么时候离去的呢?”

被这一问题惊吓到的尹大亨,一边刻意地控制着自己微微有所变化的表情,一边又偷偷地观察着王的脸色。庆幸的是,提出问题的暄并没有看着其他的地方,只是盯着张氏的反应,好像他并没有意识到尹大亨的存在一般。不过在人们的视野范围外的题云,却轻易地捕捉到了尹大亨那微妙的表情变化。

“是八年前。”

面对张氏的回答,尹大亨的表情再次变得僵硬。

“离宫的理由是什么?”

这是暄一直以来都很好奇的问题。他希望能够听到自己希望听到的答案。

“回禀圣上,小人按照天神的旨意离宫了,因为小人得知了上天的启示:如果不辞去都巫女之位的话,我朝就会发生不祥之事。”

“上天......”

多么巧妙而恰当的回答啊。听到这些,暄变得哑口无言了。本以为能从张氏的口中听到观象监的教授们所说的“因为成均馆递呈的儒疏”等事情,如果事实确实如此的话,那么,暄可以继续发问的问题就实在太多了。但是,像现在这样,如若拿上天来做借口的话,显然暄便无法再继续问下去了。而且在尹大亨面前,暄又不能做出让他起疑心的行为,所以便决定今天暂且先问这些,等日后再找机会仔细问个明白。

“朕即位当日没能从您那里听过什么占卜的预言。现在,朕想在此听听。”

“您真是一位美男子。”

安静的思政殿瞬间变得沸沸扬扬,暄甚至还听到了有人叫喊的声音。

“她是不是疯了?竟胆敢在圣上面前说出如此放肆的言语!”

暄举起手来示意众人保持安静。然后,他非常自豪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庞说道:

“这句话,只要是任何有着明亮双眼的人都可以说出来的,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比起这个来,您作为星宿厅都巫女,对我的未来说些什么吧!”

张氏抬起了头,只见她深深地凝望着圣上。好一会儿,她缓慢地抬起了苍老、褶皱连连的右手。然后,举起了她那似乎只剩下骨头的食指。

“唯一!”

暄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身边只有一个女人。”

“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其他的意思。”

尹大亨的嘴角露出了微笑。唯一的女人,这不就是说自己的女儿是独一无二的王妃吗?与尹大亨的看法截然相反,暄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骗子”二字。如果换作前不久的话,张氏说的话确实没错。不过,对熟识月的暄而言,他已有两个女人了。如果张氏所说的唯一的女人指的是现在的中殿娘娘的话,那她就是受到尹氏一派人的指使,故意制造舆论的骗子。

“您的意思是说,尹氏家族将来也会是外戚吗?”

张氏摇了摇头。这一小小的动作着实让尹大亨大吃了一惊。

“政治也是世俗之事!而我只是为了神而存在的,是与琐碎的世俗之事毫无关联的一把老骨头而已。”

听到这里,暄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如果外戚属于政治这一世俗之事的话,那么唯一一个女人就不属于世俗之事吗?”

“就如神守口如瓶一样,为神而存在的人们也要守口如瓶!如果出言不慎的话,最终就会玷污降临到小人身上的神灵,所以小人无法继续回答,请圣上谅解。”

喧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张氏所说的话是否另有他意,亦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对自己所说的“唯一一个女人与尹氏家族毫无关联”的话委婉地表示肯定,又或者,这仅仅是为自己那自相矛盾的话找借口而已。总之,暄并不理解张氏的话。不过,不管是哪一种答案都没有关系,反正暄想从张氏那里听到的并不是预言。现在,暄能肯定的一点就是:张氏确实有别于其他巫师,而且很显然,她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第一次见面,了解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不小的收获了,关键的问题还在将来。暄的心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在景福宫的北侧,星宿厅的别厅前面,婵实焦虑不安地来回走动着。她紧紧盯着对面建筑的角落,偶尔也会望着天空,揉一揉那双充满畏惧的眼睛。这时,由远渐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四周的沉静,不久,雪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的背上和肩上都是行囊。看到雪的婵实毫不犹豫地奔跑过去,投入了她的怀抱之中。雪一边把一侧肩上的行李放下来,一边问道:

“过得好吗?小姐呢?”

虽然口气稍显生硬,但雪依旧像以前一样,用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婵实的头,这样的举动更是让婵实流下了感动的泪花,她不时地擦拭着眼角的泪痕。擦拭之余,她指了指月所在的房间。

“是那边?知道了。待会儿见。啊,对了!你也一切都好吧?”

未等婵实点头应答,雪就已经向着月的房间跑去了。在看到摆放整齐的草鞋之后,她又马上停下了脚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惊动了一晚上都没能好好休息的月。她小心翼翼地轻轻推开门,望了望屋内:月并没有休息,而是静静地坐在小屋的一侧。

“小姐,您没有睡吗?”

见到雪后,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身材高大的雪也立即弯腰行礼,继而坐了下来。

月马上问道:“神母呢?”

“现在应该见到殿下了。小姐这样被关在宫里,她不知道有多担心,整天像是精神不正常的老人一样——也是,她从前也是疯疯癫癫的。”

雪一边回答,一边卸下了行李。通过肃章门的时候,行李被守卫检查过,东西变得乱七八糟的。雪先整理了月的物品和那把环刀。记得环刀被检查时,雪借口说那是都巫女的祭祀用品,这才顺利地通过守卫的眼线,把这把刀带了进来。旁边的月默默地坐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解月的雪立即看出了她的心事:虽然表面是在微笑,但是却被心事层层困扰着。雪轻轻地坐到了月的旁边。

“也许现在这样的状况反而更好些呢。”

月的声音很轻,雪也跟着在旁边小声地说道:

“啊?这不是都巫女最担心的事情吗?”

“一直以来,我都被困在比牢狱更加难以忍受的生与死的界限上。不过,我总是想回到这里,回到汉阳来。我想,你也是这样的心绪吧?”

雪的眼眶逐渐变得湿润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也是,待在宫里是很危险的。即使有都巫女在依然也是危险重重。”

“虽然危险,但是有了需要留在这里的理由。”

因为月的声音太过微弱,雪不得不把耳朵靠近月的嘴边。

“雪,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需要你为我调查几件事情。”

“您尽管吩咐。”

“去打听打听降神的事情吧。”

“什么?这个问题去问都巫女或者婵实不就可以了嘛!如果不行,这里不是到处都是巫师嘛,随便问一个不就好了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在明确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之前,我想,对神母也提防一些为好。”

“为什么突然......”

虽然月并未回答,雪还是顺从地露出赞同的眼神并低下了头。她看起来似乎很不安,手里不停地摆弄着行李中的物品,那是留有月的痕迹的书籍。虽然雪并不识字,但是通过眼前的书籍,她还是回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雪抬起头看了看月。虽然她的心里很明白自己得不到回答,但还是若有所思地问道:

“如果我们得到了想要得到的答案的话......到那时候,我们可以回家吗?”

暄蜷缩着身体,紧紧抓着被子的一角,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悲的是,他并没有可以发泄心中郁愤的地方。

“为什么没有记录......”

暄宛如呻吟一般地呓语着。一国之君,这样的身份对他而言,就像是一个无形的枷锁。如果不是王的话,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外面调查烟雨的死因了。而如今,在没有任何关于烟雨死因详细记录的状况下,困在宫里的他可以做的事情也是非常有限的。暄的心里一直期盼着:即使短暂的片刻时光,只要能出去也好。哪怕只是些许的工夫,他也想离开这个四面楚歌的宫殿。如果那样的话,至少自己的头脑也会变得清晰一些,可以好好地思考这些事情。而现在,他只能任由脑海中的思绪如烟雾弥漫、混沌不已。烦闷的暄坐起来大声喊道:

“月在哪里?不是说过时刻都会在寝殿的吗?”

看到暄又开始发起脾气来,不知所措的车内官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不过殿下,把巫女放在身边有些......”

“快把她带过来!我快要窒息了。”

虽然车内官很清楚,殿下现在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呼吸声,这些都是装出来的,不过他还是开始担心起来。他所担心的是暄的怒气。他知道,如果怒气日积月累、积淀在心里的话,也会有害健康从而引发疾病的。所以,车内官觉得能够消除圣上怒气的巫女,能够留在暄的身边也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

传月到寝殿花了比较长的时间。这期间,暄一直抱着被子一动不动。在月叩头行礼的时候,暄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题云同样也低着头坐在暄的身边,他也没有看着月——特别是圣上在的时候,题云对月更是视而不见。暄看到月正要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坐下来,他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而是生气地大声说道:

“你要坐到哪里?我说过你的位子在那里吗?”

周围的人都被王的大吼声吓得不敢喘息,只有月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镇定自如地在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焦急的车内官虽然用眼神向月示意让她坐到王的旁边,不过月还是坐在原地,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

“真是怪事。尹氏家族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不会这么不灵通吧!”

车内官和题云同时看向了王,他们都因不知道暄所说的是什么意思而感到诧异不已。暄把视线固定在了月的身上,并用冷酷异常的语气说道:

“我身边有了女人,坡平府院君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他们为什么按兵不动呢?难道他们认为她只是巫女,所以不管她的相貌多么美若天仙都没有关系吗?还是,他们早就已经察觉到连我都不知道的挡煞巫女之事呢?”

月的目光望向了王,不过她的表情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圣上不要试图从小人这里听到连小人都不知道的答案。如果圣上把需要思考一次的事情反复考虑两遍,把需要思考两次的事情反复思量三遍的话,自己便可以得到答案了......”

听到久违的月的声音,暄这才高兴地笑了起来。

“好了!就说到这里吧。你说话的口气很像我以前的老师。嗯,没错,说话的样子也很像。你说得没错。把你留在身边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们,所以,他们怎么想,跟我没有关系。”

然而,暄脸上露出的微笑却也稍纵即逝。他的表情马上又变回了之前的忧郁模样。暄把头倚靠在抱在怀里的被子上,眼神久久地定格在月的身上,他的眼角逐渐变得湿润起来。月明白虽然王的视线并没有离开自己,但是他的心思却在别的地方。

“您看到了什么?”

“思念......”

他的声音很小,宛若轻声的自言自语,所以月并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然而,暄却自顾自地继续自语了起来:

“我还没能帮她解开发带,就让她离我而去了。不过,就连活着的你也是一样......我这个人啊,不仅是过去,连现在也是,什么都做不到!这样的我,竟还是一国之君。”

暄说话的声音依旧很低很低,以至于月什么也听不到。不过,通过那双漆黑的眼眸,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悲伤。这时,暄突然把被子抛向一边,站起身来。

“难得月光这么好,不如一起出去散步吧!”

事实上,由于刚过晦日,月光还很昏暗,大家都对暄的借口心知肚明,不过转念一想,出去走一走也好,总好过圣上一个人忧郁地待在房内唉声叹气。所以,众人并不反对,只是服从地起身了。随后月也跟着起了身,但是她并不像是要一起出去散步的样子。

暄笑着说道:“月,你也要一起去。不然我在散步的时候又中煞的话,那可怎么办呀?”

车内官对王的心思感到不安,不过却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向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陪同散步。而后,暄大步走下大厅,内官们马上屈膝坐下,为暄穿上了鞋。月却穿着补袜一直走下月台,穿上了放在房里的草鞋。暄皱着眉头,用悲伤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情形。

月跟在王的身后,两人就这样开始散步了。走在前面的暄刚开始好像并不在意落后于宫女们的月。不过,没过一会儿,他便把月叫到了自己的身边。就这样,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二人只是沉默着,没有对白,只是默默地踱着步。对只穿了薄薄的一层素服,在初冬那寒冷的深夜冷得直发抖的月,暄好像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有跟在其后的题云,因担心月的身体而时不时地看向她。这时,暄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仰望着暗夜的星空。然后,他坦然地握着月的手,转过身对其他人说道:

“不要紧跟在我的身后,都向后退几步。”

然而,大家都站在原地,并没有向后退。暄提高了嗓音:

“朕让你们向后退!”

车内官无法甩掉心中的不安。但是,在完全不知道圣上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情况下,他们也无法执意反对圣上的命令,只能听从圣上的旨意退了下来。除了题云之外,跟在身后的宫女和内官都向后退了两步。

此时,暄也对题云说:“云,你也退下吧!”

题云也只好服从地向后退了两步。暄抬起胳膊,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示意下人们继续向后退。众人在暄不停地做出向后退的手势下,全都退到了离他距离很远的地方。对他们的距离感到满意的暄,用一只胳膊揽住月的腰,紧紧地抱住了月。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抬起月的下巴,把脸慢慢地靠近月,之后,坏坏地笑了笑。月在这种状况下,竟也面无表情。

“您现在要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呢?你不是巫女嘛,猜猜看。”

月没有回答,暄露出微笑在月的耳边细声说道:

“猜不出来嘛,看来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巫女啊。日后如若骗我说你是巫女的话,我会向你问罪的。”

暄的嘴唇慢慢地向月的嘴唇靠近。惊慌的月正要把脸转过去,却被暄紧紧地抓住了下巴。暄用力地固定着月的脸。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暄却在两人的嘴唇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停了下来。暄一边保持着暖昧的姿势,一边悄悄用眼角余光朝着远处内官们站着的方向看去。此时,他们正按照王靠近女人的时候,应该要采取的礼节转过脸去,弯着腰一动不动地站着。对眼前的状况颇为满意的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起来。与此同时,他迅速地一把把月扛到了自己的肩上,之后便开始奔跑起来。

“殿下......”

“这是御令!不要说了,难道我会拐骗你不成?”

题云知道王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但他故意没有把头抬起来。内官们在两人逃到远处之后,这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于是迅速地抬起了头。宫女和内官开始慌慌张张地追赶着王。只有题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努力隐藏着流露出悲伤的眼神。等到人们全都走远之后,这才轻松地跳到围墙上面,开始迅速地在围墙上移动着,一个人追寻着王和月的踪迹。

背着月在深夜的宫里奔跑的暄,似乎感受到了久违的开心。高兴之余,他竟忍不住发出了笑声。虽然他知道即使逃跑也无法逃出宫去,可在他看来,如果连这样偶尔的疯狂都不被允许的话,自己真的会就此疯掉的。很快,他便听到下人们追上来的脚步声。暄开始焦急了,于是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在宫里繁复的殿宇和殿宇之间疯狂地跑着。之后他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似乎就在自己的身后,好像很快就会跟上来似的,暄只好急急忙忙躲进了一间空着的殿阁大厅下面。因为跑得太快,暄气喘吁吁的,不过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想玩儿一次捉迷藏,现在终于做到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害怕吗?”

由于是在漆黑的大厅下面,所以他并不能看到月的表情。不过,暄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内心的喜悦。她的表情变了,俨然不再是一个巫女,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般。暄想仔细地看清楚这一切,不过因光线实在太过昏暗,他始终看不清楚。暄索性用手轻轻摸了摸月的脸颊。只那一瞬间,他抚摸出了她此刻那溢于言表的幸福神情。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去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的地方,......不管是哪里,哪怕片刻也好。”

“不过,殿下......”

月没能把话说完就被暄的嘴唇堵住了嘴。由于刚才一路狂奔,呼吸急促,两人很快就分开了。不过,暄再次用温柔的吻安慰了月——此时的她,正因从冰冷的地面上传来的寒气而全身发抖。暄原本想让月温暖一些,结果自己先感受到了月的温暖。随后,月也渐渐忘记了地面上的寒气。在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不断地加快。

正当两人唇舌缠绵的时候,从殿阁前面经过的正在寻找王的下人们的脚步声再次传了过来。下人们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周围来来回回地徘徊了很久,不过似乎谁都没有想到圣上会躲在大厅底下,所以暄和月并没有被他们发现。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之下,暄也始终没有放开月的嘴唇,月亦如此,她反而担心暄会把嘴唇收回去结束这场缠绵。终于,徘徊在殿宇周围的下人们转移了地点。随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两人嘴唇之间的距离也慢慢变得远了。结束这深情的一吻后,周围变得安静下来。暄小声地问月:

“月,你擅长跑步吗?”

“什么?”

“我们继续逃跑吧!你是喜欢被我扛着呢,还是喜欢和我手牵着手一起逃跑?”

月紧紧地抓住了暄的手。借着夜色的掩护,她终于鼓起勇气说:“我选择跟您一起逃跑。”

“啊,我并不是因为没有力气扛着你跑才问你的。我也是男人,就你一个我完全可以......”

显然这是在说大话而已,暄至今没能平稳那依然很急促的呼吸。

“那是。只不过,小女子的身体比较重。”

暄感觉到月在微笑,不过因为周围一团漆黑,暄难以用眼睛去确认。

“不管我们跑得再怎么快,也始终无法逃出宫去。不过,这么大的宫殿,岂能没有我们两人的容身之处呢?但是......怎么办呢......”

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假装苦恼的暄。

“嗯......我想不起今晚的暗号是什么了。记得我匆忙地写过,不过那是昨天的暗号,或者是前天的暗号?我记不清了......月,你要拼命地跑。如果我们不是被内官们抓到,而是被不知道我是谁的士兵们抓到的话,我们很可能会被当场杀死。”

月没看出暄是在故意吓唬自己,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地握住了暄的胳膊。

“那可不行!我们还是回去......”

“我是不会回去的。所以能救我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拼命地逃跑!”

暄抓着月的手,朝着脚步声消失的反方向开始跑去。月看着他奔跑的背影,也牢牢地抓住暄的手,飞快地向前跑了起来。她的心中一直回响着这样一种声音:如果是被这个如大海般宽广的背影所牵引着奔跑的话,不管去哪里都无所谓。虽然像这样的逃跑,只不过是暂时的游戏而已,如若被人们抓到的话,就会当场变回王和巫女的身份,然后游戏结束,一切恢复到从前,但是现在,此时此刻,这短暂的逃亡对他们而言却是无比的幸福,这种幸福真实可感、前所未有。

两人一边隐藏着自己一边奔跑着。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们的眼前出现了美丽的景象:宛如湖水般广阔的池塘,池中央漂浮着像一艘小船一样的小岛,小岛上面坐落着优雅的亭子。但是,想要到达亭子所在的位置的话,需要逃过来来回回巡视的士兵们的视线。暄在等待士兵们远去的时候,调整好了呼吸。趁着士兵们的身影终于远去的间隙,两人飞快地向亭子里奔跑过去。跑过池塘上面那长长的醉香桥之后,两人终于逃进了亭子里。

暄放开了一直紧握到现在的月的手,然后为气喘吁吁的月披上了自己的红色龙袍。月看到披在自己身上的龙袍后,惊慌地想要脱下来,却被暄强有力的手制止了。

“不要脱。我只是觉得你这一身白色素服太难看,所以才给你盖上的。”

“我担心寒气会伤到殿下的龙体。小女子应该把衣服脱给您披上才是。可是您......反而还这样让我犯下这样不忠的大罪......”

“哎!你这个女人胆子还挺大呢!竟敢在我面前脱衣服?如果你执意要脱,我也不会刻意阻拦的。”

暄像孩子一样顽皮的嘲弄,使月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正是当今一国之君的事实,不知不觉间向暄瞥了一眼。暄的双手温暖地包住了月的双肩。

“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没有内官,没有宫女,没有王,也没有巫女。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和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现在我给你披上的不是红色的龙袍,而是想温暖一个女人的男人的心意。难道你想要拒绝这份心意吗?”

只有两个人!这句话对月而言,就如同甜蜜的咒语一般。而这句咒语,使月的脸上竟浮现出了难得的微笑。

“咦?你刚刚笑了?”

月收回了表情。

“即使你那么刻意地隐藏,也无法遮掩你笑过的事实,哈哈。”

“只有两个人”,这句话对暄而言是威力更为强大的咒语,强大到能够让他忘掉自己是一国之君。暄像小孩子一样灿烂地微笑着,他打开了朝向醉香桥方向的窗户,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然后,坐在围绕着亭子周围的凳子上面。

“知道这是哪里吗?”

月站在门前,静静地回答:

“不知道。”

“这里是翠露亭,是世祖送给贞熹王后的亭子,还叫做翡翠露珠,是王送给王妃的礼物。以前我从来不知道世祖为什么要送这么一个亭子。不过,一直以来,我都想跟你来这里看一看。虽然白天不能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今天怎么连月光也如此暗淡呢?”

昏暗的月光照进了翠露亭。暄向站在远处的月微笑着说道:

“这里的美丽,就连山里的老虎也会羡慕啊。你站在那里的话,老虎把你叼走了可怎么办?快到我这边来。”

“小女子可不是会被老虎吓到的七岁小孩子。”

“天啊!难道你没听说过每到晚上,翠露亭就会有老虎出没的传闻吗?”

月摆出并不相信的表情笑了笑。她的微笑让暄的心情变得更加明朗。

“你以为我整天只会开玩笑吗?这可怎么办呢?我现在所说的可是事实。最近,这里也经常会发现老虎在夜间留下的脚印呢。”

“殿下怎么说老虎会进到宫里来呢?我当然不会相信了。”

巫女那威严的语气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可爱女子的语气。

“因为翠露亭后面有山啊。就像你说过的不会对我说谎一样,我也不会对你说谎的。”

虽然氛围已经变得很柔和,不过月还是没有靠近暄。暄焦急地说道:

“我叫你快过来。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难道你不觉得可惜吗?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发现的。在此之前,你可以靠近我的时间可是非常非常短暂的。”

虽然暄在苦苦哀求,不过月还是故意一动不动。

“你也知道,我可是这个国家的王。哎,一国之君长得像我这么英俊,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把王的身份排除掉,比我长得帅的男人也并不多见呀。”

“是的。”

终于,从月的口中传来了极小的、如同潺潺水波一样的声音。

“你可别一副怀疑的表情,我说的可是事实。百姓都以为所有的王一定会长得很帅,那可是纯属虚构。作为一个反例,之前的王,也就是我的父王,他也没我长得这么英俊啊。”

“说得倒是没有错,不过您跟之前的王长得很像,这也是事实嘛。”

“嗯?你可曾见过去世的父王吗?”

“啊?父......父子之间长得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嘛,我只是应和殿下而已。”

暄并没有发现月在那一刻露出的惊慌的表情。他只是专注于她与自己的距离。

“身为一国之君,长得还这么英俊,有幸能靠近这样的我,除非是上天赐给你的恩惠,否则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过来吧,别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看着外面的风景。想要看风景的话,改天在内官们的监视下我们也可以的,不是吗?”

从暄的嘴里冒出来的白色哈气越来越浓,月也可以清晰地看到暄那向自己伸出的手开始颤抖很厉害。

“好冷啊,抱抱我。”

月的脚好像被施过咒语一样,缓缓地走向了暄。她并没有把头低下,也没有把视线移开,只是定睛望着暄的眼睛,一直走了过去,紧紧握住了暄那变得冰凉的双手。月轻轻走到暄面前时,看到了暄那充满悲伤的眼睛。月将自己柔软的手小心地放在暄的眼睛上面。那并不是幻象,她触摸到的,是有着温暖体温的暄的双眼。随后,从月的眼睛里流淌下来的眼泪,落在了暄的脸上。

“月......”

月为了不想让暄看到自己的眼泪,紧紧地把暄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暄仿佛听到了她的心脏在哭泣的声音。虽然身为王,却无法减轻她心中的悲伤。暄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了月的细腰。

“月,说出来吧。你的名字是什么?你的父亲是谁,你的母亲又是谁?有没有兄弟姐妹?全都告诉我!让我帮助你。”

“我叫月。只是一个巫女而已。”

抱着月的暄,耳边清晰地听到了被她吞进肚子里的哭声。虽然对她的身世感到怜悯,想要进一步追问,暄却没能继续问下去。他知道在这种状况下也不能说的话,再问也是徒劳。所以,他只是默默地感受着从月的身上散发出的幽幽兰香,听着从翠露亭窗外传来的风吹过枝叶的声音。

“风知道你的身世,一起为你哭泣,只有我不知道你的身世。”

“你还能听出风的哭声?”

“可能是因为这样抱着你的关系,你的神力传到了我身上吧!”

暄将月拉过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他用手擦拭着流淌在月脸上的泪水。

“现在我只是为你擦拭脸上的泪水,日后也请让我为你擦干流淌在心中的泪水吧!”

月只是露出了朦胧的微笑。这种微笑,与刚才在暄开玩笑时所露出的微笑迥然不同。暄透过微微开着的窗户,看到两名察觉到异常的士兵正要向醉香桥走过来。不过,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题云,及时地阻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看到题云的出现,士兵们自然明白了在翠露亭里的是什么人。于是,他们很自觉地退了下去。放下心来的暄在昏暗的月光下,开始吟起了诗。因为从月身上散发出的兰香之故,他莫名地回想起了以前烟雨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书信中所写的那首诗:

“相思相见只凭梦,侬访欢时欢访侬;愿使遥遥他夜梦,一时同作路中逢。”

暄露出凄凉的微笑,缓缓地说道:

“这是我还是世子的时候,以悸动的心,读过一遍又一遍的诗。在那时,这首诗是一种悸动,是一种对美好的无比期盼与等待。而今天,这首诗却变得如此凄凉。我睡着的时候,你醒着,你睡着的时候,我醒着,所以就在梦里也无法微笑相见。至少那时候,因为有能够在梦里相见的期待,所以是幸福的。”

月为了隐藏自己眼神中的悲哀,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由于颤抖得很厉害,以至于暄的身体也随之颤抖。月伏在暄的耳边,也低声吟了一首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这是暄写给烟雨的第一封书信上的内容。瞬间,暄的全身都变得僵硬!

“这是小女子非常喜欢的诗。以前我并不知道,比起因相隔两地而难以相见,有的时候相距很近却只能遥望,反而更为痛苦。”

惊吓不已的暄一下子推开了月。月碎不及防,身体因失去平衡而摇晃起来。

“这首诗你是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月站稳之后,如她的姿势般端庄地回答了暄的疑问:

“识字的人都会知道张九龄的诗,这并非一件难事。而关于月亮的诗中,《望月怀远》当然是首选。”

暄摇了摇两下头,布满恐惧的双眼中满含着泪水。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总是刺激我?你想让我疯掉吗?”

暄的眼泪流淌了下来。他蜷缩着身体,用双手无助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因为想跟你待在一起而逃了出来,但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把我可怜的烟雨带过来......为什么总是把那个人......”

月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嘴唇,泪水从她那明亮的眼睛中不住地流淌下来。她向暄走近了一步,暄蜷缩着身体大声喊道:

“不要靠过来!离我远点儿......香气......你身上散发的香气让我更疯狂。”

月闻声向后退了一步。暄却又大声地喊道:

“不要远离我!不要......不要......远离我!”

月站在原地默默地听着暄的哭声。此时,月眼前这位九重宫阙的主人,这个拥有整个国家的主人,竟然在如此狭窄的亭子里,蜷缩着身体悲伤地啼哭着。而就连这个权利都不能拥有的月,只能把自己悲伤的哭泣声藏在飘过的风声下面。

不久之后,从醉香桥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月把肩上的红龙袍脱了下来,披到了暄的肩上。与此同时,咒语的魔法消失了。翠露亭的门被人打开,内官和宫女们进入了亭子里。当他们看到蜷缩在漆黑角落里的暄之后,都呼的一下松了一口气。车内官慌慌张张地在王的肩上披上了毛毯。在双手触碰到王的瞬间,他灵敏地察觉到了王那失控的情绪。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车内官便用怀疑的眼神望向了月。此时,暄抬起了头。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地将所有的感情压抑在了心底,但还是用毛毯盖上了头,遮着了脸。

“没有什么事,云,扶我!”

不知道何时进来的题云,已经站在了王的身边。就好像是从未离开过王一般,他把胳膊伸向了暄。暄抓着题云的胳膊,支撑着摇晃的身体,缓缓地站起了身。阴暗的月光和长长的黑色毛毯,完全遮挡了暄的脸庞和身体。

“车内官,你不要再发牢骚了,捉迷藏游戏让我很开心。”

虽然暄把脸遮挡住了,但是依旧可以听出藏匿在他声音中的强烈的悲伤。

“殿下,小人不是说过多次了吗?每到晚上,这里就会有老虎出没,所以一定要小心的嘛。”

车内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暄马上接了话:

“又来了,又发起牢骚了!月,你听到了吧?朕可没有对你撒谎。”

暄对月得意扬扬地说完这些之后,又向车内官温柔地说道:

“车内官,我相信云会一直陪着我,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的。我知道他一直跟在我身后。你担心的事情太多了。”

“可是,云连寒风也可以抵挡住吗?”

“我没有觉得冷......”

话虽这么说,不过车内官却能清楚地看到黑色的毛皮下面冒出了白色的哈气。暄逐渐恢复了理智。因为过于黑暗的关系,他看不太清楚,但却察觉到了在寒冷的天气和复杂的感情下,正在颤抖的月的双手。暄走到了月的面前。

“是我弄乱了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从暄的口中冒出了白色的热汽。

“月,下次我们就逃往庆会楼吧。那里有更大的池塘,池塘里盘卧着数十条龙。”

听出暄是在开玩笑的月,只是用微笑进行了答复。然而,她眼角的泪水还没有彻底风干。

“就如我说的翠露亭有老虎出没的话并不是在骗你一样,庆会楼的池塘里有龙,这些话也不是在骗你。”

翠露亭的门打开了。宛如女人哀泣一般怪异的风声,此时此刻仿佛遮盖了世上所有的声音。暄第一个走出了翠露亭。

康宁殿东侧的暖炕被烧得热乎乎的。在王坐到被子上面之前,宫女们就把冒着热汽的茶水端了上来,房间里弥漫着人参和蜂蜜的香气。宫女们把放在盘子上面的茶碗端到了王的前面。暄拿起了茶碗,正要拿到嘴边的时候,却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望了望坐在远处的月。月此刻的模样,和两人逃跑之前的样子如出一辙。而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暄一个人的错觉。能够使暄察觉到这一切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想象的证据,也只剩下仍旧包围在月周围的无尽的寒气而已。

暄端着茶碗站了起来。车内官已经预测到王接下来会做些什么,口中不由自主地流出了不满的叹气声。而暄却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反应,轻轻地走到月的前面坐了下来。然后,他把冒着热汽的暖茶端到了月的面前。

“喝吧!”

月却依旧像一尊化石一样一动不动,暄把茶碗拿到月的面前催促着。刚刚在旁把茶端过来的宫女迅速地退了下去。车内官则在王的背后喊道:

“殿下,您对巫女过于亲切了。您应该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行。”

暄没有回头,相反还直接反驳道:

“难道车内官就不觉这孩子很可怜吗?刚才因为我在外面受冻,现在她依然在这里受冻,月她只能听从王的命令。”

“殿下,微臣并不是那个意思。”

暄把手抬起来,打断了车内官的话,然后他面带微笑对月说道:“我叫你喝。你敢违抗朕的旨意吗?”

然而这次的微笑与之前不同,暄脸上所带有的,不仅仅是亲切。

但这里可不是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因此,月不顾王的问话,只是以挡煞巫女的身份端正地坐着。

“你若执意不喝的话,朕也就没办法了。”

暄好像断了念头一样,默然地端起了茶杯。然后,把茶水含在嘴里之后,直接贴到了月的嘴唇上。暖茶在暄的嘴里进一步升温之后,流入了月的口中。确认月把茶咽下去之后,暄才收回了嘴唇。月的脸上流露出了悲伤的表情——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浓浓的悲伤。暄再次把茶杯拿到了月的眼前。

“你是想自己用手端着喝,还是想像刚才那样让我用嘴喂着你喝啊?”

月伸出手接过了茶碗,这茶碗正好遮挡住了月的脸。过了片刻,喝完茶的月把茶碗放了下来,她那悲伤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了。暄看到空碗之后说道:

“这就对了,这是你第一次做令我满意的事情。”

暄起身之后,把披在肩上的毛毯随意地放在了月的肩上。黑色的毛毯落下来,把月完全包裹住了。暄拿掉黑色毛毯之后,身上露出了月为他披上的红色龙袍。暄慢慢地为月披上了这层厚厚的毛毯,把月完完全全地包裹了起来。暄看到了月,看到了从她的左眼流淌下来的一行泪水。

“盖着这个,直到你的身体变暖和为止。当然,你的身体究竟是否变暖,这可不是由你来判断的,而是要由我来亲自判断。”

接着,暄从月的视野中完全消失了,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冷漠。

回到原来座位上的暄一口气喝掉了宫女们再次端上来的茶水,脱掉了披在肩上的龙袍,钻入了温暖的被子之中,把枕头垫在自己的胸前趴下了。暄只动了动手指头,示意车内官把耳朵贴到自己的嘴唇前面。

“车内官,以前......”

虽然把耳朵贴到了暄的嘴唇跟前,但能听到的声音还是小得可怜。

“请您吩咐,殿下。”

“烟雨写给我的书信是不是消失过一次?”

“这个微臣不清楚。”

“不是,有过那么一次,消失过一阵子。当我再次看到的时候,书信所在的位置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放置的地方,而是其他的地方......”

“回禀殿下,由于是陈年往事,凭微臣的头脑,大概是记不清那些琐碎的部分了。”

“假如这不是我的错觉的话,当时是不是真的有人偷看过这些书信?”

车内官大吃一惊,惊慌失措地望向王。暄却摇了摇头。

“跟你的记性一样,我的记忆力也不是很好。”

暄把枕头放在下巴下面,望着被毛毯完全包裹住的月。他的声音在嘴里盘旋着:

“说到月亮,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李白的诗,而是张九龄的......”

长时间沉浸在困惑思绪中的暄,再次动了动手指头,让车内官把耳朵靠过来。然后,他用比刚才稍微大一些的声音窃窃私语道:

“父王生前,辅佐父王的内官是哪位?”

“是前任尚膳内官徐内官。”

“没错,父王身边总会有他。我想起来了。他是否过世了?”

“没有,殿下。现在回到故乡养老呢。”

“明天一大早把他召进宫来。假如真的有承政院日记上面因遗漏而没有记载下来的事情的话,那么,他肯定会有印象的。”

车内官弯下了腰。暄伸出手用力抓住了坐在旁边的题云的双手。他是想给依旧冰凉的云送去一些温暖。

徐内官进宫了。突然被王召进宫的他一路都在惴惴不安,实在不知所为何故。宣传官突然来访,徐内官也没有对下人详细地说明去向,就慌慌张张地出了门。当他被直接带到康宁殿时,更是觉得满头雾水。为了让正在紧绷着神经的徐内官更加紧张,暄并没有在用过早膳之后就立即召见他。以为会马上见到的圣上迟迟不现身,徐内官果然变得冷汗直流。

过了很久之后,暄才跟题云一起出现了。但是,他并没有马上向徐内官问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沉默不语。不管眼前的圣上年纪有多轻,他到底还是只要动一根手指就可以左右一个人生死的一国之君。而现在,圣上就这样坐在自己前面,而且一言不发。那种充满压迫感的气氛绝对超乎一般人的想象。徐内官的紧张程度,正随着暄保持沉默的时间逐渐延长而变得越来越强烈。按照常理来说,人越是感到紧张,就越会容易犯下平时绝对不会犯下的失误。之后,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好久不见。”

虽然圣上打破了沉默,但那威严的声音却让听者变得更为紧张了。

“是,是的,殿下。”

“你是父王的亲信没错吧?”

“啊?是的。小人不知道殿下召唤小人进宫所为何故,请殿下明示!”

“朕现在马上要去便殿,所以长话短说,开门见山。八年前,世子妃择选的时候......”

暄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看到坐在前面的徐内官的身体好像痉挛一样,紧张地抽动了一下。暄并没有放过这一机会。

“看来,只消听到世子妃择选,你就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问的是什么了。”

“小人惶恐,小人不知,实在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小人完全听不明白。”

暄再次保持了沉默。沉默不语的王固然可怕,而因为礼法,徐内官无法抬起头来,只能死死地盯着地板,故而难以想象出此刻的王究竟是怎样的一副表情,所以他越发感到害怕和紧张了。徐内官两腿开始发软,双手不停地发抖。就在徐内官即将在高度的紧张下晕过去之际,王终于再次开了口:

“在当时被择选为世子妃的弘文馆大提学的女儿——许烟雨!她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不,不知道。小人能知道些什么呢?”

暄的一侧嘴角微微上翘。

“哦,这倒是怪事啊。许氏女子的死因是病死,这可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啊,你竟然不知道。那也就是说,她不是病死了?”

徐内官惊吓不已,说话开始吞吞吐吐的。

“想......想起来了。小人年老体衰,记性不好,现在想起来了,是病死,没错......是病死。”

“真是荒谬!竟敢在朕的面前耍花招啊!”

因圣上突然提高嗓音怒吼的关系,徐内官显得更加惊慌,完全不知所措,身上的冷汗一层层地浸出。与此同时,暄把声音降了下来。

“不是病死的话......难道是他杀吗?”

他那充满威严的低声询问,较之刚才的怒吼,更让徐内官感到恐惧万分。

“不是的,殿下!您想到哪儿去了!当时的御医亲自诊断过病症之后,说患的是无法医治的病。”

“刚刚你还说不清楚,怎么你的记忆又完全回春了吗?”

“不是的,殿下。请您相信小人。”

“好的,知道了。朕就相信你的记忆力。既然你记得御医亲自诊断过病症的事情,那么,你应该还记得先王对世子妃许氏的死因,暗自吩咐下人进行调查之后,有关汇报信息的机务状启吧!”

世子妃许氏!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徐内官心里明白了:这件事并不是王简单地随口问问,他是在审问自己。这已经是被众人差不多完全忘记的陈年往事了。现在圣上竟然称她为世子妃,竟然翻起旧账来,这说明王已经知道这是他杀事件的可能性很高。那么,眼前的这些话,恰恰表明王想追查当年的事件,并且要查个水落石出。徐内官之所以会这么想的原因是,圣上的话语中蕴涵着十足的确信。此时,徐内官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脚在颤抖,四肢也不再感到麻木,此刻他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就连思维也停滞了,感觉彻底丧失了。“世子妃许氏”,这句话就是让他如此畏惧的根源。

“说吧!还记得机务状启吗?”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真的一无所知。虽然是辅佐先王的尚膳内官,不过先王指示的机务状启,小人又怎么可能会看到呢?除了先王之外,谁都没有看到过。”

暄的嘴角边露出了冷酷的微笑。同时,坐在旁边的题云也握紧了拳头。在这一刹那,本是猜测的事情变为了既定的事实。徐内官在慌乱中所说的话,在如实地招出烟雨并不是病死的同时,还证明了机务状启存在这一事实。暄想从徐内官口中确认的事情就是这些。达到目的的暄不以为然地说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不久朕还会让你再次进宫的。”

走出康宁殿的徐内官依旧感到忐忑不安,以至于在走完月台之前,他就在中间的台阶上扑通一下坐了下来。而后,缓过神来的他,渐渐意识到了自己出言不慎的事实:机务状启确实存在,这可是绝对不可以公开的秘密。

徐内官出去之后,暄坐在书案前,用手支撑着额头。他保持着这种姿势,好半天的工夫都沉浸在烦乱的思虑当中。自己猜测得果然没有错,这一点被证明了。不过,对于日后该如何调查此事,他却毫无头绪。比这件事更让他感到迷茫的是,这件事根本无法公开进行调查。其实刚才他也可以向徐内官进一步提问。不过暄认为,如果自己过于贪心继续追问徐内官的话,他很可能宁可咬舌自尽,也绝对不会说出先王所要隐瞒的事情。那样的话,也就很难再期待他会透露出什么了。暄深深地叹一口气说道:

“车内官,星宿厅别厅是在宫里吗?”

“是的,殿下。”

“现在,月也应该待在那里吧?车内官,去星宿厅。”

王和题云起了身,车内官也跟着起身问道:

“殿下的意思是,现在要去那里吗?”

暄张开双臂,示意更衣。内官把站在房间外的宫女叫了进来。迈着碎步快速走来的宫女们,为暄穿上了棉制的长袍。然后,又在暄的身上套上了红色的龙袍。

“殿下,那里可不是殿下该去的地方。不如干脆把月叫进来好了。”

“昨天一晚上都没合上眼睛的女人,或许现在正在睡着呢,为什么还要把她叫来?”

“不过,殿下......”

“车内官,你以为我现在是为了看月才去那里的吗?”

车内官明白暄的意思之后,顺从地弯下了腰。王走出了房间,很明显,他的步伐有些焦急。

跟在身后的宫女和内官们为了跟得上王的步伐,几乎一路小跑地跟在身后。

看到王一行人出现在星宿厅,院子里的巫女们无不感到惊慌失措。不过,在这种状况中,却有一个人保持着沉着冷静的面容,这位唯一沉着应对的就是张氏。只见她一人冷静地走到院子里,向王叩拜四次,行完礼之后,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小人正恭候着殿下的驾临。”

“你的意思是知道朕会来?”

“是的,殿下,请您下问吧。”

张氏的沉着触动了暄的神经。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的话,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吧?”

“殿下若是不下问,小人也就不会回答了。请殿下自己选择。”

暄目不转睛地看着张氏,为了调节自己的情绪,他在张氏面前不停地来回走动着,并故意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长的时间,你究竟去了哪里?”

“小人知道:殿下您想问的并非此事。”

暄停下自己的脚步。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体应该会冷得发抖才是,不过张氏的身体宛如并非人的肉身一样,丝毫没有发抖的迹象。果然,她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自己的第一印象没有错。暄察觉出,自己即使向张氏盘问八年前的事情,也根本听不到任何的回答,反而可能会向对方泄露自己已经在调查世子妃死因的事。暄只能再次沉默不语地来回走动着。他思考了半天,始终没能想出什么好方法。暄最终决定只向她问起关于月的事情。

“你就是我的挡煞巫女的神母吧?”

张氏起身,把头抬了起来,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那是比鬼还要可怕的微笑。

“是的,殿下。”

暄因突然袭来的冷气,后背竟一阵阵地发冷,感到凉飕飕的风不停地吹过。她是知道的。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知道王来这里的真正原因,知道他原本想问的是什么。这是暄无法得到确认的直觉。暄偷偷地咽了一下口水。如果不想被张氏牵着鼻子走,就只能集中注意力盘问关于月的事情。

“你们是在哪里,怎么遇到的?”

“在路上捡到的。”

这样的回答使暄变得哑口无言。如果和这样的人再多说两句话,迟早会疯掉的。这次暄咽的不是口水,而是把怒火咽进了肚子中。之后,他平息一下自己的心绪,继续向张氏问道:

“像她那么漂亮的孩子,还能在路上捡到?”

“虽然长得确实很漂亮,可的确是小人在路上捡到的。”

“我听她的口音是汉阳口音,你是在汉阳捡到的吗?”

“不知道她以前是否在汉阳生活过,不过我是在温阳捡到她的,觉得她身上有股仙气,所以就收留了她。”

“既然已经收留了月作为你的神之女,那你一定会对她的过去打听一番吧?”

“都是些尝尽各种心酸的巫女的命运而已,哪会有什么在有仙气之前的生活呢?况且,她拥有的,可是同为巫女的人们都会忌讳的挡煞巫女的命运。所以,小人连名字都没有给她起,既然如此,打听她的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暄为了把逼近喉头的怒火压下去,不停地来回走动着。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在眼前来回晃动的王的红色龙袍,触动了张氏的神经。

“据我所知,星宿厅的巫女户籍是由都巫女管理的。这里的巫女因比其他官厅的巫女享有更好的待遇,所以竞争也会更加激烈,因此能够挑选出神力非常的巫女,可是,神力并不强的她,是怎么进入到星宿厅巫女户籍的?”

“神力这种东西是用肉眼看不到的。她有只属于自己的神力,只有她可以做到的,只有附身于她身上的魂灵......”

“只有附身于她身上的魂灵?”

“因此,小人把她写入了巫女户籍中。”

“看来,把她写入巫女户籍中这是你个人的决定。不过,你可是早在八年前就辞去都巫女之职离宫的,那么,又怎么会在七年前把她写入巫女户籍的?”

“有人写书信传达了要把她写入巫女户籍的想法。”

“谁的信件?”

在不间断的一问一答中,张氏的回答突然停顿了。随着张氏的沉默,来回走动的暄的步伐也停止了。

“快回答朕的话。”

“大王大妃殿......”

与张氏对话以来,暄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微笑。虽然暄很想问她在离开星宿厅之后,是否也与大王大妃殿一直保持着联系,不过有可能会因问得过深反而让人起疑。所以,他决定对张氏的回答不再进行追问。暄知道,现在是专注于月的问题的时候了。

“为什么没有把她送进这里?即使她是你的神之女,但毕竟也是受星宿厅所管辖的巫女,不是吗?”

“那是......因为她是挡煞巫女......”

“据朕所知,她是在四年前被选为挡煞巫女的,也就是说,是在写入巫女户籍过了三年之后。朕的问题是:那三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提问越来越深入。张氏为了忍住逼近嘴边的脏话,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张氏万万没有想到,王会知道得如此详细,所以她的内心中也感到了惊慌。暄坐到了停止回答的张氏的面前,王和都巫女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很近。

“你一定知道月以前的名字,还有,关于她的处境!而朕现在想知道的,并不是她的名字和处境,而是你明明知道还不说出真相的理由,对朕进行隐瞒的理由!朕想知道的是这些。”

暄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是因为张氏露出了微笑。这次张氏露出的微笑已经不是刚才看到过的像鬼一样恐怖的微笑,也不是为了隐藏真相而模糊掩饰的微笑,而是一种宛如把世上的一切包袱放了下来的释然、安详的微笑。

“小人没有对殿下隐瞒什么,所以更谈不上什么理由了。”

虽然微笑有了变化,不过张氏的声音并没有丝毫的改变。在王的怒吼面前,她一点也不胆怯,而是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声音,仅此就足以让人感受到都巫女的非凡之处。张氏这种态度,反而显得王像在撒娇一样。暄脑海里的思绪变得更为复杂了,随后他站了起来。

“月在哪里?”

“在后面的行廊(下人的房)睡着了。”

在一旁沉默不语直至此刻的车内官,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

“殿下,您该回便殿了。现在大臣们应该都聚齐了。”

“朕知道,一会儿就好。”

暄执意在张氏的带领下,走到了月睡着的行廊前。在简陋的行廊石头砌成的台阶上,整齐地摆放着月的草鞋。眼前的情形让暄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之前看到被扔在康宁殿月台下面的草鞋时,虽然内心感到怜惜,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远远望着。现在,至少在这里,草鞋被放在石头上面,所以他的心里感到了一丝安慰。站在王身旁的题云,心情也像暄一样沉重。月竟然睡在星宿厅后面如此黑暗的地方,想到此,他的心就如刀割一般疼痛。而暄只是站在外面看了半天房门,用非常小的声音向周围的人们说道:

“大家走路时,多注意些,免得月被这么多人的脚步声吵醒。”

之后,暄因为内官不断催促的关系,只好迈出了依依不舍的步伐。暄也想像月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守护在身旁一样,此时也能守护在月的身旁。不过,心中掠过的疑惑阻挡了他的想法。就在走出星宿厅之际,暄陡然停下了脚步。附身于月身上的魂灵?附身的不是神,竟是魂灵,这让暄猛地停住了步伐。

利用木板围成的墙壁整齐地排列着。木板上刻着的云彩图案制止了人们的步伐,以防他们向此处靠近。两名内禁卫骑士恰好从此处经过,他们让马停下来之后,悄悄地伏在墙外倾听着墙后面的动静。没有步伐声,也没有挥刀舞剑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草垛落在地上时所发出的闷响。由此便可以断定这是云在练剑的声音了,因为这种声音是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

一直以来,云剑都是从议官子弟构成的内禁卫中选拔,这已成为一种惯例。然而,当今圣上即位之后,其选拔范围扩大到整个内三厅,其结果是,由两班家构成的羽林卫中,首次选拔出了云剑。他就是金题云。对此,首次提出反对意见的,自然是更加重视出身地位的内禁卫。不过,题云一人击败先王身旁五名云剑的非凡的剑术实力,足以让这种反对之声烟消云散。尽管如此,他也并没有消灭周围所有的不满之音。

两名骑士把马牵到了用来练剑术的草垛旁边。其中一名骑士举起了草垛,另一名骑士则用眼神进行了制止。然而,一个草垛仍然朝着围墙内侧飞了过去。接着那人又连续抛出了四个草垛。最后,他还想再扔过一个草垛的时候,马匹却突然受到了惊吓疯狂地向前奔去。就在那人连放下手上的草垛的工夫都没有,而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抓缰绳的瞬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匹高高抬起前蹄的黑马。这匹黑马高高抬起前蹄,让人不由得产生了错觉,仿佛眼前的不是马,而是一片扑面而来的乌云。

就在此时,有一人宛如张开了一双银色的翅膀一样,自如地挥舞着两把环刀,身着一身黑色衣服,如腾空而降般骑在了高大的马背上。黑马这才乖乖地放下前蹄,稳稳地站着不动了。这是一匹从头到脚连马鬃毛都是纯黑色的黑云马。毋庸置疑,能够这样骑到它背上的人,恐怕只有题云一个人了。就当骑士还在思考着刚刚还在围墙里的人是何时飞到此处的时候,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像翅膀一样展开的两把银色的环刀,也在金题云自如地操控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刀鞘之中。

“那,那个,好像有点误......误会的......”

仿佛不需要任何解释一般,就在骑士把话说完之前,题云已经满不在乎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并与黑云马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由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回过神来的他们在题云走远之后才反应过来。总是裹在金题云额头上的红色头巾,它分明刚刚遮挡住了他的双眼。

“那家伙,该不会没有看到我们吧?”

“虽然没有看到,不过他是知道的。”

另一个骑士在回答的同时,用手指了指同伴手上的草垛。只见他手中那段最后想要扔出去的草垛变得很短。

“嗯?这是怎么回事?”

惊吓不已的骑士四处张望,这才看到变成短短两截的草垛正在地上打着滚。剩下的一截草垛也从他变得无力的双手中掉落在了地上。骑士的脸部肌肉正在不停地颤抖着。

“哇,不愧是云剑!竟然准确地把它分成了三截!身为男子汉至少要达到这种程度才是。能够像他那样活一天的话,我也就毫无遗憾了。那样的话,朝鲜的姑娘们可就全都归我了。”

“你现在是在故意气我吗?那家伙可是把我们当成饭桶来看了!”

“干脆被他当成饭桶就好了,反正他好像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们。”

变得哑口无言的骑士皱着眉头,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同事。没有什么话可以继续反驳的他,开始朝那位无辜的对象莫名其妙地发泄。

“哼!我们内禁卫以骑士为主,一直都缺少训练时所使用的马匹,竟然把朝鲜最好的那匹黑云马给一个庶民来骑!”

“就是啊,马匹的确很稀缺,内禁卫都难以称得上是骑士部队了。最近是马匹的产量减少了,还是都用在了别处?凭现在这种军事力量,也不知在发生危险的时候,究竟能不能保护好当今圣上。唉!”

“为什么你总是说别的?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一个区区庶民竟然......”

骑士一边对同伴表达着不满,一边把马停靠在了围栏的旁边。然后,他仔细地看了看围墙里面:他们刚才扔进去的草垛全部被砍成了三截,各自在地上打着滚。

“嗯,不愧是云剑。击败不了云剑金题云,就无法靠近当今圣上,看来这句话可不仅仅是谣言啊!不过,即使云剑的剑术再高超,仅凭他一人的话,又能做些什么呢......当今圣上未免太过掉以轻心了。”

题云本想用剑把烦乱的心事统统砍掉,所以这才去剑术训练场挥起刀剑的。不过,他用剑挥掉的,并不是对月的爱慕之心,而是想坚定自己对月视而不见的意志。最近,题云一直都没有好好地睡过觉。因为陪在王身边的他,必须面对即使不想看也能时刻看到的月,越是努力不想看,月就越是拼命地钻进自己的心中。他知道月是王的巫女,又是王心中的女人,他明白绝对不可以喜欢上自己主人的女人,更不能以男人的身份站在月的前面,所以绝对不能对她有爱慕之心。眼看着剑术训练就要结束了,自己的内心却还是不能平静。不过,那些捣乱的家伙,倒是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清醒了一些。单凭这一点,云就对他们感激不尽了。

题云把黑云马交给马夫之后,为了回到王身边而飞快地移动着自己的脚步。然而,没有整理好的心绪却在潜意识中把他引到了月睡着的行廊门前。当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月的草鞋。这时的云不再是以站在王身旁的云剑的身份,而以更像是一个带着私人感情的男人的目光看着那双草鞋。那种奇特的感情,让他情不自禁地跪在了草鞋前面,并用手摸了摸草鞋。他的指尖触到了一阵阵的冰凉。眼前,在寒冷的空气里冻得冰凉的草鞋让云抑制不住内心的伤痛。

这时,云突然感觉到了自己背后的动静。出于本能,他瞬间便拔出别云剑,转过身迅速地把剑指向了对方的脖子。眼前这位被云的剑所指着的人,竟是月的丫鬟雪。由于云的动作太快,雪还没有来得及把剑从剑鞘中全部拔出,手中的剑停留在只拔出一半的状态。云认出是雪之后,并没有立刻把剑收回,反而更用力地用剑抵着雪的脖子。雪非常惊慌,尴尬地笑着说道:

“放下剑吧,我可什么错都没有!”

“你身在宫中,身上却还持着奇怪的剑,还说没有什么错?”

“这把剑是在做巫术的时候使用的祭祀工具而已。”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一次?在北村仪宾的府第前面碰到过?”

雪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马上笑着回答了云:

“您可能是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仪宾的府第在哪里。”

云那锋利的剑刃逼近了她的脖子。他的动作丝毫没有破绽。因此,一种有可能随时会被割掉脑袋的恐惧感瞬间席卷了雪的全身。云没有再重复相同的话,取而代之的是以剑再次发问。雪为了摆脱云手中那把抵着自己的剑,小心地转过身子想要拔出剑来。即使她的动作很小,云却像察觉到什么一般,眼中闪现出了锐利的光芒。

“我不是说您认错了人......”

雪无法再狡辩,因为别云剑快速地伸向自己。雪因用自己的剑抵挡云的剑而没有片刻分神的工夫。她明白:这可绝非儿戏。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让自己与这个世界永别。所以,雪根本没有工夫思考云为什么要与自己如此较量。一直只能勉强进行防御的雪终于有了攻击的机会。不是,准确地说,是云给了她发起攻击的机会。雪凭着直觉挥剑攻击着云。不过,云的身体极其轻松地避开了她手中的剑,顺着剑刃转过身,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很快,他的剑再次指向了雪的脖子。这次,云的声音冷酷到了极致。

“剑术是在哪里学到的?”

“原来是考验我呢!怪不得总露出破绽。”

雪这才知道云跟自己切磋的理由。不过,这已经无法挽回了。

“你的剑术与我师傅的剑术虽谈不上一模一样,倒也有些相似之处。”

“是我自己学的。如若你非要说剑术不是一模一样,而是类似之类的话,那就是偶然了。比起这些来,你能不能先把剑收回去?再这样下去,真要把我的头割掉了。”

雪虽然用撒娇的口气说着,可是这些对题云来说却没有任何作用,他还是没有把剑收回去。雪边笑边说道:

“你举着剑对着我,我倒是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们家小姐看到后一定会吓到的。”

云慢慢地把剑收回去之后,把身子转向了月的方向。他竟然真的看到了月那满脸的惊恐,只见她急忙穿好鞋之后,朝着这边匆匆走了过来。

“您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是不是殿下有什么事......”

“不是。”

简短地进行回答的云再附加了一句:

“我是刚好路过的。”

“但是为什么要把剑指向她?”

“她的剑术跟我的剑术很类似,心里觉得很奇怪,于是就这样问了问。”

雪愤怒地说道:“你这叫问吗?你不是想杀我的吗?”

“这孩子是自己边玩边学的。为什么被您误认为是相同的剑术呢?”

云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

雪没好气地说道:“我跟您的剑术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竟然被看成是相同的剑术,这可真是我的荣幸啊。现在我才知道,懂点剑术的人为什么会对云剑的剑术那么赞不绝口。非常感谢您能给我与您切磋剑术的机会。”

云虽然不相信雪是独自学会剑术的,不过他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在太阳光下,第一次看到月的模样的他,已经再没有任何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云打过招呼之后,匆匆离开了此地。他生怕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情却在此地逗留的心思被谁发现,所以走得比平时还要快。不一会儿,题云就消失在了月和雪的视线中。

随着与王所在之处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慌慌张张跑过来的义禁府官员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地映入了云的眼帘之中。突然回过神来的云,把视线转向了他们跑去的方向。在确定他们去往的方向是王所在的便殿之后,云的脑海里瞬间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与此同时,他开始飞快地跑向便殿。进入便殿之后,他首先找到了王。万幸的是,暄安然无恙。此时暄正在应对着一干地方官员们。不过,如若此时就放下心来的话,还是为时尚早。没过多久,刚才慌慌张张跑来的义禁府官员便通过内官传了话。车内官的表情惊恐不已,走到王身旁小声地传着话。

“殿下,刚刚传来消息......”

“什么事情,这么吞吞吐吐的?快点如实报上来。”

“回禀殿下,徐内官不久前在家中上吊自杀了。”

“什么?”

暄瞬间变得目瞪口呆,这也未免太过于荒唐了。碍于周围尚有其他人在场,暄无法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暄也没有感到惊讶和生气。在暄看来,他并不认为徐内官不小心说出口的秘密重要到需要自绝的程度。刚开始觉得荒唐的感情逐渐变成了越来越大的谜团。徐内官自杀的原因,应该不会是因说出“机务状启存在”这一秘密的关系——一定是因为机务状启上面写的内容,绝对不可以被人所知的缘故。这样看来,徐内官本人一定知道上面的内容。可惜的是,暄再也无法从一个死者的口中听到任何回答。

暄的心中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更多的疑问。机务状启是存在的,而且先王也看过其内容。烟雨的死如果不是因为生病的话,也应该查明其他死因。但是,暄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先王隐瞒那些事实的理由。目前,他只能推测先王是有意隐瞒而已。然而,先王隐瞒这一事实又能得到什么利益呢?他为什么要有意地进行隐瞒呢?这些事情让暄觉得更加蹊跷。再次回到原点,许闵奎为何亲手杀害自己的女儿,将能给许家带去巨大权力和财富的女儿,至今也仍是一个未解之谜。这些,或许与先王销毁机务状启有关系。

想到此,暄满脑子都是问号。除了“为什么”这三个字以外,他的脑中实在容不下其他事情。

为了夕讲,聚在经筵厅的大臣和学者们彼此相互交换着眼色,并没有人认真地进行讨论。每个人关心的都是今天发生的徐内官自绝事件。虽然大家都特别观察了圣上的脸色,不过圣上的表情跟往常相比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大家谁都不好首先提及这一事件。眼看夕讲马上就要结束了,如果现在不提此事的话,下次就更难开口了。最终,司宪府的大司宪带头站了出来。他正色向王问道:

“启禀殿下,微臣司宪府大司宪有话要说。”

王打断了这位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的大司宪:

“是要问关于前任尚善内官自杀的事情是吗?”

经筵厅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在安静地等待着王的下文。

“众爱卿想必也听说了,前任尚膳内官今天自绝了,其死因目前尚且不明。”

“殿下,微臣们听说徐内官是今天上午才被您召进康宁殿后离宫的。但是,殿下您却说不清楚其死因,这让微臣们如何接受这一事件呢?”

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每一位大臣,包括义禁府官员和刑曹官员,以及其他诸位大臣们。这件事情照理来说应由刑曹负责进行调查,不过,刑曹是被外戚势力垄断的地方,稍有不慎的话,在他查明烟雨的死因之前,就被外戚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这样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由此不对徐内官的死因进行调查的话,反而会遭人猜疑。暄想了半天之后才开了口:

“朕真的不知道徐内官的死因。他是不是自杀也尚未调查清楚。”

“殿下的意思是,也有可能是他杀?”

“徐内官的死太突然了。即便看起来是自杀,也应该要调查他杀是否可能。所以,朕决定此事交由义禁府来负责彻底查明。”

刑曹判书赶紧插话:

“臣刑曹判书启禀殿下:为什么命令义禁府调查此事呢?这一事件本是刑曹管辖范围之内的事情,请您允许由刑曹调查此事吧!”

暄一直装出一副坦然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这本来就已经快让他濒临崩溃了,刑曹判书的介入又让暄丧失了仅存的理智。为了冷静下来,暄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如果现在把心中的怒火都发泄出来的话,一不小心就会失言,这样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暄凭借仅存的理智把怒火拼命地压制了下去,这是需要较长的时间来调节的。暄艰难地压抑住感情之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今天上午,我让尚膳徐内官进宫是为了询问关于先王在内需司的内帑金的事。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在离宫之后就离奇地自杀了,所以我认为这并不是刑曹的管辖范围,而应该交由义禁府进行调查才是。如果执意要由刑曹来调查的话,那就说出相应的理由吧!”

官职低于刑曹判书的大臣们听到圣上的话之后,纷纷认同地把头低了下去。如果是关于国库的事情的话,大臣们也有可能介入,不过关于内需司的事情这是大臣们无法介入的,内帑金更是如此。暄看出大臣们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谎言,便起身回到了康宁殿。

一进到康宁殿的寝殿,暄就把头上的翼善冠狠狠地甩到了地板上。他把压抑了一整天的愤怒全部都发泄了出来。车内官一脸惊慌地捡起了翼善冠。

“殿下,请息怒。”

此刻的暄什么都听不进去。为了把心中的怒火压下去,他在寝殿不停地来回走动着,下人们无不担心王会因为布袜而滑倒。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于轻率了,是我的急躁逼死了父王的臣子。”

暄停下脚步,用手捂住了脸,就这样遮掩住了自己失控的情绪。

“殿下,这或许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题云压低声音说道。

暄放下了捂住脸的手,疑惑地看了看云。

“机会?没错。”

暄这才冷静地坐了下来。他重新整理了一番那凌乱不堪的思绪。诚如云所说,徐内官的自杀的确是一个机会。即使义禁府私下调查烟雨的死,也难免会被人发现。暄至今也没能进行调查的理由也就是因为如此。或许这次自杀事件可以变成一个很好的掩人耳目的借口:表面上是对徐内官的自杀进行调查,但实际上却旨在调查烟雨的死因。没错,这就是暄所想要的机会。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要从义禁府选出值得信任的人。事实上,在义禁府中挑选值得信任的人会比在刑部挑选更容易一些。找出值得信赖的人这一步或许就是最大的冒险。暄看了题云一眼之后,马上摇了摇头。让题云调查此事未免太过于明显了,因为云剑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人们的关注,这样反而更容易打草惊蛇。谢天谢地,仿佛毫无头绪的事情突然找到突破口一样,暄的脸上稍稍有了一丝生机。暄立即把尚传内官叫进来了。

“尚传听命,现在马上去义禁府,把详细记录所有义禁府官员身份背景的文簿拿过来,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官职也不能落下。”

内官听到王的命令之后,马上出去办事了。暄为了平息焦急的内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也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再犯下任何错误。

“机务状启是存在的,这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如若机务状启存在的话,也就表明存在制作它的人。一定要找出一个能够暗自行动,又可以遮人耳目,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守口如瓶的人!一定要找出这样的人!”

朴氏夫人敞开了里屋朝向院子的窗户。她那高大健壮的身材,与性别并不匹配。朴氏听到了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就在她的嘴角露出微笑之际,一个女仆跑进来了。

“禀夫人,少爷回来了。”

朴氏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把视线转向了内宅门。题云通过那扇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的下人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地上铺上了席子。题云在席子上面向朴氏行了大礼。

“夫人,好久不见了。”

不过,在题云把头抬起来之前,脸上失去笑意的朴氏就把窗户关上了。题云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在听到朴氏把窗户关上的声音之后,他从席子上慢慢地起身,然后进入朴氏所在的里屋。等关上房门,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之后,题云再次向朴氏行了大礼。朴氏这才又一次地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她高兴的原因是此刻云作为儿子给自己行的大礼,而不是作为庶子。

“天冷了,坐到火炉边来吧。”

身材高大的题云坐到了对面。朴氏看到威风凛凛的云,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题云拿出放在胸前衣兜的书信,伸手递给了朴氏。

“是殿下的密旨。”

朴氏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把书信放到了旁边的书案抽屉里。

“年轻的殿下不可能会给一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婆婆写情书吧,哈哈哈!”

她那豪爽的笑声不亚于一般的男人。很快,朴氏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继而显现出的是担忧十足的表情。

“你要注意安全。”

朴氏充满担忧的眼神停留在了题云那浓浓的剑眉上。

“我们家云,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呢?”

“不是的。”

虽然云否定了,不过朴氏仍然没有收回她那猜疑的眼神。

“如果有人让你伤心难过了,我可是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的,即便那个人是当今的圣上!”

云感觉到就连自己受伤的心灵也被朴氏看穿了,所以他尽快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低下了头。朴氏出生于习武世家,可能是这一缘故,她的行为举止与大丈夫毫无分别。凭借自己家族的势力和自己的能力,她让自己的丈夫坐上了五卫都总管之位。事实上,五卫都总管之位的真正主人应该算是她。不过,比起作为武官,她的丈夫更是以“长安第一风流子”之“美称”而闻名,他沾惹过的女人不计其数。

让朴氏感到遗憾的,并不是丈夫的风流。对她而言,最遗憾的是她从未从唯一的儿子——云的口中听到过“母亲”二字。云口中称呼“夫人”,这比起丈夫的风流行为,对她来说是更大的伤害。朴氏看着儿子低声嘟囔道:

“我们家云......好可惜啊!”

云抬起头望向朴氏,这句话就像是口头禅一样,时不时地挂在朴氏的嘴边。朴氏忍着眼角的眼泪继续说道:

“男人真是好愚蠢。就如女人改嫁的话,其子就会被禁锢一样,妾所生的庶子也是被禁锢的,然而亲手制定这种法律的男人们,反而比女人还不遵守其法律。真是可悲啊!......对不起,云!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题云的表情似乎毫无变化,只是默默地望着眼前这个无法喊一声“母亲”的女人。如果他是这个女人的儿子的话,他就不会是庶子的身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喊朴氏一句“母亲”了,尽管这个称呼他已经在心中默默地念叨了很多遍。

那是题云八岁时所发生的事情。朴氏对第一次来到自家的云横眉冷对,冷眼相待。看到丈夫的爱妾所生的儿子,她的心情不愉快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题云的母亲突然去世,云没有地方可去了,所以朴氏迫不得已才把他带回了本家。虽然她早已听说即使他的母亲在世的时候,云的生活也跟孤儿没有什么分别,不过她也并没有对他产生丝毫的怜悯之情。她只是看着云一声不吭,以为他是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心里反倒觉得可惜了他那双聪慧的眼神。

题云的母亲是长安的名妓,但是云却从小就在她的冷漠对待中长大,云并没能体会出什么是母爱。他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毁掉母亲一生的不该出生的孩子。所以,当他第一次受到朴氏的冷眼时,他竟真切地觉得她的眼神比自己的母亲还要温暖一些。等云来到他那从未谋面的父亲家中之后,不得不自己去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做。那么幼小的他能做的,无非也只是下人们所做的事情而已。

有一天,云拿着比自己还要高的长笤帚打扫院子。朴氏经过时,看到这一情形,她飞快地走过去,伸手便打了云一巴掌。即使猝不及防,云也并没有受到任何惊吓。之前,他经常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打,这件事他早已习惯了,所以在他看来,尽管朴氏的手更大、更粗,但是她的巴掌打得却也没有像生下他的女人打得那么疼。

“谁叫你做这种事情的?”

“对不起。”

朴氏大吃了一惊,因为她第一次听到了云的声音。

“原来不是哑巴啊!”

朴氏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挨了打,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的孩子非常可怜。不知为什么,他就像是一个不知道何为哭泣的孩子一样。

“挨了打就要流眼泪,你这个年龄的孩子那样做才是正常的。”

云不理解朴氏的话是什么意思,眨着眼睛看了看朴氏。朴氏生怕对云产生感情,急忙避开了云的视线,她转过身子说道:

“并不是因为做事的下人不够才把你带过来的。虽然并非我亲生,但你身上流的却还是都总管的血嘛。你的行为举止不能跟下人一样。”

“知道了。”

虽然回答了朴氏的话,不过云却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因为他不知道除了下人们做的事情之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向前走去的朴氏回头看到了呆立在院子中的云,她竟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转回身来对云说道:“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

云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也不知道应该要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直到现在,对他而言,只有应该要做的事情而已。朴氏望着一言不发的云,继续对他说道:

“你识字吗?”

“不知道。”

“想学吗?”

云的心里突然觉得酸酸的。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朴氏竟然一下子就准确地找了出来。朴氏没有等云作出回答,马上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