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章(1 / 1)

掌上春娇 馒头泥 5961 字 26天前

寺院之中, 参天的松柏被雨水拍得作响,石路上的雨水汇得湍湍。

珠兰纹白锦缎绣鞋踩在水中,晕上了半履的泥色。

他们自千佛殿退出来, 下了石阶,沿着来时的道小跑而回。

身上搭着的素绒外衣跑起来实在碍事, 宁妍旎伸手将它解开弃在石道上。

她的身旁, 杭实自始至终不离她三步远。

十数人护着宁妍旎来到了马车附近, 马儿早就被人套好了车绳, 此时正被雨浇得直打响鼻。

到了这里,宁妍旎回首看向杭实,“你回去护在你主子旁边, 让他放心, 我与余公子这就离寺。”

宁妍旎总担心,宁子韫这次是被自己牵累了。

杭实也想回去千佛殿与宁子韫一道。

但是, 杭实看着还有不断的人往这边追赶来。这种时候,他如果真的回了千佛殿, 宁子韫才是真正地不放心。

“长公主,赶紧上马车。主子的心思,长公主知道的。”杭实丢下了这么两句,便跃上了马车的车辕。

余还景也劝着宁妍旎, “长公主。若是陛下出来,看到长公主还在这, 只怕会更束手束脚。”

未有耽搁的, 余还景跟着上了马车,他在马车上伸出手。将宁妍旎牵起之后, 就将她塞进了车厢之内。

马车沿着来时的山道跑着, 十数个禁卫军策着马紧跟在马车两旁。

来之前, 他们的人就已经清过了一次路障。

这次回程,杭实将马车驾得很快,宁妍旎在马车里要紧扶着马车壁,才能勉强坐稳。

余还景还在旁轻言安慰她。宁妍旎也没想太多,只是有些悬心,不知道千佛殿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宁子韫是久经杀伐的人,这种场面他应该本来就见得多了,宁妍旎不应该太过担心的。

反倒是寺里的沙弥和林姑娘,他们真是无端被卷入进这场是非里面。

因着马儿跑得很快,马车帘被疾风拂开,本就打得很急的雨,顺着风一起落到了马车之中。

他们在马车里,想是外面的情势也愈发焦灼了起来。马儿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竟然还能越跑越快。

“余大人,有弓箭手。”直至外头的杭实突然说了一句。

宁妍旎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余还景扯了过去。这马车三壁有铁水浇灌,箭矢只能自马车两边的小轩射进去。

他们算是安全,但外面策马随护着的禁卫军却不一定了。

不时有箭矢破风的声音,伴着人的闷哼声传到马车里,余还景平时舒展着的眉此时也皱了起来。

宁妍旎很少见过如此场面。什么也做不了,现下只能强自镇定着,只希望能快点回到都城。

这丘壑山野地着实不安全,宁妍旎还悬着心,扶着马车壁。本是为了稳住快行的马车,不想马儿的一下响鼻之后,马车急速地被勒停了下来。

宁妍旎失了重心地往前扑去,余还景伸手,扶住了她让她坐好回去。

外头的杭实骂咧声大彻,余还景忙掀了车帘往外望去。

这几日的天气本就一直是连绵的雨。本就泥泞不实的山壑,在这场瓢泼大雨之下,大片的泥土砂石都走滑垮脱。

现在他们要行的这条山路上,便是有一大片的坍方,从上走滑堆堵在他们面前。

山泥巨石占了整条道宽,就似一座小山丘。最低部分堆得还高过马儿头顶大半截,马儿无措的蹄铁正在前后来回地踌躇。

简直是不顺的事堵在了一时,杭实还在骂着。

别说他们现在没时间去清这路障,就算现在有时间清路障,刚才又大雨滂沱得,等下再走滑山泥,他们在这下面更是危险。

“长公主。”余还景掀着马车帘,朝宁妍旎伸出了手,“现如今我们只能先攀过这片坍方。”

这也是没办法了,然后就只能步行,走多十几里路,盛都城郊的驿馆就在那,可以在那处借马借人。

出了马车,宁妍旎才发现原先随护在马车两侧的只余下四个人,身上还都挂了伤。

对方的弓箭手也好像没了箭矢,射箭的动作停了下来,轰地合围过来。

他们今日出来这一趟酬佛,实在是不知道酬了些啥。

待这次能平安回去,礼部那些管仪程章规的臣官可真应该要反省下。这么容易让人钻了空子寻仇,真要在这路上出了什么事,哪还有喜庆可言。

借着余还景手的力,宁妍旎踩在挡路的巨石之上。

刚才的马车跑了这么久,现在雨已经是渐渐停了。但还有雨珠子顺着发流淌而下,惝恍混茫了视线。

足下踩的泥石又崎岖不平,载力不稳地一直让人打着滑。

身后的刀刃厮杀破开皮肉的声音却很清晰,让宁妍旎心里愈焦急。结果愈急,就愈是踉跄趔趄。

余还景一身的绿沈也已经会变成了灰绿,他犹疑了几息,终是决定还是伸手将宁妍旎抱过去这大片的坍方罢了。

“你们怎么这么磨叽,到现在还在这。”刚伸手,后头就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人的声音听着有些不耐,但可能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宁妍旎心下一颤,回过头去看。来人一身玉色的衣袍,面容是她无比的熟悉,果然是宁子韫。

他一手还持着把长刀,看到宁妍旎之后,宁子韫便在这座小山丘般高的路障下弃了马,大步踩踏而上来到宁妍旎面前。

宁子韫本来还沉重着的面色,在看到宁妍旎之后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再看到她双腿还打着抖时,宁子韫有些了然,径直说道着,“我背你。”

其实宁子韫很累了,在寺里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厮杀。这一路策马急赶上来,看到沿途的血腥时,更是整个心一直提着。

又是不容拒绝的。宁子韫不等宁妍旎回答,他就半蹲下身,攥着她的手扯她到了他背后。

宁妍旎这次也没有拒绝。他没说什么,但是宁妍旎却知道,她多一刻的迟疑对他们而言都是危险的。

宁妍旎双手环着宁子韫,伏在他的背上,闻着他一身难闻的气味。

他满身的血混着汗,掩住了原本的元参甘松气息。宁妍旎喉间有些哽,“宁子韫,你怎么总是一直这么蛮横。”

宁子韫疲顿地笑了下,“从没有人告诉过我,我蛮横。那我以后改,好不好?”

之前,无人关他贫或贵,好或坏。后来,现在,那些人开始想讨好他,媚悦他,更是不会有人跟他说他这些臭毛病。

除了她,宁子韫又低声重复了一句,好不好。

一旁,余还景伸出去的手,宁妍旎还没看到,余还景就又默默收了回去。

这种山石坍方本来就不平稳,中间还有空的地方,一脚踩下去可能还会踩空。

但是宁子韫的脚步走得很稳,他还抽出心神,来同他背上的宁妍旎说话,“下去之后这段路还很长,我直接背你过去。”

宁妍旎侧过环着宁子韫的手,垂首看着,眸眶就有些疼。

他的后背上还有道长长的刀伤,血还未止住,染得她的衣袍也变了红。她就这样压在他身上,他竟然也不说一句。

“不用了,我自己走。”宁妍旎回着他,“我走得也很快,不耽搁大家的时间。”

宁子韫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杭实没有跟上来,应该是在后面拦下追来的那些人。

“季经彦没死,前太子妃也还在。”宁子韫蓦地又说了一句。

他这话的前半句是对着余还景说,后半句是对着宁妍旎说。他可不想让宁妍旎总觉得,他就是这么一个暴戾无道的人。

三人无言,过了这一片的路障丘石之后,宁子韫就准备听宁妍旎的话,把她放了下去。

宁妍旎一身也很狼狈,从宁子韫背上落地时,风刮得单薄的她往后退去了几步。

“大雨打过,这里的地土本来就松散,不要......”宁子韫看着宁妍旎的身子挨在山体旁,出言提醒了句。

这种雨下的山崩土垮,其实是相当可怕的。这是不可掌控的事情,来时汹涌泱泱,毁伤力极强,人力又难阻拦对抗。

这的坍方刚过,随时可能复崩,能不靠近山体还是不靠近得好。

但宁子韫的话说一半,还未将宁妍旎扶起,山上就有碎石块滚落了下来。

轻微泥滚的声音隐隐而动,宁子韫和余还景俱是面色一变。

砂石随着崩落轰响的土泥滑落砸掉下来,被遗弃在方才路障之前的马儿好似都受到了波及,啸鸣仰天。

宁妍旎想,季经彦今天这日子挑得可真是时候,天灾人祸的,再加上她这拙笨的手脚。

也就是在一转瞬之间,宁妍旎觉得身子一轻,仿佛被谁扯了过去。然后,她听到了余还景这句着急的喊唤。

铺天的昏暗挟裹着窒闷而来。

沉沉的喧嚣都被这倾落下的砂石隔开。宁妍旎站的位置很不好,耳间的压迫感传来,一阵白光之后的昏暗,让她意识都跟着有些涣散了。

在这没顶的灾祸里,有个人的炙热温度却一直在。

不知道为什么,宁妍旎忽然很想唤一下那个人的名字。

张了张唇,想起最后余还景的一声轻唤,宁妍旎顿了下,唤出了,“余公子。”

“......”在这堆砂石泥窝里,一声沉重的笑响了起来。

宁子韫笑得很勉强,还带着沉沉的喘息,只是语气还是松快,“余公子不在这,你没伤到哪里吧?”

意识回了神,宁妍旎才发现宁子韫半个身子护覆在她身上。

宁妍旎仰起头,原是一大块巨石落得和山体搭出了一个窟窿洞,后头还有道口子留着,所以他们两人现在在这才得以喘气。

宁妍旎的心力经了刚才这一遭,也有些交瘁的感觉了。

她缓了缓,才回答宁子韫的问题,“我没事。宁子韫,你倒是起个身,看看哪里能不能出去。”

他压在她身上,叫她的手脚都动不了,但其实这个窟窿洞里还有些空间的。

宁妍旎伸手推在宁子韫肩上,宁子韫不管她,自顾自还在说着话,“你知不知道,其实刚才在那个什么千佛殿里上香的时候,我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在那个时候截断你们。不然你和余还景在神佛面前,会许下什么白头到老的鬼愿望。”

宁妍旎简直气恼到无力,他就像个恶劣至极的混账,还一定要将这些讲给她听。

“你其实对还景并无意,对不对?”宁子韫又问出了这句话。

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是执着,问完之后,目光灼灼地就看着宁妍旎。

但是宁妍旎还在费力地推着他,宁子韫最终还是咬了牙,撑起半身,让宁妍旎也得了空支身半坐了起来。

“这个时候,你还问这......”宁妍旎终于能正眼看着宁子韫,但她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他的腿竟然伤着了,一整片的模糊。她伸着手过去,触到了满手的血。

还不止,宁妍旎低头去看地上,也晕开了一片的血红。宁妍旎想起他刚才护在她身上的那情态,鼻尖就酸了起来,“宁子韫,你当真是......”

宁子韫只是看着她。听着她在唤他,他便嗯了一声,只不过他有些不解她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不要为了避开我,去随意完成这么一桩婚事。你其实对还景并无意,对不对?”

宁子韫又问出了这个令他疯魔的问题。

余还景难道不好么,宁妍旎终于认真思考和面对宁子韫的这个问题。余还景对她屡伸援手,她很感激余还景,也很羡慕余还景。

余还景的身上,有着她一直翘望的洒脱和自在,还有世人尽羡尽赞的尔雅和才学,但是她喜欢余还景么。

在被宫城所困的这些日子里,宁妍旎的向往好像从未朝这方面想过。

宁妍旎还是没有回答宁子韫的这个问题,她没有言语,但宁子韫却是心满意足地笑了。

“从那走吧,能出去的。”笑过之后,宁子韫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后头那道泛着白光的口子,“还景应该也还在外面。”

石土垮下的时候,余还景也往宁妍旎这边扑了过来。只不过他的动作,比宁子韫慢了些许,是以现在应该是隔在了巨石之外。

那道口子,宁妍旎这单薄的身子肯定是能出去的。

“那我扶你。”宁妍旎动了动她完好的手脚。

她看着宁子韫的身上,好像都是血污,他心口的气息还喘得艰难。忍不住地,泪珠子就从她的眸里滚了出来。

宁子韫却抬不起手去为她拭泪了。

再说,他的手现在都这么脏污了,只会把她的脸拭得更脏。宁子韫笑了笑,“你们先走,到了那驿馆,你们再让人来寻我就好了。”

这去到驿馆还有大半个时辰,不说现在随时还有土滑石砸的危险,就是寺里那些人如果再追上来,宁子韫这副模样,怎么还能等到大半个时辰后。

还有他现在身上这还未止住的血。

宁妍旎突然意识到,宁子韫可能伤得走不动了。

巾帕不够缠着,她又扯着衣裙,宁妍旎哭着骂他,“宁子韫,你简直就是混账至极。你明明知道这有危险,你还就只带了这么几个人过来。”

宁子韫听说宁妍旎去了宏觉寺的时候,并不知道会有危险。他本来其实是不想来的,只是管不住自己,最终还是急赶了过来。

只要一想到她有什么危险,那就是件可怖不已的事。但宁子韫在此时也没有多的辩解,他勉强笑了下,“对,我就是混账。”

她的眸里落着泪,盛着的都是难过和担心,终于不再是不甘不愿。宁子韫又笑了,能得到他现在这么温柔的对待,可真好。

“快走吧,别又生出什么变故。”宁子韫说话的声音很轻。

他失的血好像有些多了,他的意识开始漫散,开始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她。她再不走,还会被他拖累。

宁子韫抓着她还为他缠着伤口的手,他觉得有些无力,但是他还是想最后再问下她,“在最先的开始,你并不讨厌我,是不是?”

她这么良善的人,肯定是的,但宁子韫就是想听她说出来。

宁妍旎的泪还在不住地掉着,有些带着哭音的哑,“如果我讨厌你,我那时就不会让阿棠去送汤给你了。”

但是他都对她做了什么啊。

往昔的幕幕蓦地重回眼前,宁妍旎哪会不恨宁子韫,但浓深的恨意到现在却让她觉得有些累了。

一直恨一个人,是很不智,也是很难的,她总不能抱着恨意过完这以后的日子。

宁子韫一向温热的手,此时竟然有些冰冷得可怕。

宁妍旎回握住了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得厉害,“宁子韫,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宁子韫不回答,他轻声说着,“阿旎,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但是她却不喜欢他,而且在他的身边愈久,她就愈失了鲜活之气,让他也愈发地觉得颓败。现在这个时候,正好是离开他的最好机会。

“余还景他人还不错。我认识了他数年,看人看得还挺准,他会待你很好的。”

胸腔之内腥气翻涌得让宁子韫咳了几声,他扯开了宁妍旎握着他的手,“你走罢。”

“如果我是你,我不趁机扎上几刀就不错了,你还在这磨蹭些什么。”宁子韫闭上了眼,不敢再去看她哭花的脸。

不同于之前,这是他难得的一次理智战胜了内心。但他还有奢求,宁子韫艰涩地问着,“你走了,以后,能不能不再讨厌我?”

就算不喜欢,也不要再讨厌。宁子韫问得极其笨拙,问得极其小心。

就像那个被母亲嫌憎的小宁子韫,此时惴惴地站在她面前。他在那片暗影下慢慢长大,阴郁,冷戾,还有些混账。

他会为小犬做金铃铛,在上面纂刻上个名。他会为了赖在她的宫里,闲着看她拙笨地绣花,捧着一本无聊的《论衡》翻来覆去。他明明是不想她嫁予旁人,却还亲力亲为帮她的亲事铺好路。

他明明是想对她好,却实在不知道怎么对她好,还伤害过她这么多。

宁妍旎心沉得眼泪簌簌直落。他现在都这副模样了,能不能活还是一回事,还要问她这问题。

“好。”宁妍旎听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宁妍旎拭着脸上的泪,话不由己地哭着说出口,“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再讨厌你,你也放过我。”

“我们,以后再也不见。”

那道泛着光的口子,吹进来的风可真冷。

她可真是难骗啊,到了他要死了的这个时候,她还不肯说几句好听的话。

宁子韫轻笑着抬手,艰难地从那个杏子黄的荷囊里取出了那块白玉。

这是他先前日日拿在手里的那块蟠螭形白玉,这块玉伴了他好多年。宁子韫将它递给了她,轻轻地说,“帮我带出去罢,先放在你那。”

若是他没去跟她拿,那也就是送她的了。

“别哭了,走罢。”宁子韫口里都是血气味儿,这次换他别开了脸,不再看她。

外头余还景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宁妍旎再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宁妍旎的步子很沉,刚把手伸了出去,接到了外面的光。在外头的余还景就握着了她的手心,将她牵扶了出来。

她站都站不稳,余还景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的礼数。

余还景抱着她,在下一刻的山崩土垮之前,他们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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