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九章(1 / 1)

掌上春娇 馒头泥 5411 字 25天前

宫城的腊月, 天凝地闭,寒风侵肌。

当下此季节的天气尤是多变。

这个夜间,当锃亮森森的甲胄亮了一片冷芒时, 凛冽的冷风就扫着鹅毛白絮,纷纷扬扬直往那些疾行的禁军将官身上洒。

沉郁厚重的朱红宫门前, 有人站在那。危门前飞檐翘角悬着的宫灯光影昏暗, 打在他身上亦未削减他脸上的半分厉色。

他身姿颀长, 文人般的清瘦, 站着却是崇岭之势。他未穿朝服,却着甲胄。面上犹罩寒霜,眸底深处有着滔滔鸷意。

其身后跟着的人沉眉敛色, 一言也未敢发。

宫门沉闷缓缓地被打开来, 霎那大风挟着大雪席卷进了宫城。

在这的一个时辰前,宫外, 街上已然无人,两旁的民舍府坊一片漆黑。

一辆不打眼的乌顶马车行在畅通无阻的路上, 绕经数条街巷,最终安静地停落在了赫赫扬扬的一品国公府前。

马车的轿帘掀开,下来了位身着石青衣的年青公子,面容沉静清朗, 眸光熠熠。

他身后只带一人,在寒凉的月色下, 两人一同走到了那扇已紧闭的朱门前, 敲响了一品国公府的门。

他的步履轻缓,叩响门环手的动作却是急促。

不消半盏茶的时间, 国公府的下人就应声前来, 开了门。

那人透着门缝往外谨慎地看着, 待看清这公子的相貌仪表之后,面色便稍有弛懈。他狐疑问道,“请问公子是哪位?夜已这般深,公子又是为什么来此?”

月色打在来人面上,他微一笑。

与平日不同,此时他的声音沁了月色清凉,徐缓却又沉声道着,“在下太常余府余还景。自是有急事,才半夜登门造访。”

日子较原先谋划时提前了不少,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余还景也没有半分犹疑。他准备了一下,便直接与杭实过来了。

杭实此时笔立地站在余还景身后。

他抬头看了眼月相,算着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再晚些,成国公得了消息,想动手就更麻烦了些。

守着府门的那下人听了,心下还带着迟疑。但要开口问什么事,一想到这般着急到半夜都要登门的事,又不是他一个下人能知道的。

见他们脸上带着刻不容缓之意,下人只能点头让他们候一下,自己便关上了府门,进去通禀。

不一会,国公府内的主院灯亮了起来。

那紧闭的两扇朱门打开了来,守门的人躬身迎他,“余大人,请入内。”

余还景和杭实相视颔首,一前一后同进了成国公府,朱门便又重新阖上。

夜是很长,能长到可以策谋一场算计,也能长到可以翻覆一宫一城。但也可能短到仅仅就是一场梦。

承禧宫内,鎏金熏香炉内正燃着幽幽淡淡的篱落香。

玄参、甘松和香芷的香息容易盖过其它味道,这篱落香便是由从日间太子来后,燃到了此时的深夜。

榻上的罗衾裀褥已经让阿栀和阿棠全部换过。此时的宁妍旎已是紧闭着眸,她的巴掌小脸陷进柔软锦枕里,整个人也都裹在了罗衾之内。

她今日应该是累了,昏暗不安之中,她又见到了一片汩汩的血。

只是,这一次与上次不一样的是,她是在这片血泊之中踉踉跄跄逃跑。来回,往复,仿似跑不出去的酷刑,没有尽头,也没有休止。

直至又看到了那个骇惧的人,宁妍旎惊得,猛地睁开了眼。她喘着在梦中透不过来的气,一抬手,果然摸到了额间密布的细汗。

宁妍旎惶然地转头看去,未拉上帘幔的镂空细雕花木窗外,天光只微微冒出点细微亮色而已。

殿内的炭火燃着,宫灯只余了零星的一盏,让她无端觉得幽寂恐惧。

直到一直守在榻边的阿栀发现,阿栀开口轻唤着宁妍旎道,“公主。”

“公主可是睡得不好?”阿栀看着宁妍旎这面色,便立马取了帕子拭着,“平日公主未燃熏香,今日燃了这熏香,怕是睡得较往日不安稳。”

宁妍旎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这个缘由。

此时的承禧宫内外都是一片静谧。万籁俱寂,明明应该是无事发生,但不知道为什么,宁妍旎心中却反而有些不安了起来。

太子离开之后,那些物什清理都是阿棠和阿栀做的,但宁妍旎隐约却觉得承禧宫的宫人态度开始有些不一样了起来。

就譬如用完晚膳之后,宁妍旎想走出承禧宫,去其它宫苑散散步。

可是她的步子还没迈出承禧宫,她宫内的宫人竟然就公然拦在了她面前,嘴上口口声声道着天气寒凉,劝着宁妍旎莫要出承禧宫。

旁的宫人还有听见的,也都上前了两步,软言相劝着她。之前天气那般冷时,宁妍旎去见了余还景,也没见这些宫人这么刻意地劝着她。

那些个宫人,向来宁妍旎便是不用的。

秋猎时,除了阿栀,她还指了几名承禧宫的宫人随着她一同前去。

结果那几名宫人在秋猎回来后,就陆续都犯了些小错,让尚宫里的姑姑们罚了去其它地方,又换了新的宫人进来承禧宫。

如今这些新进的宫人,敢这般来拦阻她,只怕这些宫人都是被人安排过了的。

宁妍旎攥紧了身上裹着的罗衾,对着阿栀道着。“你让他们,去查探一下,宫内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今儿夜间,不对,此时已过子夜,应算是昨儿夜间的事了。

昨儿夜间,太子回去后就遣了十数个东宫的侍卫过来。现今他们守在外,是有些明目张胆了些,但这个时候也计较不了这么多了。

宁妍旎想让这些个侍卫去看一下,宫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他们身手好些,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些什么。

阿栀立马就会了意,出去找了侍卫那个领头的说了下,便又进来了。

宁妍旎已经掀了罗衾,起了身。

她望着窗外那未亮的天光,还有些催压的乌云在其上,也不知是不是竟就这般快,到了这一日。

宁妍旎想了下,伸手取过阿栀先前已经准备好的衣裙,低声吩咐着让阿栀阿棠也准备一下。

其实她们确实是没什么能带走的,宁妍旎又环顾了四周一下。

阿栀阿棠也在宫内一起换好了衣物。

她们准备好的衣裙都是素淡不打眼的颜色,布料也是普通的宫装质地,外面套了件内物府分发的统一样式的沉蓝色斗篷。

“公主。”阿棠突然想起来,“余大人前两日送给公主的那件斗篷,还放在衣匣中,阿棠取来为公主披上?”

那是一件酡红色的珠兰纹织锦狐皮斗篷。

那时宁妍旎和余还景在绥春台说了一会的话,余还景也没提过这件斗篷,结果过了些时日,那余三小姐又托了人送来了这斗篷。

也不知到底是余还景送的,还是余三小姐送的。

但是要制成那斗篷,要用的狐皮子起码得五六张,可远不止她转手送出去的那两张皮子。皮子缝制的手艺精细严实,斗篷上的织纹还是宁妍旎喜欢的珠兰。

这般贵重又花了心思的斗篷,实是有些难得,所以阿棠才突然想了起来。

可是这个时候,这如何能披,宁妍旎抿了唇,她摇了头。

刚想开口跟阿棠说,阿栀便也帮她训斥起了阿棠,“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斗篷这般招摇,公主既已把它放入衣匣之中,你还开口提它生事作甚。”

阿棠有些委屈,但是她也知道自己有错,任着阿栀低声骂着,也不敢开口辩驳。

阿棠默着不敢出声,但她的目光却不由地移到了榻边不远处。

她们在那里给杏子搭了个小窝,铺满了干草棉布,每夜都把杏子抱在那小窝上一同烤着炭火。

杏子不是斗篷,而是会朝着她们撒娇摇尾巴的鲜活生命。

宁妍旎多日来,日里夜间闲暇之时都是抚着它抱着它。它还这么小,也只认识她们,若是没有她们,杏子会怎么样,宁妍旎也无法想下去。

“把它送给温嫔娘娘罢。”宁妍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低声道着。

杏子这类的犬种太少见了,宫内也无旁的人有。抱着它离开是没办法的了,宁妍旎只能想着为它寻个好主人。

宫内没有别的愿意照顾性子的人了。

温嫔娘娘虽然是宁子韫生母,但是她日日礼佛。性情一向温平,待人虽是平淡却也没有毒心。佛祖在上,宁妍旎想,温嫔娘娘应该会帮杏子好好过接下去的日子。

就是她自己太自私了些,也累了温嫔娘娘,宁妍旎心绪低落地想着。

“公主。”有人敲了那扇镂空细雕花木窗,那是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子声音。

这是刚才出去查探的侍卫回来了,他没有说无事,那可能就是有事。宁妍旎心下一紧,当即让他直接进到殿内来。

那人是东宫出来的人,训练有素,也不敢在窗外耽搁太久。

他翻身入了内,落地无声。一身的暗衣,他垂着眼,不敢看宁妍旎,只是这时的面上稍有些凝重。

不等宁妍旎问,他就直接扼要地说了现在的情状,“宫内的情状可能不太好,禁卫军有来回调动的声迹。多处的宫灯都亮了起来,太子现在去了福宁殿。”

福宁殿,那是皇上宿的寝殿。

现在的时辰这般早,这个时候太子能去皇上宿的寝殿干些什么。

宁妍旎在殿内焦急地走了两步,她侧首向那人说着,“你应该也很担心太子?”

这人出自东宫,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听了宁妍旎的话,却只说了句,“我等听太子调派至公主此处,现在只管听从公主吩咐,负责护卫公主。”

“很好,那你们将现在承禧宫守在外头的宫人,全部打昏绑了。”宁妍旎定定地看着那脸上明显有些愕然的侍卫。

她接着说道着,“再把这只西施犬送至温嫔娘娘宫里。然后,你们就奉我命,前去福宁殿护卫太子。”

其它的事,他们不用再管,他们知道了,也不会相帮。

接下去,她们应该毫不迟疑地离开。

天际将明未明的轮廓反而更是骇人的沉沉半暗,在这种情状下,更像是暗中蛰伏已久的凶兽,让黑魆魆压着光破不得开。

她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承禧宫。

宫外很冷,风还在她们耳边呼号着。宁妍旎系好斗篷系带,伸手拉上兜帽。

她们走得太慢了,一步一个脚印地落在雪道上。

一夜的飞雪之后,还未有宫人这般及时前来扫雪,以至于现在积着的雪深到了她们脚踝处。她们一脚踩下,还要费些力气抽出再往前走着。

所以就算现在的雪还在下着,吸入鼻尖的凉意让她们冷得哆嗦,她们也不敢撑伞,就只怕撑伞会让她们走得更慢。

更何况,承禧宫在宫城西侧,北边的宫门离它本来就有些远,就算是轿辇抑或马车,少说也得两刻钟的功夫。

走得越久,时间耗得越多,宁妍旎心里就更没底。

“阿栀,还有多久?”宁妍旎每次一开口,她的声音就都好似被风吹散在了雪中。

她每隔一小会就要问一次,以求着平息些心里的不安。

阿栀知道宁妍旎的担忧,心里也一直估算着,此时当即就低声应了她,“公主,大概还有一刻钟,就快到了。”

阿棠也跟着开心低唤着,“我们快出宫了。”

宁妍旎点点头。她内心是难以言说的激颤,风吹得她眼眶的泪往下掉。

她们期盼已久的,现在就在她们眼前。

她们已走了一大程路,此时想必东宫那些侍卫也回到了太子身边。她们走过面前这条青瓦石道,前方拐弯处往右再直行,就能看见神武门了。

出了那道门,她们就自由了。

现在时辰尚早,但还好宫人都是晨光未起便开始干活的,所以石道上的人也不算少,唯一异于常日的便是大家尽皆行色匆匆。

她们刚出来前,最后还是把细软包袱都丢了,这会身上就只佩了荷囊。此时她们三人混在其中,也并不会显得她们太不一般。

路上还会遇到举着火把疾走着的禁卫军,宁妍旎都是把头微垂了下。虽然做了些许伪饰,但她就怕叫人认了出来。

她们垂着头,脚下不敢停,很快,她们便到了最后一个要拐弯的岔口。

这本来是个普通的青瓦石砖直道,过了这个弯,她们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宫门。

宁妍旎安慰着自己,她庆幸着,一路无事。她本应该松一小口气,但她的眸光在触及这个拐弯的宫墙墙角时,却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这处宫墙的积雪仍是不浅,但这一大面宫墙溅上的大片血渍,却是多厚的雪也掩都掩不住。

再往前的宫墙看去,也概是一大片鲜艳刺目的红。落在宫墙之上的雪些微化了水,和血渍交杂在一起,蜿蜒逶迤地向下淌着。

宁妍旎捂着自己的嘴,退着步子离着这些鲜血更远了些。

梦里的悲怆情状还历历在目,那般的终局也让她每日惶惶不安。

想到那人炽烈可怖的眸光,之前他狠声放下的恶语,宁妍旎不由呼吸都开始发紧。她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只恨不得能直接一步到了那宫门处,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别回头,快走。”宁妍旎颤着声对着她们说着。

但身后陡然传来的异动,却比她们的回应来得更快。

急促的马蹄声在雪上踏出了凛然凌厉,马匹疾策间带来的汹汹寒风抵挡不住地就往她们身后扑来。

宁妍旎心中剧烈惶悸,她完全不敢转回头去看。

仓惶之间,宁妍旎脚步不稳地踉跄往前走了两步,却不由又想起梦中那酷刑般的逃跑,宁妍旎一下子整个小脸就煞白了。

但是,说不定,这些人只是急着出宫,才胆敢这般在宫中无视宫规疾行策马。也许,就算他们是真得来找她的,他们也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宁妍旎想定下心神,往前继续迈着步子走着,身后传来的叱喝却让她的心又凉了下来。

那是谁的声音,宁妍旎有些不敢相信。

前后巡着守着的禁卫军,在那声叱喝之后,就萧肃地将她们三个围在中间。宁妍旎这下看清楚了,这些盔甲之所以不锃亮,是因为干涸了的暗红血渍沾在了上面。

太子不应该会败。他若是没败,应当就记得他们当时之诺,她所求的,也并不多。

宁妍旎看着眼前的禁卫军,她想过无数种情状,却从来不敢去想,如果她遇上的是最糟糕的那种情状,那应当如何。

如今最糟糕的情状就在她眼前,却直到又一声的怒喝从她们身后传了过来,她才知晓。

那怒喝着的未被风吹散的,是宁子韫的声音,不是太子。

之前宁妍旎有多寄予此刻希望,此刻她才知有多无望。

没有多少踟蹰惊疑的时间,不过几息,宁子韫就阴沉着脸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坐在马上,一身沐血的甲胄,高大暗沉得让她觉得有些窒息。他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外露,眸底是滔天的怒意。

逼停了她的脚步之后,宁子韫提剑下马,朝着她缓步走了过来,声声低哑地唤着她,“皇妹。”

他那犹如鹰隼鹗视般凶戾的目光,让宁妍旎想往后退去。但她看着宁子韫的另一只手上,还攥着杏子。

他随手抓着它的半边身。

手上用的力很重,小犬已经吠不出声,它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让宁妍旎一时没了动作。

宫墙处的气氛一时死寂了下来。

宁子韫沉沉地看着宁妍旎,在她惶然的眼前,他高举起他手里的那只可怜小犬,直直掷丢在了雪地之上。

掐指算错了,以为男主能在春节前登基,赶不到会努力更新的。不好意思哈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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