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浮图关 也稚 3531 字 20天前

陆诏年跟在老李的车后边, 车上几个人是在路上接到的客人,与陆诏年一般年纪,一对恋人。陆诏年嫌他们吵, 让他们蓝牙连接车载音响,放音乐。

快出市区时,他们听到了防空警报。

“纪念日啊,抗战的时候......”

陆诏年才在讲座上温习了,自一九九九年《重庆市人民防空条例》施行以来, 每年的六月五日, 重庆都会鸣放防空警报,以纪念抗日战争中大隧道惨案罹难的同胞。

听长辈说,她小时候很怕这个声音。长大渐渐不怕了,但还是觉得凄厉。

陆诏年调大了音乐音量, 把警报甩在身后。

陆诏年这次跟的车队服务于一个本地生活方式机构。简单来说, 就是集户外运动品牌集合店与户外项目的公司。

由于露营、徒步等户外活动兴起, 那些生活在城市里不那么差钱的“小布尔乔亚”也受到了自然的感召。旅游公司千篇一律, 专业徒步团体太硬核难顶,而生活方式机构提供有趣轻松且自然的旅行体验, 可谓量身打造。

陆诏年第一次接这种活儿,确实觉得他们的装备说不出的讲究。

陆诏年和老李两个人开上了317国道, 车上的人全睡昏过去了。

四川入藏有分为藏南与藏北路线,藏南线从成都到康定, 途经途经十多个地区, 最终到达拉萨。这条路走318国道,路况不错, 沿途住宿条件相对完善。

比起以佛寺观光为主的藏北线, 藏南线胜在千变万化的自然生态, 是自驾首选。

此次路线主要为户外活动设计而非观光,驾驶路线较经典线路相对曲折。

第一站是长坪沟,他们在景区附近找了间小餐馆充饥,等成都出发的几辆车过来集合。

一行共五辆车,二十来人,天南海北的都有。

坐胖哥车来的是机构向导扬子,三十岁左右。他自然地把陆诏年当作参与活动的伙伴,直到老李介绍陆诏年是司机。

扬子想了下,“哦,是和我说过有个女司机。”

陆诏年牵了下唇角,没接腔。

她裹着咖色头巾,长直发贴脸颊,脸显得很小,像少女杂志模特。已经给人很难信任的感觉,老李锦上添花,又提了句是工科生——女大。

扬子把老李叫到一旁说话。

陆诏年以为自己遇到麻烦了,但之后一路,扬子什么也没说,好像接受了队伍里有个年轻的女司机这件事。

长坪沟在四姑娘山北面,地貌涵盖森林、溪流、瀑布和雪峰,大峰海拔五千米,是公认的入门级雪山攀岩路线。

他们徒步六小时进入景区里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营地,整理炊具与食材,生火做饭。

冷风拂面,陆诏年手捧一杯热咖啡。望着深邃夜空下的雪山,也生出想要攀登的欲望。可她是司机,等这些徒步的旅人攀越山峰回来,她负责送他们到下一个目的地。

在长坪沟待了一夜,第二天晚上,经受雪山风霜洗礼的人们蜷缩在吉普车后座,从小金县到达新店子牧场,扎营休息,为明天徒步穿越雅拉雪山补充能量。

在经典的重装徒步路线里,雅拉穿越对新人较为友好,一般从起点营地徒步穿过雅拉雪山到达塔公草原,全程超过四十公里,翻过四千八百米的雅拉垭口,还要一路往上。

从牧场草原到古道冰川,两天一夜,途经四季。

陆诏年和司机们直接到徒步的终点等,住村落的藏式民居。

抵达已至深夜,蜿蜒的乡村公路四周,只听得溪水声,应是从远处的雅拉雪山的冰川雪水。

民居的藏族小伙子在等他们,登记的时候和他们解释,因为来的实在太晚了,已经没办法做饭了。

此处海报在三千米以上,做饭本就不是一件易事。胖哥爽朗地说:“没事,有啤酒就成。”

几个老司机笑起来,小伙子指了下吧台一侧一排精酿啤酒的瓶子,“想喝什么?”

胖哥乐了,“还真有。”

男人们凑过去看都有什么啤酒,老李发现陆诏年还拘谨地站在角落,问:“妹妹喝不喝?”

胖哥对老李说:“你叫小妹儿喝什么酒啊,这人。”

“别人还不是成年了。”

几个男人笑起来,陆诏年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抿紧了唇角。

因为家里的关系,陆诏年很熟悉司机这个群体,他们大多健谈,暴脾气,脏话不离口,时而开些低俗玩笑。

没点性格跑不下长途,陆爸爸年轻时也这样。

“我先去房间了。”陆诏年说。

老李点了下头,其他几个没在意。陆诏年提起32寸的行李箱,往狭窄的楼梯上走去。

陆诏年把行李箱拖到转角台阶上,听见楼下传来声音,似乎是别的客人。

民居是砖石结构,屋里铺了实木地板,每间房有暖气和单独的卫浴。陆诏年没想到住宿条件这么好,惊讶之余,扑倒在柔软温馨的**。

男人们两人一间,陆诏年单独一间,还分到了最好的房间,床头靠着一扇窗户。只可惜现下一片漆黑,不知是否因为天气阴沉,连星星也看不到。

陆诏年拍了照片发给孟柔:今天终于睡到床了!

孟柔回复:辛苦陆司机!

附带一个“**”的定位,又说:同睡。

陆诏年反手一个文字表情包,“我是直女,我不懂这些”。

陆诏年去梳洗。准备吹头发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犯了低级错误——忘记先检查设备,房间里没有吹风。

这里夜间温度只有几度,房间里还没开始供暖,很冷。她决定向民宿的管理人员求助。

陆诏年用毛巾包住头发,披一件薄棉服,下楼。

明天不用开车,几个男人还在客厅里喝酒。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肢体语言却有些激烈,似乎争论着什么。

“老李,刚才那个人走了吗?”陆诏年第一次带称呼和老李说话,几个男人停下说话,看过来。

胖哥说:“你怕是该叫‘叔叔’。”

陆诏年顿了下,露出笑容:“把人叫老了。”

胖哥也笑:“妹妹真会说话,老李女儿可比你大!”

“我不是妹妹,你们可以叫我小年。”

胖哥愣了,陆诏年转而同老李说话。老李告诉她,管理员拿走手电筒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陆诏年扫了眼他们堆在门口的泥靴与行李箱,不愿多打扰,上楼了。

拐角的房间门缝透着光,陆诏年思索了几秒,走过去敲门。

来应门的是一个蓄络腮胡的红发碧眼的外国男人,看到陆诏年,他有点意外:“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陆诏年下意识咽了咽唾沫,随之讲英文:“你好,请问你有电吹风吗,我忘记......但头发已经是湿的。”

她语法上有些教条,不过美森听懂了。

“你的房间没有吹风吗?”

“是的。房间里本来是配了吹风的吗?”

“嗯,每个房间应该都有。”

屋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美森,出了什么问题吗?”

美森转头说:“没,一位年轻女士来借电吹风。”

小时候上不起外教的课,互联网发展到今天的地步,陆诏年才有?????机会和外国人练习口语。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她“young lady”,忽然紧张起来。

“没关系,我可以去我同伴房间......”

陆诏年话还没说完,木门吱嘎一声大打开。

一张英俊的东方面孔撞进陆诏年视野。

他比美森还高,五官深邃,不知道是否有混血。

男人打趣美森似的,说着“young lady,there you go”,将巴掌大的电吹风塞到陆诏年手里。

“多谢。”陆诏年突然说了方言,自己也愣了下。

男人没觉得奇怪,走开了。美森问:“还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了,谢谢你们。”陆诏年挤出一个笑。

“你可以明天再还给我们。”

陆诏年吹干头发,想去还吹风机,又怕打扰他们休息。

“孟柔......”陆诏年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最后删掉。

这晚上,陆诏年感觉自己似乎梦游了,早晨检查门锁发现没有动过的痕迹,有惊无险。

梦游症是睡眠障碍的一种现象,通常来说,多发于想象力丰富、神经发达的孩童身上。

陆诏年确证自己还是个孩童。

陆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给陆诏年打电话,陆爸爸则无时无刻不在家人群里嘘寒问暖。陆诏年每到一处,也拍些照片发给他们。

陆诏年拿着手机下楼,民宿伙计招呼她吃早餐。

陆诏年回头,看见吧台背后的开放式厨房多了几道忙碌的身影,昨晚打过照面的两个男人正在吧台前享用自助早餐。

“吹风机……”陆诏年措辞中。

美森说:“没关系,你晚一点还好了。我们马上要出门。”

陆诏年来到吧台,几个人说起吹风机失踪事件。管理员表示了歉意,“待会我看一下。”

陆诏年随即又提出一个问题:“晚上暖气有点闷。”

黑发乌眼的男人瞧了陆诏年一眼,“你一个人?”

那边的美国女主人解释说:“她是那个四川旅社的人。”

陆诏年来之前就听说,女主人是美国人,嫁给了当地藏民,把家里房间分享出来,是为了给国际背包客提供落脚的地方。

“什么样的旅社?”男人顿了顿,自我介绍说,“埃德闻。”

“‘诏年陆’,你可以叫我,”陆诏年稍微耸了耸肩,释缓不自然的感觉,“年。”

“哦,年。”老外们很感兴趣。

他们从名字扯回旅社,陆诏年说明情况,“我是司机。”

“所以你今天休息,right?”美森说。

“算是吧。”陆诏年说。

美森邀请陆诏年和他们一起,他们准备徒步去找海子。

“远吗?”陆诏年有些顾虑。

埃德闻收回了他那清冷的目光,“走吧,美森。”

美森遗憾地说:“真的不和我们一起?It’s up to you.”(看你吧)

埃德闻走到门口,背上轻便的背包。

陆诏年不知怎么较起劲来,欣然地对美森说:“好啊,我和你们一起。”

埃德闻回头睨了她一眼,戴上鸭舌帽,出了门。

和美森一起出门时,陆诏年在门口取下鸭舌帽重新戴上,让逆光描摹出同样完美的侧脸。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