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香(1 / 1)

卷春空 白衣少少 5651 字 23天前

“……我想兄长了, 想要出去看一看……”

天光透过窗楹稀稀疏疏地倾洒而下,投照在青梨明净秀丽的面庞上。

她低垂着眼眉,面容娴静, 愈发显得伶俐乖巧。

秦尚仪看着眼前人一双泛着微红的眼眶, 心顿时便软了一半。

青梨比她想得要更懂事许多,这么多日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房里准备成亲的事宜, 从不多问她一句。

一时又忍不住有些感慨。

若是那人还在,哪里能轮得到旁的人来帮忙照看她的儿媳妇。

凭着她的性子, 定是要事事亲力亲为, 半点也不要其他人来插手。

忆起故人, 秦尚仪叹了口气,又想到昨日递进府里来的消息。

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风浪皆平,出去一趟,也并非什么大事。

整日里把人关在院子里,指不定要闷出什么病来。

看着青梨离开的背影,秦尚仪招手唤了几人过来。

“远远跟着你们少夫人便好了, 不要扰了她逛玩的兴致, 顺便再差人去告诉一声你们少公子。”

府里的人都知晓秦尚仪和已去世的先夫人之间的情谊,也知晓如今俞安行待秦尚仪的看重,听了秦尚仪的吩咐, 连声应下,丝毫不敢轻慢。

唯独管事的听了, 面上露出一丝不屑, 对着青梨离开的方向, 心里暗自呸了一声。

这还没同少公子成亲呢, 就已经称什么少夫人了,摆谱倒是摆得挺快。

秦尚仪自是不知管事的心里在嘀咕什么,只是回头看到她仍旧愣在这里不动弹,连忙开口催促。

“如今已是六月底,你们少公子的婚事就定在下月初七,你还不快些去看着人准备,若是到时出了什么差错,仔细拿你是问。”

管事的呵腰恭敬应了,转身离开,脸色却早已变得阴沉一片。

青梨一路跟着小丫鬟往大门而去。

出得了门,才发现自己所在的这处宅院四面环湖,景色清幽雅致,风一吹,湖面涟漪四起。

若是要到外头去,得先乘船到对岸,还要再过一片茂密的竹林。

青梨坐在马车上,从车窗边回头看,只能看到一整片在风中摇摆的竹叶,似翻涌的碧波一般。

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什么其他的东西。

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在这片偏僻的竹林之后,还藏着一处院子。

湖中心的那座庭院,隐蔽得恍若与世隔绝了一般。

难怪自己前几日让小鱼明里暗里地去打探消息,却什么都没有探听到。

京都城里这些天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也浑然不知。

青梨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祝晚玉。

“这里这么偏僻,你是如何找过来的?”

祝晚玉亦在探头看着外边陌生的景。

她实话实说道:“是俞安行让我过来的。”

政权更迭,太子和祝皇后不知所踪,祝光锒铛入狱,整个祝府一夕之间从云端跌到了尘埃,人人自危。

没了之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奢侈日子,祝晚吟及府里的其他姑娘整日以泪洗面。

祝晚玉抱肩冷眼看着她们被这变故蹉跎,时不时见缝插针地冷嘲热讽上几句,将过去十几年在府里被欺压的气都加倍奉还了回去。

只觉这场宫变来得甚合她心意,替她在祝晚吟身上报了这么多年的仇不说,自己也不必再进宫去做那劳什子的太子妃。

一想到她曾为了那个太子妃的位置都做了些什么,祝晚玉心里头只涌上一股深深的厌恶。

做让人艳羡的人上人,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偌大的昭王府在一夜之间化成了灰烬,她怎么也打听不到青梨的下落。

对于皇城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故,祝晚玉其实并无实感。

只依稀记得晨间醒来,祝府就跟变了天似的,乌云密布。

之前背靠太子和昭王一方的各世家都遭到了彻底的清算。

就连国公府,也已被幽州军层层围了起来。

至于那体弱的国公府世子,在外人眼中,也早便在这场权力争锋中不幸殒命。

如今世上再无那表面上光风霁月的温和世子,只剩下一个杀人如麻的……

祝晚玉看着青梨的脸,没将国公府眼下的境况说出来。

她如今回想起来,也有些诧异,她之前是如何鼓起的勇气,主动踏进那昏暗不见天日的昭狱去找俞安行。

也没想到俞安行真会同意让她来见青梨……

看到青梨人好好地站在面前时,她那颗悬了好几日的心才放了下来。

透过车帘被风吹拂而起的那一点缝隙,祝晚玉看了一眼坐在外头赶车的苏见山。

她冒险将人从俞安行眼皮子底下带了过来,只希望如今时机算不上太晚,还能把之前欺瞒青梨的过错一点点弥补起来……

马车停在一间小茶馆前。

发现周边街头一如既往的喧闹。

宫变似乎并未对百姓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就连自己的铺子,如今也在好好地开着。

挽过青梨的手,祝晚玉谨慎地看了一眼左右,将人带上了二楼雅间。

还未等青梨问个清楚,祝晚玉将一直弯腰跟在二人身后的苏见山推向前,又一把拉过小鱼。

“我和小鱼一道出去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荷花酥,很快便回来。”

“……哎……祝姑娘……”

小鱼不明所以,人已被拽得下了楼。

屋内只剩下青梨和苏见山二人。

门才被关上,苏见山便一脸急切地上前一步:“阿梨……”

青梨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语气带上一丝明显的疏离:“苏公子这是何意?”

“阿梨……我是来救你的……我知道,你是被俞安行关在那里的是不是……你放心,就算是拼上我的命,我也一定会让你从那里出来的……”

“苏公子,”青梨皱着眉头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但我在那儿过得很好,也并非被胁迫,并不需要你相助。”

她甚至觉得苏见山有些奇怪。

之前同昭王在街上遇到时,他甚至不敢开口说上一句话,现在却又可以视死如归地说能为她豁出命来……

“如今我已不再是国公府的二姑娘,苏府也已拒了同国公府的婚事,我同苏公子再没什么关系,苏公子不必为我如此……”

“可我待你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苏见山不甘地握拳,上前一把将紧闭的窗扇推开。

窗外人群的熙攘声陆续传了进来。

青梨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在耳边嘈杂的声响却立马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在不远处的成衣铺子上,地面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腰间的佩剑华贵,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的普通百姓。

很快便有一队禁卫军过来开路。

“走走走,禁卫军办案,闲杂人等切勿靠近。“

尸体被抬走,独地面上留下的那几道蜿蜒血迹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何事。

宫城里变了天,小王爷即位,都城里暗流涌动,这些日子,众人已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只当看不见,唯恐一个不慎便危及到自己。

好在新皇施行仁政,这些时日也只是下令追捕顽固反抗的旧派,对百姓却不见严政,还下令减轻了赋税,京都比之从前,看起来反而还要更繁荣了一些。

青梨看向窗外,目光紧紧跟在为首之人的背影上。

那人步履平静,衣袂飘摇间,自带一股典雅又清贵的气质,玉树之姿同地上狼藉的血腥格格不入。

便显得他指尖和衣袍上不小心沾染上的那几滴血渍愈发刺目。

耳边断断续续响起苏见山咬牙切齿的声音。

“阿梨,你看到了吗?俞安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那个臭名昭著的杀人魔窟天机阁,原就是他一手掌控的,是他撺掇李归楼一起造反的……从宫变到现在,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阿梨,你不要被他给骗了……”

青梨思绪霎时变得纷扰。

一时想到他对她的笑,一时又想到他身上带着的伤……

难怪……他之前身上会受伤……又一声不吭地将自己关在那个与世隔绝般的小院里……

原来,他一直都在计划这件事吗……

下一瞬,苏见山安静了下来。

似是有所察觉,那道背影转过身。

面前是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茶博士正在烹茶,各式清淡茶香交织。

俞安行收回视线,接过元阑递过来的一方雪白帕子,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手上沾着的浓稠血迹,耳边听着元阑小声的报告,微皱了皱眉头。

“不是让祝晚玉去陪她了?怎么还是出来了?”

如今虽一切都已渐渐平稳下来,但祝光和李归辕手下不肯归顺的旧部还在追捕中,这个时候出门,还算不上安全。

“秦姑姑说,二姑娘说她有点想您了……成日里呆在院子里也不是办法,便让人出来逛逛,也好散散心……”

长睫微敛,俞安行扔掉手中帕子,抬步前行。

“今夜,我回去一趟。”

禁卫军离开,血迹被打扫干净,街市复又恢复了熙攘,恍若无事发生。

祝晚玉弯着腰躲在小巷里,眼见着俞安行一行人走远了,才跻身人群往茶馆而去。

小鱼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俞安行,早吓得魂游天外,跟在祝晚玉身后,半天挪不动步子。

到了雅间,祝晚玉刻意放慢步子,停在门边,偷听着屋里头的动静。

青梨目光从紧阖的窗扇上移开,对上苏见山一张愤慨的脸。

“苏公子,他是什么样的人,同您并没什么关系,不必让您这般费尽心思地告诉我。我会让他,亲自和我说。”

刚刚偶然一瞥见了俞安行,即便只是匆匆一个背影,青梨也没了同苏见山再继续说下去的心思。

推开门时,正好看到在门口偷听的祝晚玉。

祝晚玉看了看青梨,又瞧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苏见山,察觉二人间的气氛不太对,有些尴尬地摸头笑了笑。

“……阿梨,我没在五芳斋找到荷花酥……”

她分明记得之前青梨说过,五芳斋的荷花酥好吃,到了铺子前,却只得到掌柜一个古怪的眼神。

“这位姑娘,您怕不是弄错了吧?我这铺子里卖的全都是地地道道的京都糕点,可从来没有过什么荷花酥。”

祝晚玉还想再去其他铺子看看,不凑巧又在路上碰到了俞安行,不敢再轻举妄动过去。

她自然不怕俞安行看见她,但是她害怕苏见山被发现。

“没事,五芳斋里本就没有荷花酥。”

还没琢磨透青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手心里被塞进了一方请帖。

“阿玉,那些事情,其实我都知道了。”

青梨冲她眨眨眼睛,弯唇一笑,指着那张帖子:“我同俞安行要成亲了,到时的喜宴,你记得过来。”

秋水小筑四面环湖,日落之后,整个院子都沉浸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之中。

皎洁的月光洒下,隐约可见墙角草叶上结着的一层霜露。

守在门旁的小厮见到深夜归来的俞安行,已是见怪不怪。

秋水小筑原不过是俞安行娘亲留下的一处毫不起眼的陪嫁院子,经由俞安行改造方成了如今四面环湖的精巧模样。

只是秋水小筑的位置偏僻隐蔽,除了偶尔用来藏上那么几个人,俞安行甚少会来这里。

只大多时候都是深夜而来,待上半个时辰后又匆匆离开。

众人都猜,许是和那位才刚住进来的少夫人有关。

小厮两人对望一眼,恭谨弯腰,齐齐唤了一声:“少公子。”

秋水小筑里的下人除了多年前景姝从姑苏带来的,剩下的全都是俞安行的人,知晓俞安行不喜国公府,半点不敢提起和国公府有关的任何事,也从不敢将那声世子叫出口,只遵了景姝还在世时的规矩,唤俞安行一声少公子。

元阑提着一盏琉璃小灯跟在俞安行身侧,淡黄光晕浅浅照亮前方的路。

跨过月门,俞安行径直进了青梨住着的主院。

这般突然,将守在门边昏昏欲睡的小鱼吓了一跳,教她又记起了白日里见到的俞安行双手是血的模样。

她面上下意识露出的笑意僵住,常唤的那声世子爷也哽在了嗓子口。

倒是元阑察觉到了不同,忍不住往小鱼的方向多看了好几眼。

青梨坐在桌旁,手上是快要绣完的大红喜帕。

按着姑苏当地的风俗,新娘子出嫁,需得亲手将喜帕绣好,来讨个夫妻二人和和美美的祝愿。

青梨闲时爱结络子,也爱制香,女红却实在不怎么好。

虽之前为了祝皇后的百花宴,在秦尚仪的教导下绣了好几月的花,却也没有精进多少。

还是在小鱼和秦尚仪两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将喜帕绣出了个模样来。

也不知道俞安行为何如此着急,将日子就定在了七月初七。

如今至了月底,青梨担心时间不够,这几夜一直都在熬着赶这喜帕。

连着绣了好几个时辰,青梨眼睛发酸。

一个不注意,手上又被扎了一针。

白皙的指尖上迸出来一粒小小的血珠。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青梨只当是小鱼又进来催自己,没回头,掏出帕子要将那滴血擦干净,手腕却被来人握住。

浅浅淡淡的草木清香自背后拢了过来。

细软的腰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抄住。

俞安行单臂托住她臀,以抱小儿的姿势将人抱到了桌子上坐着。

二人间位置陡然变化,青梨未反应过来,那只被针扎破的食指已被俞安行含在了嘴里。

温热的舌腔将那点圆润的血珠轻轻卷去,过分湿润的触感勾起了青梨身体里的某些记忆,让她腿间开始发软。

待俞安行松开口时,青梨半个身子都失了气力,只若即若离地倚上他胸膛。

俞安行低头看着她,一节指骨细细摩挲她细嫩的脸颊。

“刚好要睡,你便回来了。”

灯光下,他深邃的五官变得朦胧,却依稀可见眉眼间的疲惫。

这段时日,那些事情肯定耗去了他大半的心神。

如今又大半夜地赶回来……

青梨侧眸,抬手要去给他倒茶。

“今夜我让小鱼泡了一点我自己做的花蜜,很甜,倒一杯给你尝尝味道。”

指尖往前一伸,刚好要碰上茶壶天青色的把手,侧脸忽然被俞安行微弓的食指轻轻扳正。

紧接着,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待俞安行退出去时,两人呼吸都已有些不稳。

额头相抵,俞安行拇指缓缓抚过青梨唇上那层水光,低低笑了一声。

“嗯,尝到了,真的很甜。”

青梨面赤,舌尖被他吸得发麻,微瞪他一眼,听到他贴着她耳问:“今日出去了?”

“嗯,和阿玉出去看了一眼我的胭脂铺子。那铺子是娘亲留给我的,之前一直没同你说,只不过如今你我二人既已要成亲,夫妻一体,自然是要告诉你的。”

青梨指尖搭上他温冷的白玉腰带,细细抚摸上头雕刻起伏的纹理。

“有什么事情,你也不许瞒着我,知道了吗?”

俞安行的手一顿,若无其事般扬起唇角,顺从地应了一声。

青梨有些不满他这般敷衍的回答。

“那……你现在就没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吗?”

女郎一双眼睛莹润,就这么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一副一定要听到些什么,否则定不罢休的模样。

俞安行移开视线,似是无奈般笑笑。

“阿梨想要知道什么?”

半晌,却没听到怀里人的动静。

正要低头去看她,她却双手环过他腰,将头埋在了他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既不愿意说,那便算了……只你要答应我,日后手上不要沾上别人的血,好不好?秦尚仪说,这样对婚事会不吉利的……”

俞安行眯眼,捧起她脸,细致看她面上神情。

“阿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没有……是阿玉说,京都城里最近不怎么太平,我有些不放心……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长睫低覆,藏匿眼中情绪。

细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俞安行却一直睁眼看着她。

那些事情,他不会让她知道的。

夜色浓黑,如银般清透的月色洒满了庭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软玉似的皙白指尖紧紧攥上冰凉的桌面。

桌案上脆弱的茶壶被惊得颤颤。

一不小心,便被撞得拂落地面,变成了满地的碎瓷片。

里面泡开的花蜜也全洒了出来,聚成小小一滩水渍,隐隐有几片花瓣混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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