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低(1 / 1)

卷春空 白衣少少 3569 字 23天前

夜色更加深沉, 偏房前的廊下点着两盏檐灯,在风中摇动着,光线半明半昧。

元阑听着秦安的指导, 小心翼翼地将俞安行伤处的衣服妥帖解开。

先前用来救急用的绷带已完全被鲜血浸了个透, 连原本的颜色都快瞧不出来了。

“啪嗒”一声,秦安打开药箱, 直接用剪子将那层绷带剪开。

没了束缚,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便直接显在了众人眼前。

皮肉翻滚, 深可见骨, 源源不断有血流出。

秦安一手用干净的帕子捂住血, 一手拿着止血用的药粉,轻洒在伤处。

因着那伤口极大极深, 转眼半瓶药粉便见了底。

上完了药,秦安方才执起已用火消毒过的针线,一针一针将那皮开肉绽的伤口仔细缝合起来。

针尖刺透皮肉,又从另一处皮肉里钻出来。若是凝神细细听,还能听见皮和肉相互摩擦发出的窸窣响动。

饶是见多了死伤的元阑也忍不住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俞安行平静地看着秦安的动作,倒仿佛受伤的人并不是他, 而是什么其他不相干的人一般。

待完全处理好伤口, 已至了夜半,国公府内一片阒静。

元阑手中擎着灯盏,暖黄的火光照亮青石铺就的小径。

俞安行的身影从偏房里出来, 落在晦暗光影中的五官精致,犹如一幅水墨画。

他步履从容, 举手投足间无一不是翩雅的风度。若是忽略他那苍白到极致的面庞, 只会让人以为他突然来了兴致, 正悠闲秉烛夜游、与友畅谈。

停在小径中央, 俞安行回头看了身后的元阑一眼。

常年都过着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元阑对路上会遇到刺杀一事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这么明晃晃地冲着俞安行而来的却并不多见。

毕竟,在人前,俞安行只是一个疾病缠身的国公府世子,体虚到连马都驾不得,能活到几年也未可知,何至于会有人如此大张旗鼓地要取他性命?

“回主子,不是宫里的人。”元阑提着灯,附到了俞安行耳畔。

听到扈氏的名头,俞安行轻挑了挑眉。

“……经了审问,他们说收了钱之后就一直在幽州城门等着了,一路跟着我们的人马从幽州回了京都,只一直都没找到好的机会下手,眼看着我们就要进了京都,城里的守卫森严,他们担心到时再下手只会更加困难,这才会趁着今夜下的这一场雨搞了这一出……”

俞安行静静听着元阑的话。

启程回京都一事,他决定的突然,甚少人知晓他的行踪,但一路上都隐隐察觉到有人在跟着。

只一来他急着赶路,二来为避免打草惊蛇,便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在快回到京都的城郊小道上,那伙人终于现了身……

略一思忖,俞安行想到了前不久刚差人送到姑苏去的俞怀翎。

只是不知今夜的刺杀,全是他同扈氏的本事,还是他二人背后的谁……

俞安行慢慢抬头,眯眼看向远处深沉的夜幕。

细碎的星子一颗接着一颗从云层后冒了出来,与雨后的明月一道高悬。

到浴间里洗了澡,再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青梨方觉整个人舒服了下来。

她倚在桌前,捧着小鱼才刚端上来的一碗姜汤,小口小口地抿着。

大半碗汤喝了下去,她却没尝出什么味道,脑子里想的都是今夜俞安行受伤的事情。

显然,俞安行身上受的伤,元阑知晓,秦安也知情。

风寒不过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

而这要瞒住的人里面,自然也包括她……

想到这,青梨握着瓷碗的手缓缓收紧,心里堵了一口不上不下的闷气。

就连房门被人从外头打开,她也全然没有反应。

候在青梨身旁的小鱼见了进来的俞安行,刚要弯腰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回头看了一眼仍旧在出神中的青梨,小鱼噤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俞安行一步步朝桌边的人走近。

低头时,他高大的身形遮去了屋内温暖的烛光,将青梨的身子完完全全沉浸在他的阴影中。

被这突然而至的阴影笼罩,青梨思绪猛然回笼。

眼眸轻抬,入眼的是男人线条流畅的薄唇。

再往上,便是高挺的鼻梁、如星的长眸。

俞安行的相貌出众,即便是这个角度,也丝毫不输俊朗。

只是此刻,青梨看着他沐浴在烛光下俊美无俦的容颜。

明明她和他离得这么近,她却觉得与他之间始终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

直至今夜,她才发现,俞安行的身上,藏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却好似怎么都瞧不清楚眼前的他。

喉间微动,青梨压下涌动的情绪,瓮着声开口:“你身上的……”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青梨眼皮一跳,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停住,她改口:“……你的风寒……严重吗?用过药了吗?”

“只是普通的风寒。方才我已经喝过了秦伯开的药,睡上一觉,应该明日就能好了。”

俞安行说着话,目光停留在她毫无血色的面庞之上。

青梨自知晓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假,眼睫颤动了几番,没拆穿他。

也顺便低下了眼,不再去看他。

他身上衣服已换过,想来秦安应已替他将伤口都处理好了。

他的伤……应无甚大碍……

青梨不再多问,起身将金漆托盘上另一碗正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了他手边。

“我让小鱼也给兄长准备了姜汤,兄长今夜也淋了些雨,趁着热把这姜汤喝了,驱驱寒。”

俞安行抬手接过,掌心无意中轻碰到她指尖,眉眼登时便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

他的体温本就偏低,可眼下她手心的温度比他还要更凉,像刚刚才从冰窖里出来。

俞安行将姜汤放好:“怎么手怎么冰?我让元阑将秦伯找过来再给你瞧一瞧。”

“这么晚了,就不用让秦伯再过来……我就是来了月事……所以小腹有点疼,到时我自己揉上一揉就好了……”

女子来月事……小腹会疼么?

他看着青梨血色淡淡的唇,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带到暖阁:“你先去睡。”

青梨躺在**,看着不远处俞安行的背影,缩在衾被下的指尖缓缓摩挲。

她以前从未留心,方才同他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才发觉,他虎口处覆着一层粗糙的茧子……

可他一个常年只握笔的人,虎口怎可能是这般模样……

烛台上的火光在眼前跳跃,残影落在垂地的床帷上。

各种想法在脑海里堆积,青梨本就不舒服,今日又在国公府和栖霞寺之间奔波了快一天。

纵使她心里还有许多疑问,但一沾枕,仍旧敌不过生理上的疲惫与困倦,很快就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太过劳累,青梨这一觉睡得沉,就连身畔多出了一个人,她也全然没有知觉。

从浴间出来,俞安行直接进了暖阁,轻车熟路地掀开帷帐躺了上去。

床榻上,青梨睡姿乖巧,整个人在靠墙的角落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俞安行半支起身子,看到她搭在小腹上的右手以及睡梦中仍旧微皱的眼眉。

一只手臂伸了过去,从后将青梨揽住。

俞安行将人拥入怀中,大掌解开她牙白中衣的系带,覆在她小腹上,打着旋轻轻按压。

小腹的疼痛隐隐得到些许缓解,青梨低低呓语几句,眉头渐舒展开来,还不自觉地往俞安行怀里拱了拱,一不小心便蹭到了他胸膛上才刚被秦安处理好的伤口。

俞安行却毫不在意,反而还用力把人往自己的怀里按得更紧。

似乎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让他真切感受到,她人就在他怀里。

夜风拂过二人,空中弥漫起一层淡淡的蔷薇甜香。

俞安行知道,这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紧紧贴着怀中的人,高挺的鼻梁嵌入她颈窝里,迷恋一般地嗅着她。

停在青梨小腹的手依旧在轻轻按压着。

粗糙的大掌往女子柔软的腰窝而去,轻掐了掐。

直至柔腻的丰盈充斥了掌心,方停了下来。

佳人稳稳在怀,俞安行这才阖上眼。

只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的国公府张灯结彩,是一派喜庆热闹的红色。

那个整日喊着他兄长的人穿上了大红的喜服,眉眼娇羞含笑地倚在苏见山怀中。

他朝她伸手,却只被她冷冷扫了一眼。

他眼睁睁看着青梨从自己身边离开,扯上苏见山的袖子,一声又一声地唤他:“……见山哥哥……”

俞安行睁开眼睛,猛然惊醒。

院子里阒无人声,一片寂静中,偶有几声清晰的虫鸣。

怀中的人靠在他怀里,睡得正安稳。

双眸紧闭,一呼一吸间,小巧秀气的鼻尖轻轻翕动。

他视线落在她微微张开的檀口之上。

想到刚才那个一晃而过的梦境,俞安行低头,泄愤似地轻轻咬上了一口。

即便那只是一个梦,他也绝不允许。

春末的天带上了几分初夏的燥热,无端勾得人心猿意马。

那点报复性的啃咬早已情不自禁变成了舔舐。

舌尖顺着青梨微启的牙关**。

唇与唇相贴的缝隙中,有被勾起的几线银丝。

暧昧勾缠的水声让后半夜的风都带上了沁人心脾的缱绻。

苍穹浓墨般的暗色渐渐褪去,天快要亮了。

晨雾迷蒙,笼罩了大半个沉香苑。

半敞的窗牖外,早起洒扫的丫鬟和婆子们抱着扫帚穿行廊下,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窸窣。

破天荒的,俞安行第一次醒的比怀里的人早。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下床关上窗,将远处小丫头们低低的嬉笑声隔绝在外,复又回头看榻上的人。

青梨似乎没有被下人们的动静吵醒。

清晨柔和的曦光从细细的窗缝间挤进来,温柔地笼罩住依旧还在梦中的她。

细腻的雪腮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瞩目耀眼,恍若是在枝头才刚绽开的一朵蔷薇花。

俞安行看着她比昨日里要更显红润的唇瓣,终是忍不住,俯身下去轻啄了啄。

待他再直起身子,已是又过了些时候。

提步出了暖阁,他抬手挑开内间的珠帘。

帘子上的琉璃珠子一碰,发出了一点极轻的碰撞声。

那本该还在沉睡的人被这突然的声响惊得一颤,又死死屏息咬住了唇。

小扇子似的长睫颤了又颤,却怎么都不敢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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