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想(1 / 1)

卷春空 白衣少少 4699 字 23天前

国公府的马车驶过闹市, 一路往城郊而去。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明媚的日光疏朗,在地面上落下了点点光斑。

青梨靠着车窗, 侧脸倒映着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的几缕细碎阳光, 愈发显得她面上血色浅淡。

她肩上的伤口如今虽已好了六七成,但做动作时仍不可避免地会觉得有些疼, 再加之来了月事,小腹隐隐约约的坠疼磨人, 便令这场出行变得难捱起来。

青梨半揭车帘, 看着路旁不断往后倒退的景, 面上神情恹恹,生不出什么兴致。

且老太太的年纪又摆在那儿, 受不了马车的颠簸,车夫控制着手上缰绳,一路慢慢悠悠从城里出来,一直到晌午,马车才终于到了地方。

栖霞寺坐落在半山腰,每月里有几天会给普通民众开放, 余下时间都只用来接待权宦人家, 故而寺里来往的人并不多。

老太太之前常年在栖霞寺抄诵佛经,同寺里的住持交情深厚。

早早的,国公府便派了小厮先跑了一趟栖霞寺递消息。

青梨一行到了寺里时, 主持已先领着几个小沙弥在门口候着了。

同老太太行礼寒暄了几句,主持拨着手上的佛珠, 往寺院深处比了比手。

“老衲已让人收拾好了禅房, 老夫人可先行过去歇息。”

一路从国公府赶过来, 老太太身上自是疲乏的, 闻言谢过主持,带着青梨等人往禅房去,打算吃了斋饭,歇上一阵,再往佛堂去。

宋姨娘和俞青姣此次也一道过来了。

俞青姣是被老太太硬拉上的。

至于宋姨娘,她到栖霞寺不是为了上香,亦不是为了求平安符,而是要顺路去山上的影梅庵。

扈氏眼下带着俞云峥去了姑苏,国公府上正缺个主事的,老太太欲将府上中馈交给宋姨娘,宋姨娘却出乎意料地拒了,反而同老太太提起了要离府去影梅庵清修一事。

自打落了胎之后,宋姨娘就一直都有些心神恍惚的,再加之她一向都是个不争不抢的淡然性子,老太太见她意已决,左右也劝阻不了,只能由着宋姨娘打点好行装,跟着一道过来。

国公府眼下的事务又全都归给了静尘苑处理,老太太头疼,但好在莺歌是个能干的,能帮她解决好大半繁杂琐碎的小事。

一路将老太太送至了她要休息的禅房,青梨并宋姨娘行礼告退,俞青姣却不走。

离开时,青梨的目光不由在俞青姣身上多停了一瞬。

栖霞寺里清幽,禅房的庭院里长着一株千年的合欢树,树干虬劲,撑开的树冠亭亭,枝杈间零零落落地飘扬着一条条红绸,承载了人们虔诚而又美好的期许。

走到树下时,青梨听到了身后老太太屋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争吵声。

“……我不想去东宫……”

“……荒唐!圣旨已下,一切都已成定局,哪里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

俞青姣只是性子傲气了些,但平日里勉强也还算得上是听话,这是第一次和老太太的关系闹得这般僵。

老太太的嘴角绷紧成了一条直线,缓了好一会儿,拉过俞青姣的手,似疼爱般细着声谆谆相劝。

“太子殿下乃人中龙凤,你有何不满意的?日后你到了东宫,太子即位,你便是后宫里的贵人娘娘了,京都城里不知有多少姑娘明里暗里羡慕你的……”

俞青姣冷着脸听着老太太的细声细语,心里不为所动,也没了再继续听下去的心思,一把甩开老太太的手,直接摔门而出。

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

俞青姣站在门边,眼眶已经熏红,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下巴微抬,依旧又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国公府大姑娘。

手上在这时被塞了一方帕子。

俞青姣回身,见是兰泽。

他习惯性地低垂着眉目,语气谦卑又恭敬。

“……姑娘地位尊贵,本就该入东宫受万民敬仰,不该为了这事和老太太起冲动……”

“你也觉得我一定要去东宫?”

兰泽跟在俞青姣身边的这些日子,向来内敛少话,今日却不知为何突然说起了这些。

落在俞青姣耳中,却觉比老太太的话还要更刺耳。

她扬手打断他:“那你会和我一道去东宫吗?”

闻言,兰泽一顿,又低敛了眉目,摇了摇头。

“……只有贴身丫鬟才能一道陪嫁,小的只是个跑腿的小厮……自古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俞青姣心里却是认定了他不愿,故而以借口百般推辞,心里更加郁结,未等他说完,裙摆一提,人已走了。

那方帕子被掷于兰泽脚下,沾了点点灰土泥尘,脏污一片。

兰泽却如获至宝般拾了起来,将帕子妥帖藏在胸口,贪婪地感受着俞青姣残在上头的气息。

于他而言,俞青姣就是天边那轮不可染指的孤傲明月。

而他只不过是一汪再低贱不过的脏污沟渠。

只需能仰望到明月的一个倒影,便足以令他欢喜了。

老太太被俞青姣那一记摔门气得好一阵胸闷,抬眼见到窗外同俞青姣站在一处的兰泽,只觉眼生,闷着嗓问莺歌。

“跟在姣姐儿身边的那个小厮是谁?素珠哪里去了?”

俞青姣本就不愿来栖霞寺这一趟,是被老太太硬拉上山的,这下又和老太太闹了不愉快,从禅房里出来,当即便带着人下山了。

青梨没有碰上怒气冲冲从禅房里离开的俞青姣。

因她和宋姨娘从禅房出来后,又一路到了寺门。

将老太太送到了栖霞寺,宋姨娘不多做停留,让随行的丫鬟收拾好东西,直接往山上的影梅庵而去。

青梨站在门口,目送着宋姨娘坐上软轿,由着小厮轻抬,不急不慢地往山上行去。

刚要转身回禅房,余光忽又瞥见不知从何处拐了一个婆子过来。

那婆子身形佝偻着,面上带了许多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宋姨娘的软轿身后。

青梨踮起脚尖想要细看一下那婆子的脸,肩膀在这时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

刚好触到了肩上的那处伤,再叠加小腹的隐痛,疼得青梨身子一颤,手扶上一旁的小鱼,才稳住了身形。

回头去看方才路过之人。

那人走得很快,只看到了一个侧脸,青梨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小鱼忧心青梨的身子,也不认得祝晚吟,只当是京都城哪家的姑娘,撞了人却不道歉,实在无礼得很,要上前讨个说法,被青梨拦下了。

“我眼下身子不舒服,我们回禅房吧。”

她不想给祝晚玉添麻烦。

暂且不计较这桩小小的摩擦,主仆二人往禅房走去。

另一头的祝晚吟却停了下来。

她抱着双臂,抬起下巴冲着青梨离开的方向点了点,问跟在自己身后的丫鬟:“祝晚玉近来经常去国公府找的人,就是她?”

百花宴上落选,反而是被自己一直欺压的祝晚玉成了太子妃,祝晚玉心里积了气,偏祝晚玉如今身份大不如以前,不能再拿她出气,索性就将气都撒在了下人的身上,遇上一点小事,非打即骂。

随行的小丫鬟光是听了祝晚吟的声儿,都被吓得抖起了身子,哆哆嗦嗦应了声是。

远处,青梨穿过那株高大繁盛的合欢树,背影被树叶枝杈遮去了大半,祝晚吟却还站在原地。

待老太太歇息毕了,已过了晌午。

莺歌过来寻青梨,一道从禅房里出来时,苏夫人和苏见山刚好也到了寺里。

两家人凑到了一处,便一道往佛堂去。

苏夫人上前替了莺歌,搀住老太太往前走。

宋姨娘和俞青姣都已不在,跟在后头的也就只青梨和苏见山两个人。

苏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才又附到老太太耳边小声道:“我已遣人算过了,两个孩子的八字相和,倒是相配得很。”

两人压低声音叽叽咕咕说了半天。

旁人只能勉强听到几个音节,却听不清楚是在议论何事。

苏见山走在青梨身侧,频频侧目,又不敢同青梨的视线对上,只偷偷瞥了一眼又一眼。

待看清她头上戴着的是那根莲花玉簪,笑得愈发开怀。

青梨自是注意到了苏见山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心里隐隐生出了几丝不喜的抵触,只努力当作没看见,不作回应。

同禅房相比,佛堂里更是幽静。

正中央摆着一个大大的青铜香鼎,上头插满了香客祈福求愿的香火,青烟袅袅升起,佛的造像被隐隐绰绰地遮掩其中。

青梨跟着众人一道跪坐在蒲团之上。

梵钟之声从深处传来,主持带着僧人一道诵读佛经,伴着阵阵木鱼声,显得悠远而又空旷。

待主持念完了佛经,半日过去,天边已现出了暮色。

众人从蒲团上起身,一一上前燃了一炷香。

双手奉着香到了香炉前,青梨抬头,刚好对上佛像慈悲又庄严的面容。

青梨并不在意俞云峥的生死,但为了做个样子,到底还是在人前求了一道平安符。

拿到那道符纸,再回头时,身后已没了老太太和苏夫人的身影,只余一个苏见山。

“……梨、俞二姑娘,老夫人身上疲乏,母亲已先同老夫人离开了,让你我二人稍后再一道过去……”

一听,青梨便知是老太太在暗中撮合她和苏见山。

她也知道自己应当要热络一些,但面上勉强挤出来的笑怎么看便怎么疏离。

与苏见山行至一处,青梨看着地面上他二人的影子。

她在心里比较了一番,觉得俞安行的身量应比苏见山还要更高一些。

一走神,她便停了下来。

察觉身侧变空,苏见山也跟着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青梨,面带不解。

“……苏公子,我帕子许是丢在佛堂了,公子稍等,容我回去寻一寻。”

天色渐晚,栖霞寺里的香客渐散,就连门都关上了一扇。

小沙弥正拿着扫帚在清扫落了一地的香灰,抬眼看到青梨踏过门槛进来,忙放下扫帚迎了上去。

“女施主怎么又回来了?”

青梨双手合十冲着小沙弥一拜:“……小师傅,我想再求一枚平安符。”

暮色微光被漫天掩地席卷而来的乌云遮掩,看这情况,是快要下雨了。

祝晚吟在前后仆从的簇拥下大张旗鼓地离寺,恰好在碰到了在门口等人的苏见山。

从苏见山身旁路过,祝晚吟停下来,罕见地主动搭话。

“苏公子,你怎么还不走,等雨下过来,这山路可就不好走了。”

“……俞二姑娘去佛堂寻帕子了,我在等她。”

祝晚吟忆起自己路过佛堂时一扫而过看到的青梨的背影,笑意吟吟。

“是吗?可我刚刚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在佛堂里看到人。说不定,俞二姑娘找到帕子,早早就自己一个人下山去了。苏公子可是不知,下山的路不止这一条?”

话音才落,天际便响起了一道沉闷的春雷。

本就几近日暮时分,浑浊的厚云又层层堆积在头顶,天色便显而易见地暗沉了下来。

嘚嘚马蹄声从密林中传出,枣红骏马驰骋在泥泞的小道上,速度之快,让人瞧不清马上之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为首那人玄黑锦袍被风扬起的凌厉弧度。

元阑骑着马紧紧跟在俞安行后面,握住缰绳的手上隐隐有了几道红色的勒痕,可见是不眠不休驾马赶了许久的路。

小路本就难行,再加上下了这么久的雨,路上早就湿泞一片,即便今日出了许久的晴日,也还是无济于事。

路滑难行,泥浆在蹄铁上包裹住了厚厚的一层,行动欲发不便。

但为了能早日赶回京都,又为了避开太子和李归辕的耳目,他们一行已循着偏僻的小路接连赶了十多天路。

天上雷声作响,不出意外,应是又要有一场雨来。

想到待会儿又要冒雨赶路,元阑叹口气摇了摇头。

他身为暗卫,再严苛的环境都待过,自不是因着惧怕,只是有些担心自家主子的身子。

俞安行身上的毒虽说早就解了,但身体还未好全,本该静养的,在幽州不日不夜忙了这么多天,眼下又拼了命似的赶回来……

骏马从一滩滩泥潭里跑过,溅起星星泥点。

突然,俞安行抬手勒住缰绳,速度停了下来。

狂风卷起地上落叶,刹那间,泛着冷光的剑刃从林叶从窜出,齐齐指向俞安行。

腰间坠着的蔷薇花络子随着俞安行挥剑的动作起伏,堪堪被对方剑刃划过。

俞安行执剑去挡,软肋被捕捉,黑衣人手中利剑准确无误地刺向了俞安行的胸膛。

血色顺着锋锐的剑刃蔓延,一滴接着一滴,地面很快聚起一滩猩红的血水,鲜甜的腥味笼罩了整片密林。

一滴微凉的雨珠溅在青梨的手臂上。

紧接着,扑簌簌的雨珠倾泻而下,噼里啪啦落到草丛中、泥地里。

青梨捏着将手上新得的平安符,拉着小鱼朝着栖霞寺的方向往回走。

从佛堂里出来,苏见山却不见了踪影。

天色渐黑,青梨向小沙弥借了一盏灯,往国公府马车停靠的方向而去。

小雨淅沥,淋湿了她的全身。

灯罩下,那点摇曳细微的火光在雨夜中闪烁,最终被夜风吹熄。

四周光线霎时变得黯淡。

肩上的伤口泡在雨中,开始隐隐作痛。

湿透的衣裙黏在身上,冷冽包裹,将青梨身上的热气侵袭了个干干净净。

微风拂过身上,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雨滴从眼角眉梢下蜿蜒而过,让人几欲睁不开眼。

风吹动湿漉一片的发梢,青梨抱紧双臂,茫然又无措地看着漫山遍野的、无穷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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