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望(1 / 1)

卷春空 白衣少少 2633 字 23天前

瓷碗洁白, 边缘点缀了一圈蓝青色的花鸟纹。

里头盛着的药汁乌黑,能闻到浓郁的中药味。

青梨还未曾醒过来,药怎么都喂不进去。

俞安行手里端着那一碗温热的汤药, 缓缓俯下身。

暮光流淌, 潋滟的微光轻轻打在床榻边唇齿相依的两人身上。

呼吸相交间,药汁的苦涩竟然淡去, 让人莫名品出了几丝醉人的甜。

俞安行不愿就这么轻易离开。

一碗本还温热的药汤,直至变得沁凉, 才终于喂完。

扈氏携着拂云回到褚玉苑, 门边帘幕刚落下, 屋里便传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吓得几个路过的小丫鬟捂住脑袋匆匆忙忙离开。

桌案上摆放齐整的杯盏被一把拂落在地, 碎瓷片飞溅,打到了腿上和手上,拂云也不敢躲开。

屋里能摔的都已经摔了,扈氏才停了下来,面容扭曲,几近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伤到了那个丫头……”

那个俞安行, 分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怎么可能没有动到他分毫……

再一想到自己方才在沉香苑被人拦住,怎么都不能进去的场景,扈氏心里更加恼怒, 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拂云被扈氏此番突如其来的胡乱摔打给惊到了,低头捂着胸脯站在原地平静了好几息, 才敢上前将人扶住, 小声安抚。

“……谁能想到他身边的那个护卫身手竟然会这么好……夫人,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想想, 若是这事情闹到了官府,到时败露了,该如何瞒过去……”

扈氏心里满腔的怒意,因着拂云这句话渐至平息了下来。

她之前不过一时起意,便给她姑苏的兄长回了信,让她替他想个法子……

当时她只想着一了百了,若是事情失败了,大不了就直接不管不顾撕破脸皮,可眼下真到了这个关头,扈氏心里又难免生了退怯……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她望了一眼里间躺在**依旧没醒过来的俞云峥,浑身如同被人卸了气力,颓唐地栽倒到了椅子上。

整个人似魔怔了一般,双眼无神,捂着脸不住地小声喃喃。

“……都怪俞安行那个贱人……都怪他……若不是他,我当年怎么可能会去动那个毒药,若是没有那个毒药,又怎么会牵连到我无辜的云哥儿……我可怜的云哥儿,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扈氏越说越激动,眼见着又跌跌撞撞要起身寻东西摔砸,帘子在这时被人挑开。

门外突然透进来一束细细的光,主仆二人俱被吓了一跳。

回头去看,只见莺歌低垂着头从外面进来了。

一眼看到了满地的狼藉,莺歌身形微顿。但也只是刹那,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冲扈氏行礼问安。

“夫人,老夫人说了,小郎君眼下身子一直未好,让夫人同小郎君现在收拾收拾,一道到姑苏的庄子去好好将养身子。”

说至最后,莺歌停了停,又再加了一句。

“马车已经备好了,在门口等着,等下就走。”

扈氏和拂云两人对望一眼,不说话。

春日,院子里的草木吐了新芽。

俞安行站在廊下,长指一伸,掌心接住了一片打着旋往下落的碧绿嫩叶。

一旁的元阑正低着头小声回话。

今日遇上的那伙黑衣人,元阑将留下的两个活口带到了城郊的那处宅子。

那两个黑衣人虽身形看着高大,内里却是个十足的软骨头。

还没开始用刑呢,就已经将所有的情况都招出来了。

“属下单独审问了他二人,两方的说辞互相都对得上,应是没有那个胆子说谎的……”

在这之前,元阑只觉得会是李晏或李归辕派出来的人,还以为是主子的事情被他们看出了端倪,却万万没有想到了居然是扈氏在其中横插了一脚。

“……静尘苑那边早便派了人去褚玉苑了……眼下马车可能已经到码头了,您看,要不要派人去追?”

对着廊下几束透进来的清朗天光,俞安行半眯眼,正细细观察着指间那片叶片的纹理与走向。

闻言动作一顿,淡淡嗤了一声。

“不用追。不过,确实要让人往姑苏走一趟,去找一个人。”

长削的指尖一松,那片嫩叶便从指缝间漏出,缓缓飘落在地。

天际的残阳一寸一寸被吞噬。

头顶苍穹如同被墨色浸染的宣纸,棉絮般的夜云在其中缓缓游弋,遮挡不住浓浓的月华。

秦安开的药奏效,傍晚才服用了一剂,晚上青梨便退了热。

俞安行低下头,额角抵上青梨,试探着她额头的温度。

见她果真退了热,才起身作罢。

夜幕里的星和月低低垂着。

长发未束,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月白颜色的外袍,松垮地罩住了里头洁白的中衣。

月光清溶,落在他被夜风扬起的衣袂上。

床头小烛亮着,光晕暖黄。

俞安行却刚好处在烛光未能照亮的黑暗中,浓稠的夜色笼罩出他一个晦涩的剪影。

月光漫过窗棂,避开他,照亮了**人昳丽的容颜。

青梨的眉目映在朦胧的清辉下,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眼睛却空洞没有聚焦。好像透过她,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自幼在天机阁里,泥淖与鲜血裹挟,他对情与欲嗤之以鼻。

他难以置信,偏又无法控制地沉沦。

说到底,他也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甚至……她还入了他的梦……

初始,无以复加的羞恼在澎湃,最后,又莫名其妙湮灭,在心底萦绕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直至今日,她替他挡的这一剑。

那些被他勉力按捺下的情绪,全都叫嚣着破土而出。

想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夜风撩动烛火,跳跃的几点火光顺势映照到俞安行的侧脸上。

他眼底明目张胆的觊觎便也由此清晰了起来。

**的人微动了动,衾被和衣襟摩擦,发出细响。

青梨仍旧未清醒过来,闭着眼,只嘴唇轻轻张合,露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呢喃。

她很少,或者说是从未,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俞安行回过神,如梦初醒般,俯身贴近她,似是想要确认。

她的声音柔柔的,心里像落了一场绵绵的春雨,变得万分柔软。

许久之前便破土而出的那颗小芽得了雨水滋养,肆意在他心脏蜿蜒缠绕,植入骨血,再也剜不出来了。

俞安行捧起她的手,贪恋地吻起了她的指尖。

克制的、温柔的吻密密麻麻落在青梨手背。

略有粗糙的指腹沿着她柔婉的面部轮廓轻轻抚过。

她的肌肤光滑若脂玉,摩挲而过的触感细腻。

俞安行情不自禁附到她耳畔。

“……妹妹今日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好不好?”

青梨尚未醒过来,自然不能回应他。

他也不在意,俯身在青梨额上印下了一个吻。

夜渐深,远处传来更漏的声响。

天气回暖,草丛里虫喃阵阵,愈发显出深夜国公府的寂寥。

俞安行守在床边,静静凝望着**的人。

天色在一点点发生变化,星月谢幕,浓稠的墨色渐渐变淡。

第一缕天光从云层罅隙里漏下时,青梨终于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睛,肩膀上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蹙眉,眉心处跟着拢起一片浅浅的褶皱。

在慢慢恢复的视线里,她看到了床畔男人的身影。

逆着光,俞安行的面容看不分明。

她只看到了他微暗的双眸,片刻不离地、紧紧地盯着她,幽深得令人心悸。

恰在此时,屋内烛火燃尽,最后一滴烛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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