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汤(1 / 1)

卷春空 白衣少少 4762 字 23天前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两人, 她脑海里突然就蹦出来一个词——郎才女貌。

青梨会写的字其实并不多,只是她朦朦胧胧记得,她能勉强看懂的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着的。

似乎是察觉到青梨的视线, 俞安行抬眸望了过去。

微风轻轻撩动着她的裙摆。

地板上, 她的身形被浅灿的晨光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就站在门口,云鬓峨峨, 美好得好像是春日枝头上一朵明媚的蔷薇花。

俞安行觉得,她今天也很好看。

他走了神, 视线长久地驻留在她身上。

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在空中相撞。

周遭一下变得安静下来。

似乎有无法抓住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窜着。

俞安行讨厌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

他皱着眉, 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看她。

于是他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青梨刚欲弯起的唇角僵住。

她看着俞安行很快别开眼, 又同身旁她不认识的那个女子低声交谈起来。

心里像是突然被尖锐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有些闷闷的, 又好像有点酸酸的。

青梨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感受,只是突然的,她就想到了昨夜里的那盅汤。

还有对她闭门不见的俞安行。

目光从那陌生女子的面上掠过,也未多作打量,只是规矩地欠身,一一对着厅内的老太太和扈氏见礼。

面上的一颦一蹙、身上的一举一动, 皆是妥帖得宜的。

再抬起头时, 青梨才注意到老太太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官。

她嘴角紧紧绷着,面色瞧着很是严肃。

也不知因着什么,老太太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青梨行礼完毕,她并未再像往常那般, 目光停在青梨身上挑剔地打量着, 反而语气和煦地招手同青梨介绍。

“这是宫里的赵尚仪, 此次过来府上是来瞧一瞧你和姣姐儿, 好将你二人的名字呈上去,为皇后娘娘来年开春的百花宴作准备。”

说罢,老太太又抬手指着青梨,转过头去看向赵尚仪。

“这便是老身的二孙女,名唤青梨。人是个齐全懂规矩的,只可惜她生母福薄去得早,便只是常年呆在她嫡母身边,由着她嫡母教导。”

青梨此前听小鱼提起过皇后要办的这百花宴。

明面上说是各世家贵女陪同皇后的赏花宴,实则不过是给如今的太子殿下挑选合适的枕边人罢了。

俞青姣已及笄两年,亲事却迟迟未定下来,等的就是这个百花宴。

只是……青梨不知道,她的名字也要一道被写上去。

她心里一点也无进宫的意愿。

但老太太不会容她拒绝。

低着头,青梨静静思量着,眉眼间却是作出了一副不胜欣喜的模样。

半垂下的眸子干净剔透,似含着秋水般,轻易便能勾走人的心神。

赵尚仪长着一双单眼皮,眼睛不大,但是眼神很犀利,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地从青梨身上慢慢扫过。

纵使赵尚仪在宫里阅人无数,也不得不承认站在眼前的人确实生得极美。

含着秋水般眉目只这样低低垂着,也叫人忍不住凝神注视着,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

无论样貌,亦或举止,皆寻不出一点错处。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合她心意的人。

赵尚仪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看了看先过来的俞青姣,未免便觉得有些不入眼起来。

只赵尚仪面上未敢显露丝毫,开口将两个人都夸了一通。

“老夫人的一双孙女倒是都出落得极好。若是无甚意外,百花宴一过,将来定都是大有造化的。”

简单简单的一句话,老太太听了,一时间眉开眼笑。

一旁的扈氏却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冲着倚在宋姨娘膝边的俞云峥招手,让他过来。

打上次落了胎之后,宋姨娘就一直心神恍惚了许久。

大抵是念着腹中早逝的胎儿,听拂云说,宋姨娘近来老是往云哥儿的小院里跑,只恨不得将云哥儿当作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扈氏蹙眉打量了一眼已瘦得弱不禁风的宋姨娘,护着俞云峥的手紧了紧。

再一看到站在眼前的青梨,扈氏心里更是愈发烦躁起来。

明明之前已经同老太太说的好好的,只让姣儿一人去参加百花宴……

她的姣儿为之等了整整两年……眼下却是谁人都可过来分一杯羹了……

莫说别的,单论那一张面皮,姣儿就落在了下风……

扈氏捏着手中的茶盏,轻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状似不经意开口提起。

“梨姐儿到了府上多年,常年由我来看着,在礼仪规矩上头自然是顶顶好的,教人挑不出半点儿错处来……只是她从未上过家学,琴棋书画都不甚精通,若是就这般直接进宫……”

话说到一半,再借着茶盏的遮掩偷偷一瞥,果见那赵尚仪面上的神色变了变。

天家选妃,自然不能单只看脸。

门第要够,才学自然也要够……

本来进展顺利的事被扈氏的一句话给搅了个乱。

老太太有些着恼地皱起眉,对着莺歌使了个眼色,莺歌忙将怀里早就备好的东西塞到了赵尚仪手中。

厅内的众人一时都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作什么都未瞧见。

“眼下才刚近年关,离着百花宴还有这么长的时日,期间梨姐儿只要好好学上一段时候,不说要多出众,自然也能打下个基础来应付过去。”

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对着赵尚仪笑。

赵尚仪掂了掂手上拿着的分量,才又点头。

“老夫人说的是。京都贵女如云,自然不能奢求人人都是出众的,能勉强过得去,那也就行了。更重要的,还是要能入得了贵人的眼。”

坐在俞安行身旁的那女子很是会察言观色。

她觑了一眼老太太的神情,也跟着轻笑了一声。

“我今日第一次见二表妹,即便是二表妹未习过字,我也觉得表妹身上的气度远胜京都大半的贵女,想来百花宴上也不用过于忧心。”

听了这句话,老太太颔首:“婉儿说的对。”

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青梨,才拍了下膝盖恍然过来,指着那女子同青梨介绍。

“瞧你祖母我,人老了,今日的事一多,差点便忘了。这是你柔婉表姐,知晓了国公府要替你兄长办家宴的消息,一早便带着东西从宁府里赶过来了。”

宁府便是老太太的娘家。

青梨当时跟着娘亲到了国公府,娘亲担心她年纪小会冒犯了府里的人,同她说了许多遍府里各处的关系。

当时她只听得云里雾里。

但听娘亲说多了,即便如今长大了,青梨也还记着。

老太太未出阁时,其实并非是宁府里的嫡姑娘,而是府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在她之下,还有一个幼弟。

当年,俞府同宁府议亲时,老太太同俞老太爷两人不知如何便看对了眼,尚且年轻的俞老太爷固执地娶了还是宁府庶女的老太太为正妻。

成亲一载,俞怀翎出世,恰好遇上外夷来犯,俞老太爷只能离家奔赴战场。

老太太不放心俞老太爷一人前往,让自己的幼弟也跟着一块去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俞老太爷殒了性命,老太太的幼弟却是力挽狂澜击退进犯的敌军立了功,获封了军衔,宁府一族自此便愈发兴盛了起来。

青梨隐约还记得这一些。

至于宁柔婉是宁府里哪一房的排行第几的女儿,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她心里也根本不在意。

反正宁柔婉也并不是她的表姐。

想虽如此想,青梨面上仍旧作出了一副很是欣喜开心的模样,捏着帕子对宁柔婉福了福身。

老太太似乎很是喜爱宁柔婉,只连声开口让她这些日子先在国公府上住着。

“这些日子你表哥一直病着,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你二表妹为了照顾你表哥,还特意在你表哥的院子里住了几天。”

“若是你能在府上多呆些时日,一来可以陪陪我这老婆子,二来也可以多去照看照看你表哥。”

“你表哥之前在姑苏里养身子,因着喝得药,前尘往事忘记了大半,你们多走动走动,也能快些熟悉起来。”

一番话里撮合二人的意味明显。

宁柔婉听了,侧眸望了俞安行一眼,只捏起帕子掩嘴轻笑了一声,不胜娇羞。

之前听说这大表哥一直在姑苏长大,她心里还有些嫌弃。

姑苏那等远离京都的穷乡僻壤,能养出什么样的好儿郎?

现下见了,只觉俞安行比京都城里她见过的男子都要俊朗,举手投足间尽是君子之风。

一颗春心轻易地便被撩动起来。

老太太的目光不住地在宁柔婉和俞安行两人身上逡巡。

凭俞安行眼下的性子,断然不会在成亲之前同心莲这样的侍寝丫头亲近。

既如此,让他先娶了正妻便是。

她乐呵呵地说着话,又抬手让青梨入座。

青梨抬目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只剩下俞安行身旁还有一个空位了。

眼角余光下意识往俞安行月白的衣袍上轻瞥了一眼。

不过是短短的一息,男人却格外敏锐。

青梨才刚看过去,他便抬起头同她对上。

窗棂处透进来的碎光落在他的眉骨处,衬得那双长眸愈发幽邃。

深深沉沉的注视,好似将人卷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视线碰撞的刹那,屋内角落正燃着的金银香炉恰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噼啪——”响动,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这一次,青梨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冲着宁柔婉笑了笑,眼尾慢慢弯起,勾出来一个好看的弧度。

俞安行眼底晕开了一层薄薄的不悦。

水粉颜色的裙裾像是开得正盛的蔷薇花,随着她的动作一层接一层的漾开,逶迤出一道风景。

青梨脚上不知被何物给绊了一下。

正踉跄间,细软的腰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抄住。

俞安行单臂将人稳稳揽住。

看着青梨脸上的笑意被还未来得及收敛的惊慌所替代,他心底那点没来由的烦闷才消散了些。

即便隔着一层衣料,他也能感受到她温温软软的肌肤。

指腹情不自禁地轻摩挲了一下。

俞安行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

漆眸中有一晃而过的讶异,剑眉忍不住皱起。

掌心触及到她温热的体温,他下意识要收回手。

青梨察觉到俞安行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动作。

怎么,宁柔婉一来,他就只想着要怎么躲着她了?

心口好像被塞上了一团棉花,堵着一口闷气。

男子的大掌很快从腰间撤出。

青梨却柔柔抬手,扯上了他一丝不苟的衣袖。

老太太还在同赵尚仪打听宫里皇后娘娘的喜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忙开口问:“怎么了?”

青梨一双细眉颦起,似是有些疲累的模样。

“……我没事,就是这几日一直日日夜夜地在床前守着兄长,刚刚走过来的时候突然就有些头晕眼花的,不过眼下已好上许多了……”

“那可要找大夫过来瞧瞧?”

“只是小毛病,我坐下歇歇便好了。”

嘴上这般说着,青梨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抬起下巴,朝着眼前的俞安行略凑近了些,柔声道:“我头上的簪子好像有些松了,兄长能帮我扶一下吗?”

俞安行不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兄长可是不愿帮我?”

青梨看着他安然置于膝上的手,又低声再问了一句,眼睫跟着垂下,遮盖住了她眼底粼粼的流光,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她娇声请求着,鬓发上的玉簪摇摇欲坠,就像枝头淋了雨的娇花一般,只看上一眼,也能轻易让人的心软下来。

俞安行很清楚地知道她这番作态是故意的。

但莫名的,在某一刻,他还是心软了一瞬。

他抬起了手,将那支玉簪重新簪入她的云鬓间,修长如玉的指节若有似无的轻轻抚摸过她如绸缎般丝滑的墨发。

得逞的笑意从面上一闪而过。

青梨莞尔勾唇:“多谢兄长。”

才刚说完,她便利索地松开了俞安行的衣袖,毫不留恋地直接起身离开。

不过刹那间,俞安行的手上便空了下来。

青梨才刚坐下来,耳畔又听见了宁柔婉轻着音调询问俞安行。

“表哥平日里都在读些什么书?”

这会儿他倒是没有片刻犹豫地便开口同宁柔婉攀谈了起来。

她听不懂他们两个人说着的之乎者也,索性看向了站在俞安行身后的元阑。

“元护卫,昨夜里我给你的汤味道可还好?”

元阑就等着青梨问起这汤,语气活像要同青梨邀功似的。

“二姑娘,昨夜您送来的汤属下没喝,只让人先拿到小厨房放着。今早热了一下,正好便拿给主子喝了。”

青梨侧眸,瞥了一眼正和宁柔婉聊得热火朝天的俞安行。

冷不丁的,他却又突然转过脸来,差点将青梨吓了一跳。

俞安行记起了今早喝的那汤。

汤里加了许多红枣和党参,味道齁甜。

他并不喜欢太过于甜的味道。

眉头皱起,他不咸不淡开口:“妹妹送过来的那汤,不过勉强可入口。”

青梨听了他的话,撇了撇嘴。

有的喝就行了,还嫌弃味道?

“那兄长可将那汤喝完了?”

元阑心直口快,先开了口:“这汤可是二姑娘您亲自送过来的,主子自然是都喝完了。”

俞安行横过来一记冷冷沉沉的眼风,元阑咧嘴,忙乖乖低下头噤声。

青梨却是掩嘴扑哧轻笑了一声。

“原来兄长喝完了呀,那就好。今早小鱼才同我说,她昨夜忙晕了头,一不小心弄错了,那汤原是专给女子补气血用的甜汤,我听了吓了一跳,不想兄长竟然喝完了呢。”

她笑得开心,眉眼弯弯,容颜秾丽。

耳垂上戴着的流苏耳坠随着她轻笑的动作摇曳碰撞,发出张扬又肆意的清脆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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