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余温 在酒樽里残存
那些往事 我挥墨来铺陈
你点一盏烛火 是唯一引路的灯
圆月一轮 嘲笑破镜重圆终有裂痕
任凭 风雨穿梭 流连人间
当式微饮下那杯毒酒,她最后望一眼身侧坐着的慕容启曜,没有爱恨,没有悲伤,更没有留恋,身上与生俱来背负的胡氏一族的使命,至此,至她,终于可以画上句号。
这一世,到最后,才有片刻安宁。
追来的慕容启曜在说着什么,式微已经听不见,毒药侵蚀着她的听力。式微迷茫而艰难地睁开双眼,倒映的却是仇浩涯如幽夜般闪烁的眸。仇浩涯在耳边大声的喊:“你有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式微只是摇头,心事飘远,原以为那些永远抛不开的,没想到就这样轻易放下了。式微轻声道:“我无话可说,无话可问。”
坠崖的那一刻,拼命护住的人是仇浩涯。记忆如水纹幽幽荡开,讽刺的是,每一次守护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慕容启曜。
回想起最后那一晚月夜下的谈话,慕容启曜只是反复道:“我想,我还来得及。”
早就来不及了啊。仇浩涯划开的手在不断地流血,意外的是,式微风身体里撕裂般的痛楚好似在慢慢消失。
剔透如她,式微低下头去,看到仇浩涯的血一点点流入自己的伤口内,任凭自己如何阻止,仇浩涯的动作却是愈加坚定。他的刘海软软地垂下,面部的棱角都变得异常温柔,他苍白的脸在夜色里有不易察觉地红晕,他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抱抱我,就一下,好吗?”
纵是铁石心肠之人,此刻也无法拒绝,他的眼神在月光的洗礼下如同晶莹的小鹿。式微揽过他的肩,他灵活地靠近,安详而满足地呼吸,式微却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飞速地流逝,世间至毒之药,只能拿命相抵,这本就是无解之法。
倦意袭来,式微渐渐阖上了双眼...
当她再次苏醒,却是在一间陌生的竹屋里,有一青衣男子倚在床头,式微脑中是全然的空白,纵然极力搅动着记忆,却是无济于事。
见她醒来,那青衣男子紧张地上前,面对他一连串的关切,式微却只能僵硬的回应:“这是哪里?式微又是谁?”
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的男子衣裳,式微立时警觉地望向他。
这青衣男子本有些躲闪,这个时候却也顾不得的出声解释道:“姑娘不要担心,我是大夫,我,我也是个瞎子,什么都不看到的。”
察觉到式微探寻的目光,男子不自然地侧过脸去,气馁道:“我这个样子,吓到姑娘了吧。”
他说自己是瞎子的时候,式微的内心好似遭受当头棒喝,目光触及到他空洞的眼眶,周身不可遏制的微微颤抖,有熟悉的名字从尘封的深处破土,式微脱口道:“你是温展颜,是也不是?”
他愣住,面上更多的却是喜悦。可是除此之外,式微却是什么再也想不起来,温展颜竭力要为她找回记忆,式微自己却是不以为意,凭自逗弄着他身边那只通体雪白的猫。
在竹屋的日子很快乐,3年里,式微随心所欲地做着任何想做的事。有一日,她想着到书架上找一本手抄诗集来看,寻了好久也找不见,倒是在翻找的过程中,有一不起眼的藤编箱不经意露出一角,这藤编箱藏的极深,带着些许好奇和顽皮,式微将它一点点挪出,打开。
藤编箱里有很多书信,信上的墨迹都已斑驳,想来是因为反复摩挲的缘故,每一封都是在叙说宫里的事,汇集成全部,都是说那个唤作式微的皇后。
式微默然合起,记忆却不肯放过,往事如同排山倒海般铺陈开,过去二十多年的所有全都一一复位。她解下手上一直戴着的那块方巾,看到右下脚用玉色丝线绣着的“涯”字,她黯然,想来,这块方巾应是仇浩涯临死前为自己系上的。
藤编箱里还整齐摆放着数十卷卷轴,抽取其一缓缓打开,画中之人,惟妙惟肖,竟是她自己的模样。
式微将画卷收好,才发现,画卷下面还有一本记事簿,看封皮还算新。不知为何,式微忽然觉得心跳异常,试了好几次才顺利打开:
今天,式微嫌自己的名字不好听,让我改成了芜心;
今天,白猫又在晚上偷偷离开,跑到式微**睡了;
今天,是我的生辰,式微给我画了一张像;
今天,我带式微去后山采药,下雨路滑,她牵我的手回家;
今天,式微在这里3年了,我想让
式微再次抬起头,伸出手抹去腮边的一抹冰凉,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
外面暴雨滂沱,等到月上枝头,也不见温展颜回来。到底是白猫机警,远远的辨认出他的脚步声,式微跑出去,在竹林尽头,看到他缓缓出现,式微奔过去,不顾他满身泥污,紧紧抱住他,这一刻,无须更多言语。
烛火下,式微装作和白猫若无其事的嬉闹,纵然如此,她眼神的余光却是飘忽,看着温展颜踌躇地搓着手,不知所措。
终于,他鼓足勇气,在式微面前站定,声音温柔而坚定:“芜心,你愿意,嫁给我吗?”
式微看着他,时光好像回到那一年,他狼狈地在墙头跌落,那是她们的初见,如今的他,亦如当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有着纯粹不沾世俗的爱意,忐忑而焦急地等待着。
式微浅笑,心里有淡淡的酸甜:“我愿意。”
他是内敛之人,从不善言辞,打动式微的,也许正是这点。他激动到语无伦次:“芜心,谢谢你,我再无遗憾了。此生相守,不离不弃。”
是的,愿从此携手,任凭风雨穿梭。
平静的幸福下,却总有暗波涌动。她深谙他的忧虑,也知道,这些年来,慕容启曜一直没有放弃找寻自己的下落。
她望着那艘不远处的船,船上薄纱轻扬,依稀印出故人的身影,少了英气,多了沧桑。
那些过往覆水难收,世上,再无胡式微,只有芜心。
式微挑开船帘,温展颜握着她的手,进到船来,触碰到凉透的药碗,他的关切溢于言表。式微却是将药汁尽数倾倒,温展颜的手心从来温暖,今日却只剩了冰凉。
她缓缓道:“展颜,其实,我早就恢复记忆了。”
她的声音如同一盏引魂灯,那一刻,恍惚中,温展颜见到她笑颜如花:“我嫁给你,不是因为失去了记忆,更不是因为感恩,而是,我看清了自己的心。”
时间凝固,温展颜心潮起伏,他将式微拥进怀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莫敢相忘。
暴雨骤停,天边透着红色的晚霞,不知是什么时候,式微的视线里已不见了那艘船,式微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如同湖面上新出的荷。
爱到最后,放手即是成全,他终是领悟了。
渔舟微漾,顺着风缓缓驶去,波光粼粼中,一池荷花如红焰。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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