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泾原兵变(1 / 1)

7、泾原兵变

七八一—七八四年

本册只包括四年,其中七八三年及七八四年,跟六一八年一样,在《资治通鉴》中篇幅最长。对历史学家而言,天下太平表示无事可记,天下大乱才有用武之地。读者阅读前如果数一数每年的页数,就可发现篇幅少的一定天下太平,篇幅多的一定充满灾难。七八三及七八四年,正是充满灾难的年份。

我们向读者特别推荐《资治通鉴》中所有的奏章,那是当时社会的横切面,是对社会现象的一种深层分析和一种解说,尤其本册中陆贽的奏章,过去,《资治通鉴》读者差不多都不阅读奏章,因为它措辞深奥、典故堆砌,使人生厌。经过翻译,等于打开宝藏的大门。陆贽所描绘的昏暴猜忌,使人气结的政治领袖嘴脸,一千年后仍可在政治舞台上看到,而所描绘的人民惨苦,一千年后依然存在。酱缸的庞大威力,使人目瞪口呆。

柏杨

一九八九·一二·一五

八世纪 八〇年代(七八〇—七八九年)

本世纪初,南周亡,武曌死。唐王朝重建,再经一场宫廷夺权斗争,亲王之一的李隆基即位,中国连享四十年太平繁华。

五〇年代中期,北方边防大将安禄山叛变,攻陷首都长安。虽被敉平,但藩镇割据,外族频侵,中国国势遂一蹶不振。

唐王朝杨炎诬杀刘晏。藩镇叛变。卢杞诬杀杨炎。四镇称王。泾原兵变,拥护朱泚称帝。李希烈称帝,李怀光叛。平凉川之会,吐蕃劫盟,大掠陇州。东西方世界新罗惠恭王(三十六任)金乾运荒淫,大臣金良相杀之自立,称宣德王(三十七任)。查理曼封子丕平当意大利王。日本“奈良时期”终。黑衣大食(东阿拉伯帝国)哈里发哈伦·阿拉西德即位(七八五年至八〇九年),即《天方夜谭》中故事主角,巴格达繁华鼎盛。

七八一年(辛酉)

唐·建中二年

1、春季,正月九日,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成德战区(总部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司令官(节度使)李宝臣(张忠志)逝世(享年六十四岁)。

李宝臣打算把割据的土地传给他的儿子、作战参谋长(行军司马)李惟岳,因李惟岳年纪还轻,而且软弱无能,于是发动预防性的屠戮,部将中稍为有点个性难以控制的,全部诛杀。包括深州(河北省深州市)州长张献诚等在内,甚至十几个人,在同一天内全数处决(张献诚,参考七五五年十一月十九日)。李宝臣召见易州(河北省易县)州长张孝忠,张孝忠不接受。李宝臣派张孝忠的老弟张孝节前去催促上路。张孝忠命张孝节转告李宝臣说:“那些将领有什么罪,一个接一个被杀?我怕死,不敢前去,但也不会背叛,这情形就跟大帅不肯到京师(首都长安)朝见一样!”张孝节流泪说:“如果这样,我一定死。”张孝忠说:“我如果去,弟兄二人会同时毙命。我不去的话,他决不敢杀你。”张孝节回去,李宝臣果然不敢找他的麻烦。作战司令(兵马使)王武俊,出身卑微而非常勇敢,所以李宝臣对他十分亲信,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王士真为妻,王士真用心结交岳父大人左右侍从亲信,所以部属中只有张孝忠、王武俊得以保住性命。

李宝臣逝世后,文书官(孔目官)胡震、听差王他奴,建议李惟岳封锁老爹死讯二十余日,而用李宝臣名义,上疏中央,请求把战区司令官位置传给儿子。唐王朝皇帝(十二任德宗)李适(本年四十岁。适,音kuò〔阔〕)拒绝,派御前监督官(给事中)汲县(河南省卫辉市)人班宏到恒州问候李宝臣的病情,向他解释这个决定。李惟岳用大量贵重的金银珠宝贿赂班宏,班宏不敢接受,返京奏报。李惟岳这时才发布李宝臣逝世消息,自称候补司令官(留后),发动文武部属,联名向中央请求发给李惟岳符节旌旗,李适又拒绝。

最初,李宝臣跟平卢战区(总部设郓州〔山东省东平县〕)司令官李正己(李怀玉)、魏博战区(总部设魏州〔河北省大名县〕)司令官田承嗣、山南东道战区(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司令官梁崇义结成一体(参考七七七年十二月),打算把割据的土地传给子孙。所以田承嗣逝世后,李宝臣竭力向中央推荐田悦继承(参考前年〔七七九年〕二月),前任帝(十一任代宗)李豫(李俶)同意。田悦刚刚到职,对中央的礼貌及态度十分恭敬。但河东战区(总部设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司令官马燧上疏预言田悦将来定会叛变,请求先行准备。现在,田悦也不断请求中央批准李惟岳的请求。李适打算矫正过去的姑息流弊,坚决不同意。有人规劝说:“李惟岳继承老爹现成的事业,已成定局。如果不能顺水推舟,势必发生祸乱。”李适说:“盗匪本来没有制造祸乱的资本,是利用皇家的土地和皇家的官位名号,才聚集得到部众。过去,顺从他们的欲望而加以任命的事很多,祸乱反而更多,可看出任官封爵不但不足以消灭祸乱,反而鼓励祸乱。李惟岳如果非叛变不可,给他符节不给他符节,结果一样。”仍然不准。田悦遂跟李正己各派使节晋见李惟岳,秘密备战,准备反抗中央。

魏博战区副司令官(节度副使)田庭玠警告司令官田悦说:

“你继承伯父(田承嗣)的事业,只要对中央谨慎服从,坐在这里,就可享受荣华富贵,岂不是很好!为什么无缘无故,跟恒州(成德战区)、郓州(平卢战区)同当叛徒?你应该看得清楚,自从战争发生(七五五年)以来,叛徒们有谁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你一定要照你的意思去做,就先杀掉我,不要使我看到田家全族屠灭。”遂声称有病,不出家门。田悦亲到他家道歉,田庭玠紧闭家门,不让他进来,最后忧郁而死。

成德战区执行官(判官)邵真,听到李惟岳的阴谋,流泪规劝说:“先宰相(李宝臣〔张忠志〕)受国家的深厚恩德,而你正在服丧期间,就马上想背叛中央,实在太不应该。”建议李惟岳逮捕李正己的使节,押送到京师,并且声言讨伐李正己;邵真强调说:“如果这样,中央嘉勉你的忠贞,就有可能得到任命状。”李惟岳同意,命邵真撰写奏章。但政务秘书长(长史)毕华提醒说:“先宰相(李宝臣)跟两战区结交友好,凡二十余年(自七六二年十一月至今,共二十年),怎么可以突然翻脸,甚至逮捕他们的使节?即令这样做,中央也未必相信我们的诚意。如果李正己突然发动袭击,我们孤军奋战,没有援助,怎么抵抗?”李惟岳又接受。

前定州(河北省定州市)州长谷从政,是李惟岳的舅父,有胆识谋略,喜爱读书,王武俊等将领对他都十分敬畏,但李宝臣对他却心怀猜忌,谷从政遂称病在家休养,闭门不见宾客。李惟岳对他也不放心,从不跟他讨论事情,而且一天到晚和胡震、王他奴等策划商议,为了取悦将领士卒,拿出大量金钱,作为赏赐。谷从政忧心如焚,晋见李惟岳,说:

“而今,全国一派祥和,从京师来的人,异口同声说皇上英明果断,有心促使升平,反对地方首长把土地传给子孙的割据局面。你却第一个违反这项国策,皇上一定会征调各路兵马讨伐。将士们接受你的赏赐时,都誓言为你效死,问题是,只要有一场战事失利,他们爱惜自己的性命,谁能不生出离心!手握军权的大将,到时候恐怕都虎视眈眈,抓住机会,图谋你的人头,作为自己的功劳。而且,你父亲所诛杀的高级将领,以百为计算单位;一旦遇到挫败,他们子弟中打算报仇的人,难道数得完!

“同时,你父亲跟卢龙战区(总部设幽州〔北京市〕)有仇(参考七七五年十月),朱滔(卢龙后补司令官)兄弟把我们恨得咬牙切齿。皇上一定会用他当讨逆军统帅,朱滔的辖土跟我们紧紧相邻,军营中敲梆报时的声音都互相听得清楚。他们一旦接到命令,立刻南下,就像饿虎饿狼扑杀绵羊一样,我们怎么抵挡得住!从前,田承嗣追随安禄山、史思明父子谋反,身经百战,凶悍勇猛,声名震动天下(参考七五五年十二月八日),反抗中央时,聚众起兵,自认没有敌手,可是等到卢子期被俘,吴希光反正(参考七七五年十月、十一月),田承嗣只有望天流泪,束手无策。后来还是靠你父亲按兵不动,为他向中央求情,前任皇上宽厚仁慈,下诏赦免(参考七七五年十二月);不然的话,田家难道还有后代!

“何况,你生下来就享荣华富贵,年纪又小,没有经过艰难困苦的磨炼,怎么能相信左右亲信的话,打算效法田承嗣的做法!为你打算,最好是婉转拒绝将士们的拥戴,命你老哥李惟诚暂时接管战区总部,你自己前去京师朝见,请求留下来担任皇家禁卫军官,乘势推荐李惟诚摄理战区司令部,交由皇上裁决。皇上对你的忠义,一定喜悦,即令不给你一个高官,也绝不会丧失荣耀俸禄,终身没有忧患。不这样的话,大祸势将临头,后悔已来不及。我也知道你一向对我疏远、猜忌,但我念及我是你的舅父、你是我的外甥,事情紧急,不得不向你直言。”

李惟岳发现谷从政的分析和措辞,竟如此的直率,对老舅越发厌恶。谷从政只好仍回到家里,声称病还没有痊愈,闭门不出。李惟诚,是李惟岳的庶兄——异母老哥,谦卑厚道,喜爱读书,部众都对他非常倾心,李惟诚的同母妹妹,是李正己的儿媳。就在当天,李惟岳把李惟诚送到李正己那里,李正己命他恢复张姓,张惟诚(李惟诚)遂留在平卢战区当官。

李惟岳派听差王他奴去谷从政家,调查他的行动,谷从政服毒自杀,临死时,说:“我不怕死,只是哀悼张家全族覆灭!”

刘文喜之死(参考去年〔七八〇年〕五月),李正己、田悦等都失去安全感。刘晏之死(参考去年〔七八〇年〕七月),李正己、田悦等更加恐惧,互相告诉对方说:“我们这些人所犯的罪,比刘晏怎么样?”就在这时候,汴州(永平战区总部·河南省开封市)城垣太小,动工扩建,关东(潼关以东)民间遂传出谣言,说:“皇上打算到泰山(东岳·山东省泰安市北。在平卢战区辖境)举行大祭,乘势削平割据,所以在汴州筑城。”李正己更为恐惧,派军一万人进驻曹州(山东省定陶县);田悦也加强各城防御工事,集结武装部队,跟山南东道梁崇义、成德李惟岳,互相呼应声援,河南(黄河以南)骚动,民心惊骇慌乱。

永平战区旧辖区包括汴州、宋州(河南省商丘县)、滑州(河南省滑县)、亳州(安徽省亳州市)、陈州(河南省淮阳县)、颍州(安徽省阜阳市)、泗州(江苏省盱眙县淮河北岸)七州。

正月十七日,中央诏令另组宋亳颍战区(总部设宋州),命宋州州长刘洽(参考七七七年十月)当司令官。又把泗州划入淮南战区(总部设扬州〔江苏省扬州市〕)。又命东都洛阳(河南省洛阳市)留守长官路嗣恭当怀郑汝陕及河阳三城战区(总部设河阳城〔河南省孟州市〕)司令官。十天以后,又命永平战区司令官李勉当宋亳颍、河阳两战区总指战官(都统);把郑州(河南省郑州市)划入永平战区,遴选曾经在军中作过战的退役将领充当州长,加强防备李正己等。

2、最初,高力士(九任帝李隆基贴身侍从宦官)有一个养女,丈夫逝世,寡居东都洛阳,记得相当多宫中故事。洛阳宫女官李真一怀疑她就是李适的娘亲沈太后,派使节前往京师把情形报告李适,李适大为惊喜。可是,跟沈太后同时代的人,都不在人世,没有一个人认识沈太后。李适派宦官、宫女前去查证,年岁容貌,都很相像,宦官、宫女从前全不认识沈太后,于是一致认为她就是。高女士开始时抱歉的说,她并不是沈太后,但查证的宦官、宫女更加怀疑,强行把她送到京师长安上阳宫。李适派出宫女一百余人,携带皇家车轿和皇太后穿的衣服、首饰等,到上阳宫服侍。左右伺候的人千方百计诱惑高女士承认自己就是沈太后,高女士怦然心动,遂自称她确实就是。调查人员飞马奔向皇宫,奏报李适,李适大喜过望。

二月二日,虽是双日,李适仍登金銮宝殿(唐王朝制度,皇帝于单日登殿接受朝见),文武百官都进殿祝贺,李适下诏有关单位拟定奉迎仪式。高女士有位老弟高承悦,住在长安,恐怕这样下去,将来内幕一旦拆穿,势将惹来欺君的滔天大祸,于是立即向李适奏报事实真相。李适命高力士的养孙樊景超前往辨认,樊景超到上阳宫内殿晋见,这时,高女士已以沈太后的身份自居,左右侍从卫士密麻如云,戒备森严,樊景超呼唤高女士说:“姑妈,你怎么把自己放到剁肉板上!”侍从卫士厉声斥责樊景超退下,樊景超大声说:“皇上有旨,太后是假的,左右全部撤退!”侍从卫士纷纷下殿,高女士向侄儿解释说:“我被人强逼,不是我的本意。”樊景超遂用牛车把姑妈送回她家。

但李适并没有对高女士等所有的人有任何责罚,恐怕以后的人不敢继续寻找。李适说:“我宁愿受骗一百次,只希望有一次真能找到娘亲。”自此以后,各地方找到沈太后的报告,有三四次之多,但都不是,而真正的沈太后,也就永远失踪,不知道下落。

3、副总监察官(御史中丞)卢杞,是卢奕的儿子(卢奕死于安禄山攻陷洛阳之役,参考七五五年十二月),容貌丑陋,脸色像一张蓝纸。但口才流利、反应迅速,李适对他十分欣赏。

二月六日(原文“丁未”,即二月十八日,但此条之后是“二月十六日”,顺序不对。今据《旧唐书》改),擢升卢杞当总监察官(御史大夫),兼京畿道(首府设长安城)行政长官(观察使)。

汾阳王郭子仪接见宾客,无论什么时候,侍女、小老婆一向不离左右。卢杞有一次登门问病,郭子仪命她们统统避开,而独自靠着床几接待。有人问他什么缘故,郭子仪说:“卢杞长得那么丑,女人们看见他,一定忍俊不住,笑出声音,而他心地阴险,会怀恨在心,一旦手握生死大权,必定报复,到时候我们郭家恐怕连一个孩童都保不住!”

宰相杨炎诬害刘晏(参考去年〔七八〇年〕七月),无论中外,都对他畏惧万分,不敢正眼相看。平卢战区司令官李正己不断上疏皇帝,要求公布刘晏的罪状,讽刺斥责,措辞严厉,杨炎大为恐惧,于是派出心腹亲信,分别前往各战区道,名义上安抚慰劳,实际上是向各战区司令官秘密为自己辩护,说:“刘晏从前拍奸党的马屁,曾建议先帝封独孤女士当皇后(参考去年〔七八〇年〕正月),当今皇上心里怨恨,把他诛杀,跟我没有关系!”李适不久就接到情报,对杨炎开始厌恶,决心把他除掉,但一直放在心上,没有发作。

二月十六日,李适擢升杨炎当副立法长(中书侍郎)、卢杞当副监督长(门下侍郎),同时都兼二级实质宰相(同平章事);既有二位宰相,杨炎遂不能大权独揽。卢杞身材矮小,又没有学问,缺乏见识,杨炎根本看他不起,经常声称有病,不跟他共进午餐(唐王朝制度,宰相们每天中午都要在宰相联合办公厅〔政事堂〕共进午餐);卢杞也把杨炎恨入骨髓。卢杞狡猾险恶,暗中下手,为了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威望,对稍微不能使自己满意的人,一律置之死地。卢杞推荐祭祀官(太常博士)裴延龄当皇家编译院常设研究员(集贤殿直学士),对他十分信任。

4、二月十七日,把宋亳战区改称宣武战区。

5、振武战区(总部设单于府〔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司令官彭令芳凶恶暴虐,监军宦官刘惠光贪污渎法,激起兵变。

二月二十六日,变兵把二人诛杀。

6、征调京师以西边疆秋防兵一万二千人,增援关东防务(当时唐朝跟吐蕃王国〔西藏〕邦交敦睦,没有西顾之忧,而关东正在骚动),途经京师,李适派使节慰劳,李适亲自登上望春楼(在灞水西),摆设宴席,宴请各军,神策军将士只进餐而不饮酒,李适派人询问什么原因,带兵官杨惠元回答说:“我们从奉天(陕西省乾县)基地出发时,统帅张巨济告诫说:‘这一次出征,要建立大功大名,战胜凯旋那天,当同欢庆祝,在没有打胜仗之前,千万不要饮酒。’所以不敢接受圣旨。”等到拔营东下,有关单位沿途摆设饮食招待,只神策军所分到的酒坛,一个都没有打开。李适深为赞叹,写信给杨惠元慰劳嘉勉。杨惠元,是平州(河北省卢龙县)人。

7、三月,在郾城(河南省郾城县)设置溵州(属淮宁战区〔总部蔡州〕。溵,音yin〔因〕)。

8、三月二十二日,任命汾州(山西省汾阳县)

州长王翃(音hóng〔红〕)当振武军(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基地司令(使),兼镇北都护府(内蒙古包头市)、绥州(陕西省绥德县)、银州(陕西省榆林市南鱼河堡)等府州战区候补司令官。

9、派宫廷副总管(殿中少监·从四品上)崔汉衡出使吐蕃王国(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

10、山南东道战区司令官梁崇义,虽然跟平卢战区司令官李正己等结盟,但自己的军队太少,形势孤单(四邻都效忠中央),力量薄弱,所以对中央的态度,也最谨慎恭敬。有人劝他前去京师朝见,梁崇义说:“来瑱对帝国立过大功(指平定安史之乱),六〇年代因被宦官一直打小报告,所以拖延不敢动身,只求多活几天。等代宗皇帝(十一任帝李豫)登基,来瑱没有等到征召,就立刻进京,却不能避免全族屠灭(参考七六三年正月)。像我这种累积太多罪状的人,怎么可以前往!”淮宁战区(总部设蔡州〔河南省汝南县〕)司令官李希烈不断请求中央下令讨伐,梁崇义恐惧,越发加强战备。身为流民的郭昔,上疏皇帝检举梁崇义谋反;梁崇义得到消息,请求中央定自己的罪;李适为了安抚,把郭昔杖打后,流放远方,并派国务院财政部财务司副司长(金部员外郎)李舟前往襄州慰问。

刘文喜在泾州(甘肃省泾川县)反抗中央时,中央曾派李舟往见刘文喜,向刘文喜分析利害祸福,刘文喜把他囚禁,不久,部将斩刘文喜出降,战乱平息(参考去年〔七八〇年〕五月);各军阀间遂有一种传言,认为李舟有能力颠覆城池,诛杀叛将。所以李舟抵达襄州时,梁崇义对他十分厌恶,而李舟又劝梁崇义进京朝见,措辞直率,分析深入,梁崇义越发不高兴。后来,中央再派使节分别前往各战区道安抚慰劳,李舟又被派往襄州,梁崇义拒绝他进入边境,上疏说:“军心惊疑恐惧,请求另派使节。”当时,两河(黄河以北及黄河以南)各战区正对中央猜忌怀疑,隔阂日重,李适打算用恩德宠信使梁崇义安心。

夏季,四月二日,命梁崇义遥兼二级宰相(同平章事·使相),连他的妻子都封爵位,颁发赏赐,并赐给铁券;派监察官(御史)张著携带皇帝亲笔写的诏书,前去襄州,征召梁崇义来京朝见。同时,依梁崇义的推荐,任命他的部将蔺杲当邓州(河南省邓州市)州长。

11、五月八日,因军事行动,提升商业税率为十分之一(原征三十分之一,参考去年〔七八〇年〕正月)。

12、魏博战区司令官田悦,跟平卢战区司令官李正己、成德战区作战参谋长李惟岳,终于决定结盟,联合作战,反抗中央,派作战司令孟祐,率步骑兵五千人,北上增援恒州。

薛嵩逝世时(参考七七三年正月),昭义战区(当时总部设相州〔河南省安阳市〕)被分割,田承嗣夺得洺州(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相州(还有贝州〔河北省清河县〕、卫州〔河南省卫辉市〕,此处没有提及);中央仍保有邢州(河北省邢台市)、磁州(河北省磁县)以及临洺县(河北省永年县)。田悦打算用高山峻岭(太行山)作为边境,说:“邢磁二州,好像两只眼睛,硬插在我们腹地,不能不夺取到手。”于是派作战司令康愔(音yīn〔因〕)率八千人围攻邢州,别动部队将领杨朝光率五千人在邯郸(河北省邯郸市)西北树立栅栏,切断昭义战区(即泽潞战区·总部设潞州〔山西省长治市〕)的救兵;田悦则亲自率数万人围攻临洺。邢州州长李共、临洺驻军司令张伾登城拒守。

贝州州长邢曹俊,是前任司令官田承嗣在世时的将领,年纪已老,深有谋略。田悦宠爱信任帐前侍卫官(牙官)扈崿(音è〔饿〕),对他逐渐疏远,等到围攻临洺,召见邢曹俊,要他提出意见,邢曹俊说:“《孙子兵法》:‘人数十倍于敌人,包围;五倍于敌人,攻击。’你以臣属身份,冒犯中央,不仅是人数多少问题。一旦大军被套牢在坚固的城池之下,粮食吃完,又没有后援,是自取灭亡。不如派一万人防守崞口(河南省林州市西南),阻止从西方来的讨伐部队(指昭义战区及河东战区特遣兵团),则河北二十四州,都将归你所有。”但各将领讨厌邢曹俊的看法跟他们不一样,一致诋毁他的战略;田悦遂拒绝这项建议。

13、六月三日,任命浙江东西道(首府设苏州〔江苏省苏州市〕)行政长官、苏州州长韩滉当润州(江苏省镇江市)州长、浙江东西道战区(总部自苏州迁至润州)司令官;总部所在地称镇海军基地(不久,浙江东西道战区改称镇海战区)。

14、监察官张著抵达襄州,山南东道战区司令官梁崇义更加恐惧,全军戒备,然后接见。蔺杲接到当邓州州长的诏书,不敢拆封,飞马晋见梁崇义请示如何处理,梁崇义在张著面前痛哭流泪,最后仍拒绝前往京师。张著空手复命。

六月六日,李适下诏晋封淮宁战区司令官李希烈当南平郡王,加授汉水流域大军征剿司令(汉南、汉北兵马招讨使),督导各军讨伐梁崇义。宰相杨炎警告说:“李希烈是董秦(李忠臣)的族侄,对他宠爱亲信,没有人可以相比。最后他竟然翻脸无情,把董秦赶走,夺取他的官位(参考七七九年三月),李希烈这个人像野狼一样,凶狠暴戾,感情冷酷。从来没有功劳,还倔强不守国法,假使削平梁崇义,中央有什么办法克制他?”李适不接受;杨炎一再反对,李适对杨炎更为反感。

荆南战区(总部设江陵府〔湖北省江陵县〕)营门官(牙门将)吴少诚晋见李希烈,呈献消灭梁崇义的方略,李希烈任命吴少诚当前锋。吴少诚,是幽州潞县(北京市东通州镇)人。

当时,从关中(陕西省中部)开始,西方包括蜀(四川省)、汉(陕西省南部);南方包括江淮(华东地区)、百闽(福建省)、南越(广东及广西);北方远到太原,所有地方都在征集民兵,开往前线。而平卢战区(总部设郓州)司令官李正己,已派军封锁徐州(江苏省徐州市)、甬桥(安徽省宿州市)、涡口(安徽省怀远县·涡水注入淮河处);梁崇义又在襄州据守,全国交通线被寸寸切断,物资不能流通,人心震动恐惧。江淮进贡的船队一千余艘,停泊涡口,不敢前进。李适征调利州(四川省广元市)州长张万福(参考七六八年十二月)当濠州(安徽省凤阳县东北临淮关)州长(使他打通涡口水路)。张万福快马前往涡口,跨在马上,驻立岸边,下令船队开航,平卢战区特遣兵团的士卒停在对岸,眼睁睁看着,不敢行动。(当时,梁崇义割据地区正是汉水下游,江汉运输线〔参考七六四年三月〕遂被封锁。至于平卢战区,其南境之徐州州土,最南至涡口的淮河北岸,对岸便是中央停泊的粮船,而中央取道颍水、蔡水,则必须跨过涡口,所以船队恐惧在行经涡口的一段淮河水面时,被对岸的平卢兵团抢劫。至于原有的汴水粮道,早就被平卢兵团封锁了甬桥,不得通过。按:据《新唐书·食货志》,当时江淮水陆运输总监〔江淮水陆转运使〕杜佑,曾提议从白沙〔江苏省仪征市〕出发,经东关〔安徽省含山县西南〕转入颍水、蔡水,进汴水而到达东都洛阳。但之后没有再提及,当是涡口解围,恢复使用邗沟、淮河。)

15、六月十四日,汾阳王(忠武王)郭子仪逝世。

郭子仪身为帝国上将,手握强大的武装部队,宦官程元振、鱼朝恩,对他谗言诬陷、肆意诋毁,千方百计要置之于死地。(参考七五九年六月、七六二年八月)。可是只要一纸诏书颁下,没有一次不立即动身上路,因此陷害不能成功。郭子仪曾经派人去田承嗣那里,田承嗣面向西方下跪叩头,说:“这膝盖不向别人弯屈,已很多年!”李灵曜在汴州兵变(参考七七六年五月),无论政府及民间,所有经过汴州的公私物品,李灵曜一律扣留,只对郭子仪的东西,特别放行,还派卫士护送出境。郭子仪兼最高立法长(兼中书令)二十四年(自七五八年八月迄今),每月俸禄两万串钱,私人财产收入,尚不包括在内,所以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郭家大门之内,有三千人,八个儿子(郭曜、郭晞、郭旰、郭日我、郭晤、郭暧、郭曙、郭映)、七个女婿,都在政府担任显要官职;孙儿辈数十人,每次到面前问安,郭子仪也弄不清楚谁是谁,看见有人叩头,就点头而已。仆固怀恩、李怀光、浑瑊,最初都是他的部将,虽然每人都尊贵到封王爷封公爵,但郭子仪对他们却随意指使,他们也甘愿东奔西走,听从呼唤;郭家的人把这些大将当做家里的奴仆一样。帝国的安危,维系在郭子仪身上,几乎长达三十年(郭子仪于七五六年从朔方战区〔总部灵州〕崛起,迄今二十六年)。功劳虽倾盖天下,但皇上对他没有疑心;官位虽高到仅次于皇帝,但大家并不嫉妒;生活虽穷奢极侈,但人们并不认为他不对。享年八十五岁,寿终天年。他的部将、参谋等,擢升到高官或身为一代政治家的,非常之多。(“几乎长达三十年”下,有胡三省先生的注,原文是:“自柔兆涒滩至重光作噩,二十六年耳。”“柔兆浯滩”“重光作噩”是什么?使人发昏,连《辞海》《辞源》都查不出。真想不通,为什么不注:“自至德元载至建中二年。”却舞弄无聊玄虚,以表示学问奇大!“柔兆涒滩”我们译“七五六年”,“重光作噩”我们译“七八一年”,简单明了,高级知识分子用文字制造知识贵族地位的伎俩,使人生厌)。

*刘昀曰:

八世纪五〇年代中期稍后,盗匪(安禄山)在幽州起事,皇帝(李隆基)狼狈逃亡,长安、洛阳,东西两都,全部陷落。上天保佑唐王朝政府,出现汾阳王郭子仪,自从平定黄河以北,班师回京,关西(潼关以西)消灭盗贼,只身抵挡虎狼,双手披开荆棘,七八年间,备尝辛苦,勤奋达于顶点。而使李姓皇家从瓦解重归完整,功勋高过当代。

等到帝国声威在郭子仪手中重新振作,一群奸邪的小人物,用尽方法打小报告,谗言诬陷。郭子仪因自己的官位太高,请求辞职,虽然失去宠信,却毫无怨言。不利用灾祸要挟君王,不利用公事以报私仇,一心一意,尽忠职守,除了一死,没有二心,诚是至圣君子,国家纯洁干部。自秦汉两大王朝以降,功勋威望之高,无人可以相比。

*宋祁曰:

八世纪五〇年代中期,盗匪在幽州崛起。中央政府处境危难,外部有敌国压力、内部又不团结。郭子仪从朔方战区率一支孤军,辗转血战,从不迟疑回头。在那时候,皇帝向西逃走,唐王朝命脉若有若无,郭子仪却能辅佐太子,使李姓皇族复兴。等到重大的灾难稍稍平定,立刻受到邪恶分子谗言陷害,用诡计剥夺他的兵权。可是郭子仪仍心平气和,早上奉到出发命令,晚上立即启程,没有一点怨恨。后来泾阳之围,郭子仪单人匹马,拜会回纥首领(参考七六五年十月),用至诚之心,化解猜忌阴谋,终于获得成功。固然是唐王朝仍受上天照顾,命不该绝,但也由于郭子仪的一片忠心,上贯日月,神明扶持。

李光弼等大将,因畏惧而不能善终(参考七六四年七月);郭子仪却保持名节,荣华富贵,享受一生。唐王朝史学家裴垍(参考八〇七年正月)称赞他:“权势倾盖天下,而中央并不猜忌;功劳超过当世,而皇帝毫不怀疑;穷奢极侈,舆论却不抨击。”呜呼,裴垍诚是真知。郭子仪子孙多数立功扬名,因为他们都身享盛大恩德的庇荫。

柏杨曰:

郭子仪在历史上有崇高的地位,但几乎无人可比的,却不是他的战功,也不是他一身系国家安危,而是他虽然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而仍能保住人头,不被砍掉;在身死之后,子孙还继续享福数十年,甚至百余年。中国人最奇特的命运是:你如果不照着当权派的模式,而擅自爱国,爱国就会成为一种危险行为。大多数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士,最后往往被逐、被囚、被杀、被屠,或在死后祸延子孙。只郭子仪是极少数的例外——至少,他最被人称道。

我们肯定郭子仪的功勋以及对国家所作的努力,但史论家认为他:“权势倾盖天下,中央并不猜忌;功劳超过当世,皇帝毫不怀疑;穷奢极侈,舆论却不抨击。”对读者简直是无耻的诈欺,郭子仪受猜忌、受怀疑,史不绝书,事实俱在,黑字印在白纸上,而刘昀、裴垍、宋祁之辈竟公然扯谎,说没有这回事,把中国人全都当成白痴。

非洲有一种被称为哈伊那的土狼,它们打斗起来,凶猛异常,但一方如果战败,它就四脚朝天地躺到地上,把身上最脆弱的部分:咽喉和小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敌人锋利的爪牙之下。敌人这时走到跟前,在咽喉和小腹上,用鼻子察看,发现对方确实屈服之后,也就摇尾而去,不作攻击。

郭子仪对来自四面八方的猜忌怀疑、谗言陷害,采取的显然是哈伊那式策略,把自己的咽喉小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皇帝、宦官和权臣等鲨鱼群之前,乞灵于对方相信他的忠心——不但绝不反击,而且毫无怨言,更重要的是乞灵于他的运气,使鲨鱼群相信他确实于己无害!感谢上帝,他判断正确,如果他判断错误,他就得付出韩信、彭越、檀道济以及后来的岳飞、熊廷弼、袁崇焕的代价,这代价是凄惨的,所以连忠心耿耿的李光弼、李怀光,都不敢一试。

郭子仪不是一个成功的将领,当十司令官在邺城(邺郡·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围攻安庆绪,战斗最危急时,郭子仪第一个先拍马而逃,引起大军崩溃(参考七五九年三月),但他却是一位官场文化中最成功的政客,用矮化自己,去明哲保身;这种权力游戏中的“柔能克刚”哲学的生存方式,形成中国人的特有品质,以致中国人在再尊贵的时候,随时都在准备卑屈的作贱自己。郭子仪最受部属爱戴的所谓宽厚,事实上不过是纵容部属蹂躏残害小民,小民不敢呼冤而已。他的儿子郭晞在邠州的暴行(参考七六四年十一月),足够说明小民在郭子仪宽厚手段之下的悲哀命运。但小民的声音既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记载,史册上记载的全是将领及官员们歌颂他的声音,因为他们虐待小民却不必受到惩罚,剥削勒索小民卖儿卖女的钱一直都在增加,郭子仪是他们的保护神,歌颂的声音自然响彻云霄。

16、六月二十五日,擢升怀、郑、河阳战区副司令官(节度副使)李艽(音qiú〔球〕),当河阳、怀州战区司令官,把东都洛阳特别市属县中划出五县隶属(五县:河阳、河清〔河南省济源市南〕、济源〔河南省济源市〕、温县〔河南省温县〕、王屋〔河南省济源市西王屋乡〕)。

17、北庭战区(总部设北庭府〔新疆吉木萨尔县〕)及安西四镇战区(总部设龟兹〔新疆库车县〕),自从吐蕃王国攻陷河西(甘肃省中部西部)、陇右(青海省东部)等地(参考七六三年七月),跟中原交通完全切断。北庭战区司令官李元忠、安西四镇战区候补司令官郭昕,率边防军将士关闭边境,严密守卫,不断派使节携带奏章前往京师,可是全部在中途被截留,不能抵达,以致消息断绝十余年。

本年,再派使节,千辛万苦,穿过各胡人辖区,绕道回纥汗国(瀚海沙漠群),终于抵达长安,李适对他们深为嘉许。

秋季,七月一日,李适下诏加授李元忠当北庭大都护,封宁塞郡王;郭昕当安西大都护、四镇战区司令官,封武威郡王;将士们都连升七级。李元忠,本名曹令忠,李适赐他姓李,并且改名。郭昕,是郭子仪的侄儿。

18、淮宁战区司令官李希烈,因大雨连绵,讨伐军延迟没有出发,李适感到奇怪,宰相卢杞向李适秘密报告说:“李希烈所以一直拖延,是因为杨炎的缘故。陛下何必为了爱惜一个杨炎,而破坏帝国大事。不如暂时免除杨炎的宰相职务,使李希烈高兴,等事情过去之后,再恢复他的宰相,这样对他并没有什么害处。”李适同意。

七月三日,调杨炎当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左仆射),免除宰相职务;命前永平战区司令官张镒当副立法长、二级实质宰相。张镒,是张齐丘的儿子(张齐丘,参考七五〇年八月)。再命朔方战区(总部设灵州〔宁夏宁武市〕)司令官崔宁(崔旰)当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右仆射)。

19、七月十九日,追赠故伊州(新疆哈密市)州长袁光庭当国务院工程部长(工部尚书)。

袁光庭于八世纪五〇年代初期出任伊州州长。六〇年代时,吐蕃军攻陷河西、陇右,袁光庭坚守境界,一连数年,吐蕃军千方百计引诱投降,袁光庭始终不肯屈服,到了最后,粮食吃完,士卒残留无几,无法抵抗,眼看不能再守,于是袁光庭先杀妻子,然后自己纵火烧死。直到郭昕(安西四镇司令官)派的使节抵达京师,中央才知道事情经过,因此追赠官位。

20、七月二十四日,命邠宁战区(总部设邠州)司令官李怀光兼朔方战区司令官。

21、七月二十六日,河东战区司令官马燧、昭义战区司令官李抱真(安抱真)、神策军先锋总作战司令(先锋都知兵马使)李晟,在临洺大破田悦军。

当时,田悦围攻临洺,一连数月,不能攻克,城里守军的粮食就要吃完,仓库枯竭,士卒很多阵亡或受伤,难以继续抵抗。城防司令张伾梳妆打扮他心爱的女儿,带出来向将士们一一下跪叩头,说:“各位坚守岗位,十分艰苦。我家里再没有其他东西,只剩下这个女儿,现在把她卖掉,供应各位一天费用。”各将领都哭泣流泪,说:“我们愿血战到死,不敢请求赏赐。”李抱真向中央紧急求救,李适命马燧率步骑兵两万人,跟李抱真会师,讨伐田悦;又派李晟率神策军同时出发。另下令卢龙战区候补司令官朱滔讨伐李惟岳。

马燧等兵团,在没有穿出隘道险关之前,先派人送一封信给田悦,措辞温和,田悦认为马燧胆怯心惧,所以不加强戒备。马燧跟李抱真会师,士卒八万人,从壶关(山西省壶关县)越过太行山,进抵邯郸,攻击田悦的别动部队,把它击破。田悦正对临洺发动攻击,派李惟岳军五千人,增援驻守邯郸西北的防军杨朝光。第二天,马燧等中央军攻击杨朝光阵地,田悦亲率一万余人来救,马燧命大将李自良等在双冈(河北省邯郸市西北)阻截,下令说:“如果田悦过了双冈,就砍下你的头!”李自良等拼死战斗,田悦军失利,向后撤退。马燧用燃烧的车辆焚毁杨朝光的营寨,斩杨朝光,格杀及俘虏五千余人。休息五天,马燧等继续挺进,抵达临洺,田悦出动所有军队反击,大战一百余回合,田悦军大败,被杀一万余人,田悦乘夜率军逃走。邢州的包围也告解除。

这时候,平卢战区司令官李正己已经逝世(本年四十九岁),他的儿子李纳封锁消息,不对外宣布,自行主持战区军政。田悦失败后,向李纳及李惟岳求救,李纳派大将卫俊,率军一万人,李惟岳派军三千人,分别增援。田悦集结散兵游勇,有两万余人,在洹水(流经河南省安阳市)扎营。平卢特遣兵团驻扎东翼、成德特遣兵团驻扎西翼,前后左右,互相呼应。马燧率各军返抵邺城,上疏请河阳战区派军相助,李适命河阳战区司令官李艽增援会师。

22、八月,李纳发布老爹李正己死讯,上疏请求继承战区司令官官位,李适不准。

23、山南东道战区司令官梁崇义,公开背叛唐王朝政府,出军南下攻击江陵;前进到四望(湖北省南漳县南),大败而归,遂把战区里所有部队集合在襄州、邓州。李希烈率军顺汉水而上,跟其他各战区特遣兵团会师。梁崇义派他的大将翟晖、杜少诚在蛮水(汉水支流,流经湖北省南漳县南)迎战,大败;李希烈追击,翟晖、杜少诚退到疏口(疏水注入汉水处·湖北省宜城市西北),又大败,两位将领向李希烈投降,李希烈命二人率原有部队先行进入襄阳,安抚慰劳军民。梁崇义下令闭城拒守,可是奉命守城的官兵却大开城门,拼命逃出,任何方法都不能阻止。梁崇义走投无路,跟妻子儿女一同跳井而死(梁崇义于七六三年三月割据山南东道,前后十九年而亡)。讨伐军捞出尸体,砍下人头,送到京师。

24、卢龙战区候补司令官朱滔,率军南下讨伐李惟岳,驻扎莫州(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镇)。成德战区易州州长张孝忠,率精锐士兵八千人坚守易州。朱滔派执行官蔡雄游说张孝忠说:“李惟岳嘴里奶腥气还没有褪除,竟敢抗拒中央命令。而今,昭义兵团及河东兵团已击破田悦,淮宁兵团已攻克襄阳,计算日子,河南中央各军,就在这几天,不是早上,就是黄昏,开始北上,恒州(成德战区)、魏州(魏博战区)的覆亡,可以站在这里等它发生。你如果首先献出易州,归降中央,则铲除李惟岳的功劳,从你开始,这是转祸为福的长程谋略。”张孝忠同意。派帐前侍卫官(牙官)程华晋见朱滔;派总务官(录事参军)董稹携带奏章,前往京师呈递;朱滔也同时上疏推荐;李适大为高兴。

九月六日,下诏命张孝忠当成德战区司令官。令李惟岳护送老爹李宝臣的灵柩,运回中央安葬;李惟岳拒绝。张孝忠感激朱滔的指引,命儿子张茂和娶朱滔的女儿为妻,结交亲密。

25、九月七日,唐政府加授李希烈中央官位:遥兼二级宰相。

最初,李希烈请求讨伐梁崇义,李适对文武官员赞扬李希烈的忠贞。中央擢升罢黜特使(黜陟使)李承从淮宁战区视察回京,警告李适说:“李希烈定会立下小小功劳,问题在于立功之后,就会骄傲自大,不再服从中央,到时候恐怕还要再麻烦中央发动第二次讨伐!”李适不能同意。

李希烈攻陷襄阳后,把它当做自己的地盘,李适才想起李承当初的话,这时,李承当河中(山西省永济市)特别市长(河中尹)。

九月九日,命李承当山南东道战区司令官。李适打算派禁军护送,李承则宁愿单人匹马前去上任。李承抵达襄阳,李希烈把他安置在宾馆,威迫利诱,李承誓不屈服,李希烈无可奈何,放纵他的部队大肆抢劫掳掠,然后撤走。

李承办理善后,经过一年,军政机关才稍稍完备。李希烈留下营门官在襄阳看守他所掳掠的财产,因此双方不断有使节来往。李承也派他的心腹部属臧叔雅前去许州(河南省许昌市)、蔡州,用厚重的礼物结交李希烈的心腹部属周曾等,跟他秘密计划诛杀李希烈。

26、最初,八世纪三〇年代,太子太师(太子三师之一)萧嵩(参考七三九年六月)的祠堂建在曲江(首都长安东南角)之畔,九任帝(玄宗)李隆基认为曲江是一个郊游娱乐的场所,不适合神灵定居,下令迁走。后来,杨炎当宰相(参考七七九年八月),讨厌首都长安特别市长(京兆尹)严郢,把他贬作最高法院院长(大理卿)。卢杞打算陷害杨炎,于是推荐严郢当总监察官。在此之前,杨炎计划兴筑祠堂,他在东都洛阳有一座家宅,拜托东都洛阳特别市长(河南尹)赵惠伯出售;赵惠伯把它买下来,当做政府机关之用。严郢遂提出弹劾,认为赵惠伯从中得到厚利。卢杞交给大法官(大理正·从五品下)田晋审判,田晋判决说:“依照法律,主管官员购买公物,从中取利,是一种勒索贿赂行为,应予免职。”卢杞大发雷霆,把田晋贬作衡州(湖南省衡阳市)军务秘书长(司马),另命其他法官审判,结果判决赵惠伯:“负责保管财物的官员盗卖自己保管的财物,论罪应处绞刑。”杨炎的杨家祠堂,基础正建在萧嵩当初萧家祠堂的故地之上,卢杞遂对杨炎暗下毒手,向李适打小报告说:“那地方有帝王之气,所以玄宗(九任帝李隆基)命萧嵩把祠堂迁走,杨炎一直阴谋夺取政权,所以在故地重建祠堂。”

冬季,十月十日,李适把杨炎从国务院左最高执行长高位上贬作崖州(海南省琼山市)军务秘书长,万里颠簸,走到距崖州只有一百里处,李适派的杀手追上,把杨炎绞死(本年五十五岁)。赵惠伯从河中特别市长任上贬作费州(贵州省思南县)多田(思南县北)县政府防卫员(尉);不久也被诛杀。

27、十月辛巳日(十月丙戌朔,没有辛巳),封萧女士当太子李诵的太子妃。

28、十月十八日,在皇家祭庙(太庙)举行皇族全体尊亲属三年总祭(袷祭。袷,音xiá〔匣〕)。

从前,一任帝李渊的祖父李虎(太祖)在皇家祭庙的牌位面向东方,而李虎的老爹李天赐(懿祖),李天赐的老爹李熙(献祖)的牌位则被挤掉,收藏在西厢套房里,不再接受子孙祭奠及所上香火(李熙、李天赐的牌位被送进皇家祖庙,参考七二三年八月。当是之后有新皇帝死掉,把祖先挤出祖庙)。本年,把李熙的牌位拿出来,供奉坐西向东位置上,再照规定祭奠(唐王朝皇家世系:李熙·李天赐·李虎·李昞·一任帝李渊)。

29、平卢战区徐州州长李洧(音wěi〔伟〕),是司令官李正己的堂兄。李纳(平卢首领)攻击宋州(平卢、魏博结盟后,李纳率大军进驻濮阳〔河南省濮阳市〕),彭城(徐州州政府所在县)县长、太原人白季庚游说李洧献出城池,回归中央;李洧同意,派摄理巡察官(摄巡官)崔程携带奏章前去京师,并命他在晋见皇帝时,作口头奏报,同时把这个意见先行禀告宰相,说:“徐州孤单,不能单独对抗李纳,请任命李洧当徐州、海州(江苏省连云港市)、沂州(山东省临沂市)行政长官,何况海州、沂州,现在仍在李纳手中。李洧跟两州的州长王涉、马万通暗中早有约定,假如能够得到中央的公开任命,一定可以成功。”崔程从地方到中央,认为宰相都是一样,于是先报告张镒;张镒转告卢杞,卢杞认为竟敢不先报告自己,显然看我不起,于是妒火中烧,一口拒绝。

十月二十三日,只加授李洧中央官衔:总监察官,兼征剿安抚特使(招谕使)。

30、十一月四日,李适把皇妹永乐公主嫁给国务院司法部审计司摄理司长(检校比部郎中)田华。因前任帝李豫已有承诺(参考七七四年三月),李适不愿违背。

31、蜀王李傀(李适的老弟)改名李遂。

32、十一月七日,宣武战区司令官刘洽、神策军总作战司令曲环、滑州州长襄平(辽宁省辽阳市)人李澄、朔方战区特遣兵团大将唐朝臣,在徐州大破平卢魏博联军。

最初,平卢战区首领李纳派部将王温,会同魏博战区大将信都崇庆(信都,复姓),联军进攻徐州。李洧派帐前侍卫官温县(河南省温县)人王智兴前往京师紧急求救。王智兴是位竞走健将,用不了五天,就奔到京师(徐州与长安航空距离一千千米)。李适令唐朝臣率朔方特遣兵团五千人,会同刘洽、曲环、李澄,联合增援。当时,朔方兵团的后勤补给来不及赶上,以致旌旗及军装都破烂单薄,宣武兵团士卒嗤之以鼻,说:“难道叫花子也会打仗!”唐朝臣把这种话转告他的部属,刺激他们愤怒,然后说:“总指战官(都统李勉)有令,最先击破盗贼营寨的,营中所有金银财宝全部归他。”士卒气愤之下,奋勇争先。

信都崇庆与王温攻击彭城,二十天不能攻克,向李纳求救,李纳派部将石隐金率一万人增援,跟中央军刘洽等,在七里沟(徐州市西北)接触。天色黄昏,刘洽率军稍稍后退,朔方兵团骑兵司令(马军使)杨朝晟建议唐朝臣说:“你率步兵靠山扎营,严阵等待两支叛军;我率骑兵在山凹埋伏,盗贼发现你一支孤军悬挂在那里,一定猛扑,我出动伏兵对他们的腰部拦击,绝对可把他们击败。”唐朝臣采纳。信都崇庆果然率骑兵两千人,穿过河桥西进。追击中央部队,伏兵突然从侧面攻击,信都崇庆等被切成两截,狼狈退守河桥,阻止中央军反击,部下士卒有的争夺过桥已来不及,就蹚水过河,杨朝晟指着说:“他们可以蹚水,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蹚水!”挥军蹚水攻击,防守桥头的士卒,放弃河桥逃走,于是,平卢、魏博联军崩溃,士卒四散逃命;中央军刘洽等乘胜追击,杀八千余人,淹死在河里的超过一半。朔方兵团俘获全部军用物资,立刻展出耀眼的军旗,拿出胜利的武器,穿上豪华的军服,对宣武兵团官兵们说:“叫花子的功劳,比起你们,谁多?”宣武兵团官兵都感惭愧。中央军乘胜继续追击,直到徐州城下。平卢及魏博联军解除包围撤走。江淮粮食水运才开始恢复。

33、十一月十五日,李适下诏削除李惟岳所有官职爵位;调查投降中央的李惟岳的部属,赦免他们的罪,并且赏赐。

34、十一月三十日,淮南战区司令官陈少游派军攻击海州,州长王涉投降。

35、十二月,平卢战区所属密州(山东省诸城市)州长马万通投降中央(之前记载马万通是沂州州长,或职务有变动)。

十二月十三日,中央命马万通当密州州长。

36、宫廷副总管崔汉衡(参考本年三月)抵达吐蕃王国,国王(三十七任)娑悉笼猎赞发现唐朝国书竟是皇帝诏书,吐蕃致送唐朝的礼物,被称“进贡”,唐朝致送吐蕃的礼物,被称“赏赐”,把吐蕃王国当成一个藩属。另一件事是:灵州以西唐吐疆土相接,应以贺兰山(宁夏与内蒙古西界)为两国共同边界。要求崔汉衡改正。

十二月二十三日,崔汉衡派执行官陪同吐蕃使节,一齐往京师奏报。李适特别更改诏书及两国边界,一切依照吐蕃要求。

37、加授河东战区司令官马燧当魏博战区征剿司令。

七八二年(壬戌)

唐·建中三年

1、春季,正月,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河阳战区(总部设河阳城〔河南省孟州市〕)司令官(节度使)李艽率军逼近卫州(河南省卫辉市),魏博战区(总部设魏州〔河北省大名县〕)守将任履虚假装投降,不久就再背叛。

2、河东战区(总部设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司令官马燧等中央各军扎营漳水岸上,魏博战区司令官田悦,派他的大将王光进在长桥(河北省临漳县东)修筑月城(两头抵河或抵山的半月形城堡),中央军不能渡河。马燧用铁链把数百辆马车连在一起,上面装满土袋,在长桥下游沉入河床,等到水势稍浅,各军蹚水而过。当时,中央军缺乏粮食,田悦等紧闭城门,拒不出战。马燧下令各军携带十天干粮,进驻仓口(河北省临漳县西),跟田悦隔着一条洹水(安阳河)对峙(洹水是当时永济渠支流,流经河南省安阳市北,地望不似是两军对峙之河,应是两军在洹水县城〔河北省魏县西南〕的一段永济渠,在东西岸对峙)。李抱真(安抱真·昭义〔总部潞州〕司令官)、李艽质疑说:“粮食既少,而又深入敌境,怎么用这种战略!”马燧回答说:“粮食少则逼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而今三镇结合一起,坚壁清野,拒不出战,目的在使我们筋疲力尽。如果分出军队攻击左右两翼,田悦一定援救,我们就会受到前后夹攻,对我们不利。单独指向田悦,就是兵法上说的:‘攻击敌人非援救不可的据点!’如果他们真敢出战,一定为你们击破这个叛逆。”于是,在洹水上架起三道桥梁,过桥扎营,每天向田悦大营挑战,田悦严密守卫,不作反应。马燧于是下令各军夜半时分吃饭,沿着洹水,秘密向田悦的根据地魏州挺进,下令说:“盗贼如果从后边追赶,大家立刻停住,就在原地构筑防御工事!”大营之中,只留下一百余名骑兵,跟平常一样的传递鼓声、吹动号角,把木柴抱进厨房,燃火煮饭,升起袅袅坎烟;等到中央各军全部出发后,则立刻停止活动,留守人员全部退出躲藏,等田悦军队过完之后,就把三座桥梁焚毁。

中央军前进十里左右,田悦得到报告,立即率平卢(总部郓州)、成德(总部恒州)兵团步骑兵四万人,穿过三桥,急行军袭击中央部队的后背,乘着强烈顺风,纵火烧野,战鼓声及嘶喊声震动天地。马燧按兵不动,先行割除阵地前一百步的乱树杂草,阻挡火势,辟作战场,然后严阵以待;另行招募敢死队五千余人,排列在第一线。田悦大军不久抵达,但火焰烧到中央军阵前,因没有乱树杂草可烧,顿时熄灭,田悦军的士气也跟着衰竭。马燧下令全军出击,田悦军大败。神策军、昭义兵团、河阳兵团本来稍向后退,但看到河东兵团战胜,于是回军反击,再度大破田悦军。田悦军撤退,中央军追击,这时三桥已被焚毁,田悦军无路可走,惊恐震骇之余,霎时瓦解,士卒四散逃命,跳到洹水(应是永济渠)里淹死的不计其数,中央军杀两万余人,俘虏三千余人,尸首满地,连绵三十余里。

田悦集合残兵败将一千余人,逃回魏州。马燧跟李抱真感情不和,驻扎在平邑(河南省南乐县东北)佛教庙院,无法乘胜追击。田悦在黑夜中抵达魏州南郭门,守城大将李长春紧闭城门,拒不接受,等待中央追击部队抵达,一直等到天亮,中央军仍没有消息,李长春只好打开城门。田悦进城后,斩李长春,登城拒守。此时,城中士卒还不到数千人,阵亡官兵的家属亲戚哀悼死者,大街小巷传出一片哭号。田悦忧愁恐惧,决定施用苦肉计,于是骑马提刀,站在总部辕门外面,集结全城军民,痛哭流涕,宣布说:“我不成材,受到平卢及成德二镇的推荐,继承伯父(田承嗣)的大业。如今,二镇司令官逝世,他们的儿子却不能继承,我不敢忘记两位长辈的恩德,不自量力,抗拒中央,以致落到今天这种悲惨地步,连累父老乡绅都肝脑崩裂、流满一地,全是我的罪过。年老的娘亲还在高堂,无人奉养,我不能自杀,只希望各位用我手中这把刀,砍下我的头,拿它出城投降马燧将军,自己寻找荣华富贵,不要跟我一齐去死!”说到悲恸处,从马背上一头栽到地上,将士们争先恐后抱住他,说:“大帅为了正义,高举军旗,不是自私自利。战场上胜负,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们几代都受田家厚恩,不忍心听到这些话!希望在你领导之下,作最后一次出击,如果不能取胜,再求一死。”田悦说:“各位将军不因为这次失败而把我抛弃,即令是死,在九泉之下,也不忘各位大恩大德。”遂跟各将领割断头发,誓言结成生死不变的义兄义弟。把仓库里所有的东西,以及向富有民家勒索压榨的财产,共集合一百余万钱,赏赐士卒,军心才逐渐稳定。田悦再召见贝州(河北省清河县)州长邢曹俊,命他主持军事训练,重整队伍,加强城防,军事情势再度振作(田悦觉悟到排斥邢曹俊之非,参考去年〔七八一年〕五月)。

平卢战区(山东省东平县)首领李纳,驻军濮阳(河南省濮阳市),受到黄河以南中央部队压力,退回濮州(山东省鄄城县),向田悦求救。田悦派基地司令(军使)符璘率骑兵三百人前往。符璘的老爹符令奇对符璘说:“我年纪已老,亲眼看到安禄山、史思明之流叛徒,今天都在哪里?田家岂能长久!你趁此机会,弃暗投明,弃逆投顺,是你使老爹扬名后世!”咬破儿子的手臂,作为誓言,遂即告别。符璘就跟他的副手李瑶,率领部众,归降马燧。田悦屠杀符璘全族,符令奇破口大骂而死。李瑶的老爹李再春献出博州(山东省聊城市)投降,田悦的堂兄田昂也献出洺州(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大将王光进则献出长桥(漳水上),先后归降中央。

田悦进入魏州十余天,中央军马燧等才抵达城下,发动攻击,不能攻克(权知节度事)。

3、正月十二日,成德战区(河北省正定县)首领李惟岳,派军增援据守束鹿(河北省辛集市)的大将孟祐,卢龙战区(总部设幽州〔北京市〕)候补司令官(留后)朱滔及中央新任命的成德战区司令官张孝忠(根据地易州〔河北省易县〕)发动攻击,攻克束鹿,进军包围深州(河北省深州市)。李惟岳忧惧交集,机要秘书(掌书记)邵真再向李惟岳建议:秘密上疏皇帝投降,派老弟李惟简携带奏章,先去首都长安朝见,然后诛杀所有不听命令的将领,再亲自前往京师(首都长安),由岳父冀州(河北省冀州市)州长郑诜暂代战区司令官(权知节度事),等候中央命令。李惟岳接受。可是等李惟简刚刚出发,孟祐得到消息,秘密报告田悦。田悦大怒若狂,派帐前侍卫官(衙官)扈岌晋见李惟岳,责备他说:“我们司令官(田悦)起兵反抗中央,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要求中央发给你任命状。现在你竟然相信邵真一派胡言,派老弟呈献奏章,把所有叛乱的罪状都推到我们司令官头上,只求自己清白,我们司令官有什么地方辜负你,使你做出这种绝情绝义之事!如果能斩邵真,我们还可以恢复当年友谊;不然,从此一刀两断。”执行官(判官)毕华警告李惟岳说:“田大帅为了你的缘故,落得今天这种身陷重围的地步,你却把他出卖,真是不仁不义到了顶点。而且魏博战区及平卢战区人民富庶,军力强大,足以抵抗全国,结局如何,还看不出,为什么马上就三心二意!”李惟岳一向没有胆量,又无法坚持前些日子的决策,于是召唤邵真,在扈岌前面把他斩首;派出军队一万人,会同孟祐,围攻束鹿。

正月十二日,朱滔、张孝忠联军在束鹿城下发动攻击,李惟岳军大败,焚烧营帐逃走。

成德战区作战司令(兵马使)王武俊,因李惟岳左右亲信不断说他坏话,所以李惟岳对王武俊一直怀疑,但爱惜他的才干,不忍心把他诛杀。反攻束鹿之役,命王武俊当先锋,王武俊暗自考虑说:“我如果击破朱滔,李惟岳军势将重新振作,凯旋回去,一定杀我!”所以作战时并不使用全力,因而挫败。

朱滔打算乘胜进攻恒州,张孝忠却率军返回西北,在义丰(河北省安国市)扎营。朱滔大吃一惊,张孝忠的左右部属也感到奇怪,张孝忠说:“恒州城内,老将还相当的多,不可以轻估。压力太大,他们会团结反抗,如果行动稍缓,他们准发生窝里斗,自相残杀。你们不妨睁大眼睛观察,我驻防义丰,坐在这里看李惟岳死无葬身之地。而且,朱大帅(朱滔)牛吹得太大,见识却太浅,我们之间的友谊合作,有美好的开始,恐怕难有美好的结果。”

朱滔停留束鹿,不敢单独前进。

李惟岳的将领康日知献出赵州(河北省赵县),归降中央。因之李惟岳对王武俊更疑神疑鬼,王武俊越发恐惧。有人告诉李惟岳说:“先宰相(李宝臣〔张忠志〕中央官衔)把王武俊当做心腹,命他辅佐你;而又是骨肉至亲(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娶李惟岳的妹妹,参考去年〔七八一年〕正月),王武俊的勇猛超过二军,现在正在危难之际,如果对他也猜忌排斥,试想,如果没有王武俊,还有谁能替你击退强敌?”李惟岳同意,乃派步兵司令(步军使)卫常宁,会同王武俊,共同攻击赵州;又命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率军驻扎官邸,担任守卫。

4、正月二十九日,蜀王李遂(李适的老弟)改名李遡(音sù〔速〕)。

5、淮南战区(总部设扬州〔江苏省扬州市〕)司令官陈少游攻克海州(江苏省连云港市)、密州(山东省诸城市),但反抗军平卢战区首领李纳,又把二城收回(二州降淮南,参考去年〔七八一年〕十一月、十二月)。

6、王武俊率军出恒州城之后,告诉副手卫常宁说:“今天总算逃出虎口,再也不会回去,我打算向北投奔张孝忠!”卫常宁说:“李惟岳昏庸软弱,只信任左右那些马屁精,这样下去,最后难免死在朱滔之手。现在皇上有明确的诏书,砍下李惟岳头颅的,就由他接替李惟岳的官职爵位。你一向深得军心,与其逃亡,为什么不掉转枪尖,制服李惟岳,把天大的灾难转化成无穷的福气,比手掌翻过来还要容易。如果不能成功,再投奔张孝忠也不晚。”王武俊认为对极。正巧,李惟岳派亲卫官(要藉)谢遵到赵州城下传达指令,王武俊便邀谢遵参加这项阴谋,共同对付李惟岳。谢遵回恒州后,秘密通知王士真。

闰正月二十一日,王武俊、卫常宁自赵州回军,袭击李惟岳;谢遵跟王士真假传李惟岳的命令,大开城门迎接入城。黎明时,王武俊率数百名骑兵突击官邸大门,王士真在里面响应,格杀十余人。王武俊下令说:“李惟岳背叛中央,将领们不愿当叛徒的,请归降政府,胆敢反抗的,屠杀全族。”大家都不敢动。于是逮捕李惟岳、郑诜、毕华、王他奴(参考去年〔七八一年〕正月),全部斩首(李宝臣割据成德,参考七六二年十一月,传子李惟岳,共二十一年而亡)。王武俊认为李惟岳是故主李宝臣的儿子,打算免他一死,而押送京师,交由中央处置。卫常宁说:“在天子面前,他可能将所有叛逆的罪行,都推到你头上。”于是绞死李惟岳,砍下头颅,呈献京师。

深州州长杨荣国,是李惟岳的姐夫,投降卢龙战区候补司令官朱滔,朱滔命他继续担任州长。

7、恢复酒公卖制度,只首都长安仍可自由销售(撤销公卖事,参考七七九年七月)。

8、二月五日,李惟岳任命的定州(河北省定州市)州长杨政义归降中央,黄河以北大致平定,只有田悦仍据守魏州,还没有攻破。黄河以南中央各军包围平卢战区首领李纳据守的濮州,李纳势力日渐萎缩,中央认为全国不久就可恢复大一统的和平局面,一片乐观气氛。

二月十一日,中央发布人事命令,命张孝忠当易定沧三州战区(总部易州)司令官、王武俊当恒冀二州(首府恒州)民兵总司令官暨行政长官(都团练观察使)、康日知当深赵二州(首府赵州)民兵总司令官暨行政长官。把德州(山东省陵县)、棣州(山东省惠民县)划归朱滔,命朱滔返防。朱滔一再请求把他现在驻军的深州划归自己,中央不准,因此朱滔大为失望和怨恨,留在深州不肯撤退。(胡三省注:“朱滔讨伐李惟岳,连战连胜,可是中央瓜分成德战区分别赏赐一些投降的将领时,朱滔连一寸土地都没有分到,还命他自行攻取仍属平卢战区的德州、棣州。这就是《左传》说的周王国政府所以失去郑国〔河南省新郑县〕的原因。”《左氏春秋》〈前七一七年〉:郑国国君〔三任庄公〕姬寤生,进京〔首都洛阳〕朝见周王国国王〔十四任桓王〕姬林,姬林因郑国曾强割麦禾,所以对姬寤生态度傲慢,周公姬黑肩警告姬林说:“中央自迁到东方之后,完全依靠郑晋两国,今天对郑国国君如此不礼貌,恐怕郑国不会再来朝见。”)王武俊一向瞧不起张孝忠,而且自认为亲手诛杀李惟岳,功劳在康日知之上,可是张孝忠贵为战区司令官,而自己和康日知却只当民兵总司令官(都团练使),而且又失去赵州及定州,也大不高兴;同时又接到诏书,命他供应粮食五百石给朱滔、战马五百匹给马燧,王武俊认为中央不打算用成德战区旧人当司令官,一旦攻克魏博战区,下一步就要夺取恒州、冀州,所以故意分散他的粮食及战马,削弱他的力量,越想越怀疑不安,于是,不肯接受命令。

柏杨曰:

当一场战争就要结束,一阵尘埃就要落定之际,胜利者一方的领袖和他的智囊最容易犯的错误,莫过于轻估残局的危险性和对手的反弹力量。刘邦在击斩项羽之后,立即驰入韩信大营,夺取帅印,应是政治上最睿智的措施。反过来检讨项羽,却被胜利冲昏大脑,认为他那一套是天下第一奇招,于是,胡乱封王(当然,他自己讲起来也会头头是道),他的性格和见识都证明他只有小聪明而没有大智慧。

天下本来可以一片和平,庸才却把它搞得水深火热。第一个决策错误之后,像推骨牌一样,接着而来的是一连串更大的错误,使情势更坏,终于无法收拾;连当初决策者都无法阻止。

田悦得到这些消息,派执行官王侑(音yòu〔又〕)、许士则从小路绕道深州,游说朱滔,说:“你奉命讨伐李惟岳,十天半月之间,就攻克束鹿、深州,李惟岳穷途末路,王武俊趁着你的破竹之势,才能砍下李惟岳的头,这都是你的功劳。皇上曾经颁发诏书,公开宣布凡是你攻克的李惟岳城池,全部划归卢龙战区;可是,现在却把深州划归康日知(深赵道行政长官),是皇上自己毁信食言。尤其是皇上雄心勃勃,立志扫平河朔(河北平原),不准战区世袭割据,势将任用文官代替武官,魏博如果灭亡,卢龙就是下一个目标。只要魏博存在,卢龙就没有灾难。你有意怜悯魏博战区今天的危急,伸出援手,不但合乎‘存亡继绝’的《春秋》大义,你的子孙也可以享受万世好处。”更承诺把贝州(河北省清河县)割给朱滔。朱滔一向有强烈的权力欲望,对中央早怀二心,听到这番说辞,大喜过望,就命王侑回魏州传达他同意的消息,使魏博军知道已有外援,坚定守城信心。

朱滔遂派执行官王郅,陪同许士则一齐前往恒州游说王武俊(恒冀〔首府恒州〕行政长官),说:“你冒着万死一生的危险,诛杀叛徒首领,拔除祸乱根源;康日知没有离开过赵州一步,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中央对你们二人的赏赐,竟然一样,谁不替你愤慨!现在听说又命你拨出粮食、马匹,供应邻居,中央的意思十分清楚:你是一位百战百胜的勇将,为了防备你的力量过于强大,所以先使你衰弱,等到消灭魏博,然后诏令马燧北上,朱大帅(朱滔)南下,那时候就会把你彻底铲除。朱大帅连自己生死存亡都不敢保证,所以派我们——王郅、许士则,向你呈献愚昧的意见,打算跟你同心合力,共同把田悦救出险境,使他跟我们和平共存,你也可以留下粮食战马,自己使用;朱大帅也不愿把深州让给康日知,宁愿让给你,请早日任命州长,前往接事。这样的话,我们三个军事重镇(卢龙、恒冀、魏博)联合成一条阵线,像眼睛、鼻子、手脚一样,互相帮助。以后就再没有灾难。”王武俊也大喜过望,一口允许;遂即派执行官王巨源当使节,晋见朱滔,并命王巨源代理深州州长。三个战区秘密商定日期,起兵南下。

朱滔又派人游说张孝忠(易定〔总部易州〕司令官),张孝忠拒绝。

9、宣武战区(总部设宋州〔河南省商丘县〕)司令官刘洽,攻击平卢战区首领李纳据守的濮州,攻克外城。李纳登上城楼,向刘洽痛哭流涕,乞求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永平战区(总部设汴州〔河南省开封市〕)司令官李勉,也派人向李纳劝告。

二月二十六日,李纳派他的执行官房说,携带他的同母老弟李经跟自己的儿子李成务,前往京师朝见。就在这时候,宦官宋凤朝告诉唐帝李适说:“李纳已经穷途末路,不可以宽恕。”李适遂拒绝李纳投降,而且下令逮捕房说等,囚禁皇宫之内。李纳得到消息,只好继续反抗,遂率军返回郓州,再跟田悦等结盟。中央发现李纳声势仍然相当强大,才想起徐州(江苏省徐州市)州长李洧。

三月十三日,命李洧兼任徐海沂道(首府设徐州)民兵总司令官暨行政长官,然而,海州、沂州(山东省临沂市)已被李纳盘踞,李洧竟得不到手。

李纳最初反抗中央时(参考去年〔七八一年〕七月),他所派的德州州长李西华守卫城池,戒备森严,总纠察官(都虞候)李士真向李纳谗言陷害,打李西华的小报告,李纳遂解除李西华的州长职务,召唤他返回总部(郓州),而命李士真接任州长。李士真到职后,伪造李纳的命令召见棣州州长李长卿,李长卿路过德州时,李士真把他强行留下,一同归附中央。

夏季,四月六日,中央任命李士真、李长卿继续当二州州长。李士真因形势单薄,请求卢龙战区候补司令官朱滔救援,朱滔这时已决心叛变,于是派大将李济时率三千人南下,宣称协助李士真守卫德州,并召唤李士真前去深州出席军事会议,李士真抵达后,朱滔就把他扣留,而命李济时代理州长。

10、四月八日,吐蕃王国(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把先前所掳掠的唐朝军民八百人归还唐朝。

11、李适派宦官北上征调卢龙战区、恒冀道(首府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易定战区士兵一万人,前往魏州讨伐田悦。恒冀道民兵总司令官暨行政长官王武俊拒绝接受诏书,反而逮捕宦官,押解给卢龙战区候补司令官朱滔,朱滔向全军宣布说:“凡是有功的将士,我替你们向中央要求升官晋级,没有一次成功。我现在想跟各位同时整装南下魏州,攻击马燧,把他打败后,图个温饱,各位意下如何?”(天下竟有如此幼稚的叛变理由,可看出朱滔之类军阀的程度,问题是,李适、卢杞的程度更低。)大家全不作声,直到第三次发问,大家才说:“幽州自从安禄山、史思明叛变,追随他们南下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遗留下无数孤儿寡妇,悲惨痛苦,深入骨髓。何况太尉(朱泚的中央官衔)、司徒(朱滔的中央官街),都受政府的宠爱和荣耀,将士们也都蒙政府任官授勋。我们只盼望保持目前状况,不敢再有其他侥幸的想法。”朱滔一时呆住,沉默不再说话。但在散会后却诛杀持反对意见的大将数十人,对士卒的赏赐安抚更加优厚。

康日知得到朱滔的阴谋,报告河东战区司令官马燧,马燧立即转奏唐帝李适。李适因魏州还没有攻克,恒冀道首领王武俊再次叛变,了解中央的力量不能控制朱滔。

四月十日,下诏封朱滔当通义郡王,希望能够发挥安抚功能,但朱滔的叛变阴谋越发积极,分出一部分军队进逼赵州,对康日知施加压力,而把深州交给恒冀道将领王巨源(朱滔履行承诺,结交王武俊),王武俊命他的儿子王士真当恒冀深三州战区(以原恒冀道改·总部仍设恒州)候补司令官,率军包围赵州。

涿州(河北省涿州市)州长刘怦(音pēng〔烹〕),是朱滔同县(昌平·北京市昌平县)人,他的娘亲是朱滔的姑妈,听说朱滔打算援救田悦,写信劝阻,说:“在故乡昌平,中央为了尊崇你们兄弟,特改乡名为‘太尉乡’,改里名为‘司徒里’,这是大丈夫万世不朽的大名,只要忠诚顺服,就没有一件事不称心如意。我私下沉思,近年以来,肤浅夸大的好战分子,动不动出军攻击,而终于身败名裂、家族屠灭的,就有安禄山、史思明之辈。我是你最密切的亲戚,假如闭口不言,不提醒你,是辜负你对我的信任和爱护。只有请你详细考虑,以免将来后悔。”朱滔虽然不接受他的意见,但也了解刘怦的忠心,对他没有猜忌。

朱滔将要发动兵变,恐怕易定沧战区(总部设易州)司令官张孝忠在他背后制造灾难,再派大营管理官(牙官)蔡雄前去游说。张孝忠说:“从前,大帅从幽州出发,命你告诉我说(朱滔派蔡雄事,参考去年〔七八一年〕八月):‘李惟岳辜负帝国厚恩,身为叛逆!’认为我只要服从中央,就是忠臣。我的性情耿直,接受大帅的教训。而今,既然已成为忠臣,就不能再帮助叛逆。我跟王武俊二人,都出身蛮夷(张孝忠是奚部落乞失活支派,参考七七五年六月;王武俊是契丹部落怒皆支派,参考七六二年十一月),深刻了解,他的性情反复无常。不要忘记我今天说的话,有一天你会想起。”蔡雄仍不肯放弃,继续作种种巧妙分析,张孝忠大怒,打算逮捕他送到京师,蔡雄畏惧,逃了回去。朱滔乃命刘怦率军驻扎重要据点,防备张孝忠。张孝忠修补城池,磨利武器,孤军困处在强大的敌群之间,不肯屈服。

朱滔率步骑兵二万五千人,自深州出发,抵达束鹿;第二天一早,正要开拔,军号的声音还没有吹完,士卒们忽然发现情形不对,秩序立刻大乱,呐喊说:“天子命大帅班师幽州,为什么违背中央,南下去救田悦!”朱滔大为恐惧,拔腿逃走,躲到驿马车站后屋。蔡雄跟作战司令宗顼等假传朱滔的命令,告诉士卒说:“你们不要吵闹,听大帅传下来的话。”大家稍稍平静,蔡雄说:“大帅当初从范阳(幽州州政府所在城)出发时,皇上圣旨指示说:夺取李惟岳的城池,就归自己所有。大帅因幽州缺少丝棉和生丝,所以和你们同心协力,艰苦血战,夺取深州;深州是丝棉产地,希望能减少你们赋税的负担,再想不到,皇上不遵守自己的诺言,竟把深州割给康日知。而且,中央因你们都有战功,每人赏赐十匹绸锻,运到魏州西境,却被马燧抢走。大帅只要留在范阳,有的是荣华富贵。今天之所以南下,全是为了你们,不是为了自己。你们既然不愿意,当然可以北上回家,用不着喊叫蹦跳,违犯军纪!”大家听后,不知道如何是好,另找话题说:“钦差宦官为什么不保护皇上赏赐给我们的东西!”于是一窝蜂拥到钦差宦官招待所(敕使院),捉住钦差宦官,砍成几片而死。又大喊道:“虽然知道大帅这次出军是为了我们,但最好仍接受中央命令,返回本镇。”蔡雄说:“那么,你们各回所属单位,明天就回深州,休息几天,一齐回家。”这时人心才告安定。朱滔即率军折返深州,命各将领秘密调查制造混乱、领头闹事的是谁,查出两百余人,一律斩首,其他的人全都吓得发抖,不敢再动。朱滔再率军南下,没有一个人敢退后一步。

*胡三省曰:

观察田庭玠之劝阻田悦,谷从政、邵真之劝阻李惟岳(皆参考去年〔七八一年〕正月);范阳(卢龙战区)兵团士卒之不肯追随朱滔南下救援魏州;河朔(河北平原)三镇的人,岂都背叛中央?只是在上位的中央官员,不依照正道办事而已。

朱滔率军进击,攻克宁晋(河北省宁晋县),暂时停止攻势,等待王武俊行动。王武俊率步骑兵一万五千人,夺取元氏(河北省元氏县),向东方的宁晋出发(宁晋、元氏,皆是赵州属县)。

王武俊诛杀李惟岳不久,派执行官孟华进京朝见。孟华忠诚正直,有才干谋略,在跟唐帝李适见面时,报告军情,回答问题,侃侃而谈,李适大为赏识,命他当恒冀道民兵副司令(团练副使)。而这时王武俊跟朱滔已经结合,阴谋背叛,李适命孟华马上回去,传达中央旨意。孟华返抵恒州,王武俊大军已经出动,孟华劝阻说:“皇上对你的印象极为深刻,只要能尽忠守义,何必担心官位不高,爵位不尊,土地不广!用不了多久,中央定会把康日知调到别的州,深州、赵州,终于仍会归你所有,何苦迫不及待,堕落成为叛徒(大乱之后,李适终于把二州划给王武俊,参考七八四年正月二十四日)!将来一事无成时,后悔已来不及!”孟华从前当李宝臣幕僚时,就因直言无隐,凡事都依照正规法则办理,深受同事们的猜忌,现在被中央任命为副司令(副使),同事们更是妒火中烧,向王武俊谗言陷害说:“孟华把我们军中秘密都告诉皇上,充当内应,所以皇上才越级升他高位。恐怕要瓦解你的军心,你最好防备。”王武俊因孟华是从前旧同事,不忍心诛杀,只免除他的官职,命他返回私宅。

田悦仗恃援军就要到达,派作战司令(兵马使)康愔,率一万余人出魏州城西,跟马燧等中央军在御河(永济渠)会战,大败而回。

12、当时,两河(黄河南北)的军事行动,中央每月都要支出军费一百余万串,国库存款,不能支持几个月。祭祀官(太常博士)韦都宾、陈京向中央建议,认为:“天下的财富和金钱,都集中在商人之手,政府应搜刮富商的家产,只准保留一万串钱,超过一万串钱的,由政府全部借贷,供应军需,只要搜刮一两千家富商,就足够几年之内的军费开支。”李适批准。

四月十二日,下诏向商人“借贷”,命全国财政总监署(度支)编列富商名册及政府应“借贷”数目。全国财政总监(判度支)杜佑,大肆搜刮京师所有商人的财产、货物,但仍怀疑商人有所隐瞒,于是横行逮捕,苦刑拷打,有的商人受不了痛苦,甚至上吊自杀。首都长安陷于混乱恐怖,好像受到匪徒强盗劫掠,最后总共才“借贷”到八十余万串。政府更搜刮保管箱里的现金;对民间所有金钱、布匹、粮食积蓄等,都强行借贷四分之一,所有钱柜及仓库,全部查封,以免转藏到别的地方。人民无法维持生活,纷纷关门停业;商人、住民等接二连三到大街上拦住宰相控诉,每次都有成千上万。卢杞最初还对他们安抚慰问,后来发现无法阻止,急行脱身,绕道别的小路回去。最后总计,连同向商人“借贷”的部分,才两百万串(《实录》记载,只有八万串),而民间已经枯竭。

陈京,是陈叔明的五世孙(陈叔明,是陈帝国四任帝陈顼之子,参考五七三年十二月)。

13、四月二十二日,任命昭义战区(山西省长治市)副司令官(节度副使)、磁州(河北省磁县)州长卢玄卿当洺州州长,兼魏博战区征剿副司令(招讨副使)。

最初,李抱真当泽潞战区(总部设潞州)司令官时,马燧当河阳三城(河南省孟州市)基地司令(使)。李抱真打算杀怀州(河南省沁阳市)州长杨鈢(音shù〔树〕),杨鈢逃亡,投奔马燧,马燧收留他,并上疏给皇帝,辩护杨鈢没有犯罪,李抱真大为愤怒。后来,二人一同讨伐田悦,好几次因讨论事情有不同的看法,而互相怨恨,感情越来越破裂,甚至不再见面。因此严重影响军事行动,两军推托观望,逗留不前,讨伐大军遂很久不能成功。李适好几次派宦官到前方调解。后来,王武俊(恒冀首领)逼近赵州,李抱真分出两千人增援所属的邢州(河北省邢台市),加强戒备,马太遂大发雷霆,说:“残余的盗贼还没有铲除,我们应该同心合力才对,怎么反而分兵去守自己的地盘!”打算率军撤回自己防地。神策军先锋总作战司令(先锋都知兵马使)李晟提醒马燧说:“李抱真因邢州跟赵州相邻,分出一部分部队增援,对大局并没有损害。如果你因此率军一走了之,大家对你有什么评论!”马燧大为高兴,单人匹马前去李抱真大营,解释过去误会,重结友情(当初,马燧是李抱真老哥李抱玉〔安抱玉〕的下属,参考七六三年闰正月)。正巧,洺州州长田昂(参考本年正月),要求调回京师,马燧上疏建议把洺州划归昭义战区,并推荐卢玄卿当州长,兼任征剿副司令。

李晟原来仅隶属李抱真,现在他请求同时隶属马燧,表示双方和睦。李适全部批准。

14、卢龙战区作战参谋长(行军司马)蔡廷玉,讨厌执行官郑云逵,把情形报告司令官朱泚,朱泚上疏把郑云逵贬作莫州(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镇)参谋官(参军)。郑云逵的妻子是朱滔的女儿,朱滔上疏留郑云逵当机要秘书(掌书记)。郑云逵遂在岳父面前,对蔡廷玉谗言陷害,而蔡廷玉又跟最高法院摄理副院长(检校大理少卿)朱体微警告朱泚说:“朱滔在幽州,遇事不请命而擅自行动,性情并不忠厚,不可以交给他兵权。”朱滔得到消息,大怒,几次写信给朱泚,要求诛杀二人,朱泚不接受;因此兄弟之间发生冲突。最近,朱滔背叛中央,李适打算把罪状全归到蔡廷玉等头上,博取朱滔的喜悦,四月十二日,贬蔡廷玉当柳州(广西柳州市)户籍官(司户)、朱体微当万州(重庆市万州区)南浦县(万州州政府所在县)防卫员(尉)。

15、宣武战区司令官刘洽攻击反抗军平卢战区所属的濮阳,迫使守将高彦昭投降。

16、朱滔派使节把密函藏到发髻里,千里绕道,送给远在凤翔(陕西省凤翔县)的老哥朱泚,要求朱泚同时聚众起兵。半途被马燧查获,把使节连同文件,一起解送首都长安。朱泚还不知道。

李适命朱泚乘政府驿马车从凤翔前来京师;朱泚抵达后,李适把朱滔的使节及密函让他过目,朱泚大为惶恐,叩头请求宽恕。李适说:“你们兄弟相隔千里之遥,而且一开始就不是同谋,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但悦耳的话说了之后,却不再命朱泚回凤翔再握军权,而把他留在长安,赏赐给他著名的花园、肥沃的田地、五锦绸缎、金钱财宝,数量丰富,竭力慰问安抚。并且使他仍保持卢龙战区司令官、太尉(三公之一)、最高立法长(中书令·使相)等官衔。

李适因卢龙战区特遣兵团驻防凤翔,考虑物色一位素有威望的高官接替朱泚。宰相张镒的忠诚和正直,深受李适的器重,所以卢杞十分嫉妒,打算把张镒排出中央,自己就更可以单独控制政府,于是奏报李适说:“朱泚的威望太大,权力太重,而凤翔将领们的官阶,普遍的已经很高,除非像宰相这样的亲贵,不可能镇压得住;我请求派我前去!”李适低头沉吟,还没有回答,卢杞唯恐他答应,于是,急接着说:“陛下如果认为我的容貌丑陋,恐怕不能得到三军的尊敬顺服,也请陛下另行指定!”李适在暗示下看着张镒说:“文武全才,中外驰名,除了你找不到第二个人。”张镒知道这是卢杞的圈套,可是没有理由推辞,只好叩头接受。

四月二十六日,李适发布人事命令,命张镒兼任凤翔特别市长(兼凤翔尹),陇右战区特遣兵团(驻普润〔陕西省凤翔县北〕)司令官等特设机关首长。

最初,卢杞跟总监察官(御史大夫)严郢共同设计陷害杨炎、赵惠伯(参考去年〔七八一年〕九月),杨炎既死,卢杞又嫉妒严郢。正巧,蔡廷玉等被贬官远放,已走到蓝田(陕西省蓝田县),宫廷监察官(殿中侍御史)郑詹却把公文误送昭应(陕西省临潼县),命昭应县政府派差解送,昭应立刻派人到蓝田把二人追回,改由昭应东行。蔡廷玉等在昭应差役押解下,走到灵宝(河南省灵宝市东北)西,误认为要把他们交给朱滔,不禁恐惧,便投黄河自杀。李适得到报告,大为惊骇。卢杞抓住机会,指控说:“这将使朱泚误会出于陛下的命令;我建议请三司长官(三司长官:国务院司法部长〔刑部尚书〕、最高法院院长〔大理卿〕、总监察官),共同审问郑詹,追究责任。”又强调:“监察官(御史)办事,一定禀告总监察官,我建议连同严郢,一并调查。”审问终于结束。

四月三十日,李适批准卢杞的奏章:在首都长安特别市政府(京兆府),把郑詹乱棍打死;贬严郢当费州(贵州省思南县)州长,严郢最后在费州逝世。

李适刚登基时,崔祐甫当宰相,待人处事,极为宽厚,李适的声誉十分美好(参考七七九年六月),被认为有二任帝(太宗)李世民在位时的“贞观之治”风气。后来,卢杞当宰相,知道李适外貌虽然宽厚,实际上却是一个非常猜忌的人,遂利用这个弱点,挑拨政府与人民之间的感情,也开始建议李适对臣属部下用严格的态度。无论中央或地方,都大失所望。

17、淮南战区司令官陈少游上疏说:“本道税收请增加五分之一(每千钱增加二百钱)。”

五月四日,李适下诏,命全国其他各战区道,均效法淮南。又,食盐专卖售价每斗增加一百钱(食盐每斗原价多少钱,史无记载,所以无法判断增加一百钱后,人民负担的轻重程度)。

18、朱滔、王武俊自宁晋南下,援救魏州。

五月九日,李适下诏命朔方战区(总部设灵州〔宁夏灵武市〕)司令官李怀光,率朔方特遣兵团及神策军步骑兵一万五千人,东下讨伐田悦,并抵抗朱滔等大军前进。

朱滔抵达宗城(河北省威县东),他的女婿、机要秘书郑云逵、参谋官(参谋)田景仙一同背弃朱滔,向中央投降。

19、五月十五日,命河东战区司令官马燧遥兼二级宰相(同平章事·使相)。

20、五月二十九日,在定州设置义武战区(易定沧战区改称,总部自易州迁至定州),仍管辖定州、易州、沧州(河北省沧州市东南)。

21、当初,张光晟屠杀回纥官员药罗葛突董(参考七八〇年八月),李适就打算从此跟回纥汗国(瀚海沙漠群)永远断绝关系;出使回纥的册封可汗特使源休(参考七八〇年六月)返回太原,很久之后,才再派源休把药罗葛突董、翳密施、大伯爵(大梅录)、小伯爵(小梅录)等四个人的灵柩运送回国。回纥可汗(四任大可汗)药罗葛顿莫贺派大宰相颉子斯迦等迎接灵柩。

颉子斯迦高坐在大帐之中,命源休等站在大帐外的冰天雪地里,盘问唐朝诛杀药罗葛突董的情形,三四次都打算把源休斩首,但仍忍耐下来,只不过招待十分简陋,羁留五十余天,才放他回国。临走时,药罗葛顿莫贺派使节告诉源休说:“我国百姓都想杀你为死者抵命,但我的意思不是这样。你们已杀药罗葛突董等,我国再杀你们,就好像用血洗血,更加污染。而今,我用水洗血,岂不是一件好事!贵国欠我们的马价共一百八十万匹绸缎,应该立刻偿还!”派散支将军康赤心跟随源休同到京师朝见,源休始终没有见到可汗。

六月二十八日,源休等一行抵达京师,李适命付给回纥绸缎十万匹、金银十万两,作为马价。

源休反应迅速、口才流利,卢杞恐怕他一旦晋见皇帝,有受到重用的可能,于是,在他返抵京师之前,就先擢升他当宫廷膳食部长(光禄卿)。

22、朱滔、王武俊率军抵达魏州,田悦送上牛肉、美酒,出来欢迎,魏博战区士卒的欢呼声震动大地。朱滔在惬山(河北省大名县北十二千米)扎营。当天,中央军李怀光的朔方兵团也抵达,马燧等用最盛大的军礼欢迎。朱滔认为中央军将发动袭击,立刻出兵列阵。李怀光有勇气而没有谋略,打算趁朱滔的营垒还没有完成,先行进攻。马燧则建议使长途行军的将领士卒稍事休息,等到对方暴露缺点时,再采取行动。李怀光说:“如果等到他们建立起来营垒,以后的灾难就没有穷尽,现在面对千载难逢的良机,不可错过。”遂在惬山以西攻击朱滔兵团,格杀步兵一千余人,朱滔兵团崩溃,李怀光骑在马上,手按马鞍,忍不住沾沾自喜。部下士卒争先恐后杀入朱滔军营,掠夺金银财宝;王武俊率两千骑兵及时地横冲李怀光军,李怀光军被拦腰切断,前后不能相顾。朱滔率军反击,中央军遂大败,士卒被逼跳进永济渠,淹死的不计其数,互相踏践,尸首堆积得像山一样高,渠水都不能流动。马燧等各自紧急收兵,退保营垒。当天晚上,朱滔等反抗军堵塞永济渠,使水注入王莽河(古黄河之北有一个支流,在河北省大名县西,于王莽当政时淤塞,参考一一年,民间幽默地称这条干涸的河床为王莽河),断绝中央军的粮运以及退路。第二天,平地水深三尺有余,马燧大为恐惧,派使节携带措辞谦卑的私函,晋见朱滔道歉,请求网开一面,让中央军各返各的战区,马燧承诺奏请皇帝:“把黄河以北地区全部交给五郎处置(朱滔在兄弟中排行第五,称他五郎,表示亲昵)!”朱滔接受,王武俊坚决反对,朱滔不听。

秋季,七月,马燧跟其他中央各军蹚过河水,向西撤退,驻屯魏县(河北省大名县西南),继续跟朱滔敌对。朱滔发现受骗,于是向王武俊道歉,但王武俊对朱滔已怀恨在心。几天之后,朱滔等反抗军进驻魏县东南,跟中央军隔一条河水(应是永济渠支流)对峙。

23、平卢战区首领李纳,向朱滔等求救,朱滔派魏博战区作战司令信都承庆(不知与信都崇庆是否一人,参考去年〔七八一年〕十一月八日)率军救援。李纳反攻宋州,不能攻克;于是派作战司令李克信、李钦遥进驻濮阳、南华(山东省荷泽市西北),监视宣武战区司令官刘洽(濮阳刚被中央军攻克,参考本年四月,当是平卢军又夺回)。

24、七月二十三日,李适命淮宁战区(总部设蔡州〔河南省汝南县〕)司令官李希烈兼任平卢、淄青、兖郓、登莱、齐州战区(总部设郓州)司令官,讨伐李纳。又命河东战区司令官马燧兼任魏博、澶相战区(总部设魏州)司令官。

命朔方、邠宁战区司令官李怀光遥兼二级宰相。

25、神策军特遣兵团征剿司令(神策行营招讨使)李晟建议中央,愿率他的部队北上,解除赵州的包围,然后会同义武战区(总部设定州)司令官张孝忠进攻范阳(涿州州政府所在县),以解除南方战场所受的压力。李适同意。李晟遂自魏州率军北上,向赵州进发;围城军王士真得到消息,遂撤军退走。李晟在赵州停留三天,跟张孝忠会师,继续北进,企图夺取恒州。

26、演州(越南演州市)军务秘书长(司马)李孟秋发动兵变,自称安南战区(总部设安南府〔越南河内市〕)司令官。

安南都护(都护府设越南河内市)辅良交出军讨伐,斩李孟秋。

27、八月丁未日(八月辛亥朔,没有丁未),唐政府设汴水东西水陆运输、两税征收、盐铁专卖暨运输总监(汴东、西水陆运、两税、盐铁使)二人。全国财政总监署只负责指导监督。

28、八月一日,擢升泾原战区(总部设泾州〔甘肃省泾川县〕)候补司令官姚令言实任司令官。

29、宰相卢杞讨厌太子太师(太子三师之一·从一品)颜真卿,誓言把他排出首都长安。颜真卿得到消息,告诉卢杞说:“你父亲的头颅传送到平原郡(山东省陵县)时(卢杞的老爹卢奕当副总监察官〔御史中丞〕,于洛阳沦陷时,被安禄山所杀,颜真卿时任平原郡郡长,参考七五五年十二月),我用舌头舔他脸上的血,而今,你难道真的忍心排斥!”卢杞想不到他会说这话(迄今已二十七年),惊慌地跳起来,向颜真卿叩谢大恩;但心里对颜真卿更为痛恨。

柏杨曰:

对卑劣的人有恩,是一种危险,只有高贵的心灵才会图报,卑劣的人缺少的正是这种心灵,他反而希望早日把恩人排除,或诛杀、或斗臭,用以掩盖昔日的卑鄙狼狈。直到世界上再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往事时,心情才能平衡。

30、九月二十三日,宫廷副总管(殿中少监)崔汉衡从吐蕃王国回来(崔汉衡出使事,参考去年〔七八一年〕三月),吐蕃国王(三十七任)娑悉笼猎赞派部属区颊赞跟随崔汉衡晋见唐朝皇帝。

31、冬季,十月二日,任命湖南道(首府设潭州〔湖南省长沙市〕)行政长官(观察使)、曹王李皋当江南西道战区(总部设洪州〔江西省南昌市〕)司令官。李皋到洪州就职后,集合全体文武官员,考查他们的才干,擢升营门官(牙将)伊慎、王锷等当大将;又聘请曾当过荆南战区(总部设江陵府〔湖北省江陵县〕)及山南东道战区(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执行官的许孟容成为自己的智囊。伊慎,是兖州(山东省兖州市)人。许孟容,是长安(首都长安西半城)人。

伊慎曾经从属淮宁战区司令官李希烈讨伐梁崇义(参考去年〔七八一年〕八月),李希烈对伊慎的才干十分欣赏,打算把他留下,伊慎却不愿意,暗中逃回洪州。现在,李希烈听到李皋重用伊慎的消息,恐怕将来对付自己,特别派人馈赠伊慎一件贵重的七片铠甲,然后伪造一封伊慎写给李希烈的谢函,故意把这封信遗失在边界上,而且恰恰让中央军巡逻人员查获。李适得到报告,派宦官到江南西道大营,下令把伊慎斩首。李皋竭力替伊慎申雪,保证伊慎受到诬陷,但中央的答复迟迟没有批下。正巧,长江水盗三千人入境,李皋命伊慎迎击赎罪(专制社会的人,想法奇异,伊慎既被诬陷,本没有罪,不知赎的是什么罪),伊慎击破长江水盗,诛杀数百人,班师而回;因此得免一死。

32、卢杞独自一人主持中央政府,知道李适依照惯例,一定会再任命一个宰相;深恐分割自己的权力,于是,利用一个机会,声称国务院文官部副部长(吏部侍郎)关播是儒家学派巨子,温柔敦厚,可以引导风俗习惯,进入正轨;遂推荐他兼任宰相(关播事,参考七七九年二月)。

十月七日,李适命关播当副立法长(中书侍郎)、二级实质宰相。但事实上政府仍握在卢杞一人之手,关播只不过坐在那里点头,不发一言。有一次,李适跟宰相们从容的讨论国政,关播觉得某一件事不可实施,站起来准备说话,卢杞使出某种眼神,关播就不敢开口。回到立法院(中书),卢杞警告关播说:“我一向认为你庄重谨慎,不多说话,所以介绍你到这个位置上,刚才怎么想起来发表意见!”关播从此再不敢发言。

33、十月十九日,派国务院司法部狱政司副司长(都官员外郎)樊泽出使吐蕃王国,通知两国缔结条约盟誓的日期。

34、十月二十七日,肃王李详(李适的儿子)逝世。

35、十一月一日,命淮南战区司令官陈少游遥兼二级宰相。

36、田悦感激朱滔的援救,跟王武俊商议,共同拥护朱滔当领袖,二人愿向他称“臣”,屈居下位。朱滔辞让说:“惬山之役取得胜利,都是大帅二哥(王武俊)的力量(王武俊在兄弟中排行第二),我怎么敢独自高高在上!”于是卢龙战区执行官李子千、恒冀道执行官郑濡等共同研究,建议说:“三位大帅,连同平卢李纳,应改成四个独立王国,各人都称国王,但不改年号,像从前周王朝各封国尊奉周王朝的年号一样(周王朝各封国并不用周王朝的年号,而是各用自己的年号。《春秋》是鲁国编年史,就用鲁国的年号)。修筑高台,四国国王登台盟誓,如有违背誓约,大家共同讨伐。否则,大家怎么能一直以叛徒的身份,四顾茫然,心里连个主宰都没有,不但提不出政治号召,而且对建立功勋的官员也没有官爵可以赏赐,部属们还有什么盼望!”

朱滔等接受这个建议,于是朱滔称冀王、田悦称魏王,王武俊称赵王,联名请李纳称齐王。当天,朱滔等在大营中筑起高台,禀告上天,各就王位,共推朱滔当盟主,仿效皇帝自己称“朕”前例,朱滔自己称“孤”;王武俊、田悦、李纳自己称“寡人”。所住的地方称“殿”,裁决指示称“令”,部属上书称“笺”。妻子称“妃”,长子称“世子”。战区总部所在地称“府”(卢龙战区总部幽州改称范阳府,魏博战区总部魏州改称大名府,恒冀战区总部恒州改称真定府,平卢战区总部郓州改称东平府),设置留守长官兼元帅,主持王国的军政大事;又设置“东院”(东曹)“西院”(西曹),比照“立法院”“监督院”(门下省);另设“东院长官”(左内史)、“西院长官”(右内史),比照最高监督长(侍中)、最高立法长;其他官职,都仿效唐王朝中央政府,只稍为改变名称。

赵王王武俊命孟华当礼教部长(司礼尚书),孟华拒绝接受,吐血而死;又命作战司令卫常宁当宰相(内史监),把王国军事交给他负责。卫常宁暗中计划谋杀王武俊,王武俊把他腰斩。王武俊派部将张终葵再攻赵州,深赵道行政长官康日知击斩张终葵。

37、淮宁战区司令官李希烈,率部属及士兵三万人迁往许州(河南省许昌市),派亲信到郓州晋见李纳(李纳此时应自濮州返回战区总部郓州),约定共同袭击汴州。然后派使节通知永平战区司令官李勉说:“我奉命兼管淄青(平卢战区),打算路过汴州,前去到差办公。”李勉马上给他修桥补路,沿途准备饮食,但下令全军进入紧急状态,严密戒备。李希烈发现无机可乘,始终没有动身。李希烈又秘密跟朱滔结交通信。李纳也好几次派出游击部队渡过汴水,迎接李希烈。

因此,供应中央的江淮(华东地区)粮食,不敢用汴水运输,只好改道蔡水,先运到陈州(河南省淮阳县),再进入黄河。(平卢战区正式反抗中央之后,中央的漕运路线本就改经蔡水、颍水,参考去年〔七八一年〕六月。当是徐州回归中央之后,甬桥〔安徽省宿州市〕一带通行无阻,所以改回汴淮运输路线。如今李希烈叛变,再用颍蔡路线。)

十二月二十九日,李希烈自称全国总元帅(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当时,朱滔等跟中央军对峙数月之久,中央军补给由全国财政总监署供给,各战区道也不断增派援军。而朱滔和王武俊两支孤军,深入异乡,一切补给供应,全都依靠田悦,无论客军、主军,都筋疲力尽,越发困苦。听到李希烈军势甚盛,生出一线希望,商议的结果,派使节前往许州,劝李希烈登基当皇帝。李希烈虽不马上接受,但从此正式公开称全国总元帅。

38、天文台副台长(司天少监)徐承嗣,请求重新制定《建中正元历》,李适批准(之前沿用《五纪历》,参考七六四年五月)。

七八三年(癸亥)

唐·建中四年 (秦帝朱泚应天元年)

l春季,正月十日,唐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陇右战区特遣兵团(驻普润〔陕西省凤翔县北〕)司令官(节度使)张镒,在清水(甘肃省清水县)跟吐蕃王国(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官员尚结赞签订盟约。

2、正月十三日,淮宁战区(总部设许州〔河南省许昌市〕)司令官李希烈派部将李克诚袭击汝州(河南省汝州市),攻克,生擒总秘书长(别驾)李元平。

李元平本是湖南道(首府设潭州〔湖南省长沙市〕)执行官(判官),很有点聪明才干,但粗枝大叶,态度傲慢,洋洋自得,不可一世,高谈阔论起来,毫无忌惮,尤其喜爱就军事方面发表议论。宰相关播认为他是天下奇才,推荐给唐帝(十二任德宗)李适(本年四十二岁),赞扬他有担任大将、宰相的才能,因汝州距许州最近,于是擢升李元平当汝州总秘书长,兼代理州长(知州事)。李元平到差后,立刻招募工人修建城墙;李希烈暗中派人冒充工匠投效,有数百人之多,李元平没有察觉。稍后,当李克诚率数百骑兵突然抵达城下时,埋伏的工匠在城里响应,生擒李元平,飞奔出城献俘。李元平身材短小,没有胡须,看见李希烈,心胆都碎,屎尿同时流出来,撒得一地都是,李希烈诟骂说:“瞎宰相,用你对付我,竟这么看不起人!”

柏杨曰:

宋王朝有“带汁诸葛亮”,唐王朝有“撒尿李元平”,前后辉映,成为奇观。小人物当身处绝对安全之境,说些慷慨激昂之话,向人夸耀他是天下第一忠义兼第一韬略,甚至第一英勇,到最后往往演出“带汁”“撒尿”节目,并不足怪。怪的是竟会有人对这样的慷慨激昂信以为真。历史之所以多彩多姿,大概在此。

李希烈派执行官周晃当汝州州长,又派别动部队将领董待名等到处发动游击战,攻克尉氏(河南省尉氏县),包围郑州(河南省郑州市),中央军不断被击败。李希烈的巡逻部队向西挺进到彭婆(河南省伊川县东北彭婆乡),东都洛阳(河南省洛阳市)震动,人民惊骇,纷纷逃窜,躲藏到高山深谷;洛阳留守长官郑叔则进驻宫城西苑,严密防守。

李适询问卢杞有什么办法,卢杞回答说:“李希烈年轻气盛,仗恃对帝国的功劳,骄傲怠慢,部将们都不敢劝他。如果能够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官,携带陛下的诏书,前去向李希烈当面分析祸福利害,李希烈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中央可以不用一兵一卒,就使他归服。颜真卿是三朝元老(三朝:九任帝李隆基、十任帝李亨、十一任帝李豫〔李俶〕,加上李适,应是四朝元老),忠勇正直,刚毅果决,全国人民对他的名望都十分尊敬,衷心信服,真是最恰当的人选!”李适同意。

正月十七日,李适派颜真卿前往许州安抚慰问李希烈,诏书下达,凡是听见的所有官员,都面无人色。

颜真卿坐政府驿马车抵达洛阳,东都留守长官郑叔则说:“你到许州,免不了一死,最好稍为停留,等待中央下一步指示。”颜真卿说:“皇上的命令,怎么能够逃避!”遂继续前进。永平战区(总部设汴州〔河南省开封市〕)司令官李勉上疏抗议说:“眼睁睁看着失去一个元老,是政府的羞辱,请把颜真卿留下。”又派人在中途阻截,但已来不及。颜真卿给他儿子家书,仅只嘱咐:“祭祀祖庙,抚养孤儿!”抵达许州后,打算宣读诏书,李希烈命他的养子一千余人,环绕着颜真卿,大声诟骂,有的甚至拔刀出鞘,砍向他的脖子,好像要把他乱刀砍死,剁成肉酱吃掉;颜真卿站在那里,连脚都没有移动,脸色毫不改变。李希烈迅速赶到,用身子保护他,命养子们后退,然后很有礼貌的送颜真卿住进贵宾馆,隆重招待。李希烈打算送颜真卿返回长安,可是在某一次聚会上,李元平也在座,颜真卿对他大声斥责,李元平满面羞惭,起身退出,向李希烈呈献一封密函,李希烈遂改变主意,留下颜真卿,不让他回去。

四位新即位的国王:朱滔(冀王〔首都幽州〕)、王武俊(赵王〔首都恒州〕)、田悦(魏王〔首都魏州〕)、李纳(齐王〔首都郓州〕),分别派使节晋见李希烈,上疏自己称“臣”,劝他登基称帝;使节们在李希烈面前叩头舞蹈,三呼万岁,异口同声说:“唐政府诛杀功臣,对全国人民失去大信,大帅天纵英明,功勋盖世,已受到唐政府的猜忌,一定会有白起(参考前二五七年十二月)、韩信(参考前一九六年正月)那种灾祸。盼望大帅早日正位,使全国人民有所归附!”李希烈传唤颜真卿,把四位使节指给他看,说:“现在,四位国王派人前来推举,事先虽没有共同商量,但见解却完全相同,太师(颜真卿中央官位是太子太师),你看这种形势,岂止我一个受中央排斥,走投无路!”颜真卿说:“他们是‘四个凶犯’,怎么能叫‘四位国王’?你不自己保护你的勋业,当唐政府的忠贞官员,却跟乱臣贼子来往,难道想跟他们一同覆亡!”李希烈大不高兴,命人把颜真卿强扶出去。有一天,颜真卿跟四位使节一同被邀参加宴会,四位使节说:“很久以来,敬仰太师的名望,而今,大帅将要称帝,而太师恰巧赶到,是上天把开国宰相赐给大帅!”颜真卿呵责说:“什么宰相?你们可听说过一位骂安禄山而死的颜杲卿(参考七五六年正月)?他就是我的老哥,我已经八十高龄,只知道严守节操,直到一死,怎么能接受你们这些人的威迫利诱!”四国使节不敢再多说话。李希烈乃把颜真卿软禁在贵宾馆,派武装士卒十人看守,在院子里挖掘一个大坑,声称要把颜真卿活埋;颜真卿神色安详,在一次和李希烈见面的时候,说:“我的生死,早已自己决定,何必弄出那么多花样?立刻给我一把剑,你就可以称心快意!”李希烈向他道歉。

3、正月二十一日,李适命左龙武(禁军第三军)大将军哥舒曜(哥舒,复姓)当洛阳、汝州战区(总部设洛阳)司令官,率凤翔(凤翔府·陕西省凤翔县)、邠宁(邠州·陕西省彬县)、泾原(泾州·甘肃省泾川县)三战区及奉天(陕西省乾县)、好畤(陕西省永寿县西南)神策军基地特遣兵团,共一万余人,讨伐李希烈,诏令各战区道派军会师。

哥舒曜率军抵达郏城(河南省郏县。郏,音jiá〔荚〕),跟李希烈的前锋官陈利贞遭遇,击破陈利贞,李希烈的声势稍稍受挫。哥舒曜,是哥舒翰的儿子(哥舒翰事,参考七五七年十月)。

李希烈命他的将领封有麟据守邓州(河南省邓州市),于是江淮(华东地区)跟首都长安间南线交通又被切断,连向中央进贡和商人旅客都不能通过。(邓州原属山南东道战区〔总部襄州〕,李希烈消灭梁崇义时〔参考七八一年八月〕,乘机占领。)

正月二十五日,李适下诏命开凿上津(湖北省郧西县西北上津镇)山区道路,设置驿马车站(上津驿道,在安禄山兵变时,唐政府就使用过一次,参考七五六年八月)。

4、二月一日,命藩属事务部长(鸿胪卿)崔汉衡送吐蕃王国的使节区颊赞回国(区颊赞来唐朝,参考去年〔七八二年〕九月)。

5、二月十九日,把河阳三城(河南省孟州市)、怀州(河南省沁阳市)、卫州(河南省卫辉市)合并成立河阳战区(总部河阳城。此时卫州仍为田悦占据)。

6、二月二十日,哥舒曜攻克汝州,生擒周晃。

7、三月一日,江西战区(总部设洪州〔江西省南昌市〕)司令官曹王李皋,在黄梅(湖北省黄梅县)击败李希烈部将韩霜露,把他斩首。

三月十四日,李皋又攻克黄州(湖北省新洲县)。当时,李希烈部队据守蔡山(湖北省黄梅县西南蔡山镇),地势险要,无法攻破。李皋声言西上夺取蕲州(湖北省蕲春县。蕲,音qí〔奇〕),率长江舰队逆流而上,李希烈的将领率步兵沿江追击,一路交斗到距蔡山三百余里处,李皋下令返航,舰队顺流而下,快速得像一群流星,李希烈步兵无法迅速赶回。李皋遂对蔡山发动猛烈攻击,攻克,李希烈步兵好不容易抵达,己来不及,于是溃败。李皋继续进攻,攻克蕲州,上疏推荐伊慎当蕲州州长,王锷当江州(江西省九江市)州长。

8、淮宁战区总纠察官(都虞候)周曾,绥靖作战司令(镇遏兵马使)王玢(音bīn〔彬〕),内营管理官(押牙)姚憺(音dàn〔惮〕)、韦清,早就秘密联络永平战区司令官李勉,表示投降诚意。李希烈派周曾会同带兵官(十将)康秀琳,率军三万人,攻击中央军。哥舒曜,进抵襄城(河南省襄城县);周曾等阴谋回军袭击李希烈,拥护颜真卿当司令官,通知王玢、姚憺、韦清届时内应。而消息走漏,李希烈派别动部队将领李克诚,率骡兵特种部队三千人(河南省地区缺少马匹,士卒骑骡作战,骡子体格较大,行动较缓,但载重量多,更耐劳苦),袭击周曾等,斩周曾等,并斩王玢、姚憺和他的同党(山南东道〔总部襄州〕司令官李承结交周曾等,密谋诛杀李希烈事,参考七八一年九月)。

三月十七日,李适下诏追赠周曾等官位。

最初,韦清跟周曾等秘密立誓,万一失败,责任单独承担,互不牵连,所以只韦清一人免除一死。但他怕终有一天大祸上身,于是建议李希烈说,他愿前往幽州(北京市)说服朱滔(卢龙〔总部幽州〕首领)出军增援,李希烈派他前往。韦清走到襄邑(河南省睢县)就投奔宣武战区(总部设宋州〔河南省商丘县〕)司令官刘洽。李希烈处理周曾等兵变事宜,一连数天都紧闭营垒,派出进攻尉氏、郑州等地的将领,得到消息,先后逃回。李希烈大为气馁,立刻上疏李适,把所有罪状,全推到周曾等头上;然后,率军返蔡州(河南省汝南县。原迁许州,现在返回旧地),对中央表示后悔他所犯的错误。但实际上是等待朱滔等的援军。而把颜真卿软禁在蔡州龙兴寺。

三月二十日,荆南战区(总部设江陵府〔湖北省江陵县〕)司令官张伯仪跟淮宁兵团在安州(湖北省安陆市)会战,张伯仪大败,仅逃出一命,连皇帝颁发给他的符节都被抢走。李希烈派人把符节连同从俘虏们头上割下的耳朵送给颜真卿看,颜真卿伏地恸哭,昏迷过去,再从昏迷中苏醒,从此闭口不跟任何人说话。

9、夏季,四月,李适命神策军基地司令(神策军使)白志贞(白琇珪)当京师(首都长安)招兵司令(招募使),招募禁军,用以讨伐李希烈。白志贞上疏请求:退休的战区司令官、道政府行政长官(观察使)、民兵总司令官(都团练使),不管已经亡故或仍在人世,他们的子弟都要率领仆役、随从、马匹,自备铠甲,参加军队出征,一律授给五品官阶。李适批准。但富家还可以维持,贫苦家庭就深感艰苦,人心开始动摇。

10、李适命宰相、部长级官员,跟吐蕃王国使节区颊赞在首都长安丰邑里盟誓。但区颊赞因清水盟誓时(参考本年正月),双方边界没有划定,拒绝出席。(清水盟誓,盟文说:“大唐边界,泾州方面,西到弹筝峡〔甘肃省平凉市西北〕西口;陇州〔陕西省陇县〕方面,西到清水县;凤州〔陕西省凤县〕方面,西到同谷县〔甘肃省成县〕;以及剑南战区〔总部成都府〕西山大渡河东岸,属于大唐。吐蕃边界,包括兰州〔甘肃省兰州市〕、渭州〔甘肃省陇西县〕、原州〔宁夏固原县〕、会州〔甘肃省靖远县〕,西到临洮〔甘肃省岷县〕,东到成州〔甘肃省礼县南龙山镇〕,直到剑南战区西界磨些部落等各蛮夷所居地。大渡河西南属于吐蕃。”此项盟文虽然仍属“说不清楚”之类,但可看出八世纪以后唐朝西方边疆,已萎缩到京师门口)。

四月十三日,派崔汉衡前去吐蕃王国,请求国王(赞普)裁决。

10、四月十四日,命永平、宣武、河阳三战区总指战官(都统)李勉兼淮西战区(总部设蔡州。原称淮宁战区)征剿司令;东都、汝州战区(总部设洛阳)司令官哥舒曜兼征剿副司令;荆南战区司令官张伯仪兼淮西战区支援征剿司令(应援招讨使);山南东道战区(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司令官贾耽、江西战区司令官曹王李皋,当张伯仪的助手。

李适催促哥舒曜进军,哥舒曜走到颍桥(河南省襄城县东北颍桥镇),偏遇倾盆大雨,只好退到襄城戒备守卫。

李希烈派部将李光辉进攻襄城,哥舒曜把他击退。

12、五月九日,颍王李璬逝世(李璬,是九任帝李隆基的儿子)。

13、五月十九日,命宣武战区司令官刘洽兼平卢战区(总部设郓州〔山东省东平县〕)征剿司令。

14、神策军特遣兵团征剿司令(神策行营招讨使)李晟,计划夺取涿州(河北省涿州市)、莫州(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镇),切断幽州与魏州(魏博战区总部·河北省大名县)之间交通线。遂会同义武战区(总部设定州〔河北省定州市〕)司令官张孝忠的儿子张升云,包围冀王朱滔任命的易州州长郑景济所在地清苑(河北省保定市),一连数月,不能攻克(李晟北伐事,参考去年〔七八二年〕七月)。朱滔派武装部长(司武尚书)马寔,统步骑兵一万余人留守魏州大营,而亲自率步骑兵一万五千人北上增援清苑;李晟军大败,退守易州(河北省易县)。朱滔军折回瀛州(河北省河间市),张升云逃往满城(河北省满城县)。而李晟患病沉重,再退保定州。

赵王王武俊对朱滔既然击败李晟,却逗留瀛州,没有立即再回魏桥(魏州附近),十分不满,于是,派御前监督官(给事中)宋端前去催促。宋端晋见朱滔时,态度强硬,言辞傲慢,朱滔大怒,告诉宋端说:“我因身体发烧,暂时留下来养病,不能马上南返,大王二哥(王武俊)竟说出这种话,使人感到奇异!我因援救魏博战区,坚决地背叛君王(指李适)和抛弃兄长(朱泚),犹如抛弃脚上的破鞋!二哥如果一定非对我猜疑不可的话,那么,告诉二哥,随他的便!”宋端回来报告王武俊,王武俊向卢龙特遣兵团大营留守司令马寔亲自解释误会,马龛把情形报告朱滔,说:“赵王发现宋端对大王失礼,已经重重责备,实在没有别的意思!”王武俊也派特勤官(承令官)郑和,陪同马寔的使节前去晋见朱滔,请求原谅。朱滔这才大为高兴,待王武俊跟当初一样,但王武俊对朱滔却不能如此,而且对朱滔更为痛恨。

六月,李抱真(安抱真·昭义〔总部潞州〕司令官)派参谋官(参谋)贾林前往恒冀特遣兵团大营,声称投降。王武俊召见他,贾林说:“我是奉命前来传达皇上圣旨的,并不是真的投降。”王武俊脸上露出震惊,问他的任务,贾林说:“天子深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忠心耿耿,效忠政府,甚至后来登台称王的那天,还抚摸胸脯,对左右叹息说:‘我本来一腔忠义,天子却看不见。’中央军各将领也有人上疏为你辩护,表明你的志向,天子对使节说:‘我上次所作的裁定,确实错误,现在后悔已来不及。然而,朋友间有对不起的时候,还接受对方的道歉,何况我又是最高领袖!’”王武俊说:“我,本是胡人,当一个将领,还知道爱护人民,何况天子,岂能专门把杀人当做正事!而今,山东(太行山以东)兵连祸结,白骨遍野,如草如林,即令攻占夺取,最后胜利,又跟谁共同守护!我不怕重回中央,但是已经跟各战区缔结盟约,胡人性情耿直,绝不会先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天子如果真能下诏赦免各战区的罪状,我当第一个回归;谁不服从,我愿接受命令,替天子出军讨伐。这样的话,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下不辜负同辈,不超过五十天,河朔(河北平原)就可以平定。”命贾林回去报告李抱真,双方秘密协定。

15、六月五日,唐政府开始征收房屋捐(间架税)及交易税(除陌钱)。

这时,河东(太原府)、昭义、河阳、朔方(灵州)四个战区的特遣兵团驻扎魏县(河北省大名县西南);神策军、永平(滑州)、宣武、淮南(扬州)、镇海(润州)、荆南、江西、沔鄂(鄂州)、湖南、黔中(黔州)、剑南、岭南(广州)各战区道的特遣兵团,环绕淮宁战区四境,团团包围。依照旧有规定,特遣兵团一旦离开本战区,一切供应,就由全国财政总监署(度支)负责。李适体恤士卒辛苦,对特遣兵团出境,每月都加发酒肉钱,而原来的薪饷,仍由各战区总部送给他们的家属,于是一个士卒可领三份薪饱(本战区一份、出境作战加给一份,酒肉加给一份),出征将士都享受到这份美意。但流弊也随之产生,各战区不断派出特遣兵团出境,但一出边境,就停下扎营。中央负担沉重,每月需钱一百三十余万串,正常赋税不够开支。全国财政总监(判度支)赵赞遂制定上述二税,奏请皇帝批准。

所谓“房屋捐”,就是每栋房屋,以两根横梁的宽度为准,称为“一间”;上等房屋每年每间征收两千钱,中等房屋每间征收一千钱,下等房屋每间征收五百钱。政府税务官员手拿纸、笔、算盘,闯到每一家实地勘察间数。有些人家虽有很多房屋,但没有其他生活工具,别无私产,应缴的捐税,动不动就要数百串钱。法律规定,隐瞒一间,责打六十棍,并给告密者赏钱五十串。

所谓“交易税”,无论是政府或私人的给予,或做生意收到的货款,每一串钱,政府征收五十钱;如果物物交易,则折合时价,依照比例征收;隐瞒一百钱的,责打六十棍,另罚两千钱,赏赐告密者十串钱,奖金由犯人负担。

忧愁怨恨的声音,使大地沸腾。

16、六月二十二日,改封郴王李逾当丹王,鄜王李遘当简王(二王都是李适的老弟)。

17、六月二十五日,报聘吐蕃事务执行官(吐蕃判官)、行政监察官(监察御史)于頔跟吐蕃使节论剌没藏从青海湖返抵京师,奏报说:唐吐边界已经勘查完毕,请送区颊赞回国。

秋季,七月九日,李适命国务院教育部长(礼部尚书)李揆(音kuí〔葵〕)当会盟签约大使,前往吐蕃。

七月十七日,李适下诏命各宰相及各高级将领前往首都长安城西,跟吐蕃代表区颊赞签订盟约。

李揆有才干声望,宰相卢杞对他十分厌恶,所以命他出使吐蕃。李揆报告李适说:“我并不怕远去外国,只怕死在路上,不能完成使命。”李适也替他伤感,对卢杞说:“李揆未免太老(李揆本年七十二岁)!”卢杞说:“出使远方外邦,一定要了解政府政策才行。而且,连李揆这么老都要前去蛮荒,从今以后,比李揆年轻的官员,就没有一个敢推辞远行的任务。”

18、八月二日,淮宁战区首领李希烈率军三万人,包围洛阳汝州战区司令官哥舒曜驻防的襄城。李适下诏命永平战区司令官李勉及神策军将领刘德信率军救援。

八月十日,李希烈的部将曹季昌献出随州(湖北省随州市),投降中央,但不久又被他的部将康叔夜诛杀。

19、最初,李适当太子时,听过行政监察官(监察御史·正八品下)、嘉兴(浙江省嘉兴市)人陆贽(音zhì〔智〕)的名声,坐上皇帝宝座后,就征召陆贽,命他当皇家文学研究官(翰林学士),曾经好几次就国家大事询问陆贽,听取他的意见。

这时,两河(黄河南北)战事已拖延很久,不能结束,赋税及差役,一天比一天沉重,陆贽眼看兵疲民困,恐怕连累中央内部都要发生变化,于是上疏李适,提出一系列警告。

陆贽说:“要想克制敌人,最重要的事,在于有恰当的将领。统帅将领的有效方法,是必须有完整的领导权力。假如统帅的人选不恰当,军队再多也没有用。假定失去完整的领导权力,将领再有才干也不能为自己所用。”

陆贽又说:“将领指挥不动士卒,政府指挥不动将领,不仅浪费国家资源、培养盗寇,而且难以避免最后终于把自己烧死的结局。”

陆贽又说:“如今两河、淮西(淮河中游以西),变军首领,不过四五个恶棍而已(黄河北朱滔、王武俊、田悦,黄河南李纳,淮河西李希烈),其中恐怕仍有人由于误会,或由于阴错阳差,牵连其间,心里满怀疑惧,一时拿不定主意,随波逐流,无法停止。何况所有部属,都是被武力裹胁,假定有办法可以保住性命,谁肯甘愿去当叛逆!”

陆贽又说:“如果没有办法解决当前的困难,可能会引起其他意料之外的灾难。人民,是国家的根基。财产,是人民的心脏。心脏受到伤害,等于根基受到伤害;根基受到伤害,则枝干树叶都会枯萎脱落。”

陆贽又说:“人心不安,事情的变化就难以预测。所以,军事行动只要求脚踏实地,疾如闪电;不要求表面上花样百端,实际上却迟缓拖延。如果不在根基上探讨,只在末节上用功夫,则末节所用的功夫,正是另一场祸患的起源。”

对关中(陕西省中部)局势,陆贽说:

“政治领袖应在平日建立权威,显示自己的高贵品德,二者缺一,必定发生危险。身居高位,才能驱使部属,如果权柄握在部属之手,结局一定背道而驰。京畿(陕西省中部)地区,是维系帝国的中枢。太宗(二任帝李世民)实行征兵,分别隶属皇家禁卫军。大约统计,全国共有八百余个‘征兵府’,京畿就设置将近五百(参考六三六年十二月);造成的形势是:即令有人集合天下所有的兵力,都无法跟中央对抗。中央权重,地方权轻,至为明显。

“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一切军事措施都逐渐衰败,甚至废弃。虽然‘征兵府’和‘禁卫军’的制度及名称仍在,可是士卒已不是当初士卒,战马也很少训练(由征兵制改为募兵制〔彍骑〕,参考七二二年九月)。所以安禄山手握军政大权,仗恃地方上的武装兵力,一旦叛变,立即揭起滔天大祸,两京(首都西京长安及东京洛阳)霎时陷落(参考七五五年十二月及七五六年六月)。幸而西陲还有边防军,各牧场还有军马,各州还有粮秣,所以肃宗(十任帝李亨)才能中兴。

“可是自从七五八年之后,外患不断发生(指史思明称帝),中央集结所有部队东下讨伐。边防军调走之后,边疆几乎成为真空,完全没有防卫能力,于是吐蕃乘虚行动,深入我国国土,先帝(十一任代宗李豫)无力抵抗,只好躲避,向东逃亡(参考七六三年十月)。这都是中央丧失优势,不能制服地方,忘记基础必须深,根本必须固,必然产生的悲惨结局。国内发生战乱,崤山、函谷关的险要,就毫无意义;外围发动侵略,汧水(渭水支流)、渭水,全部沦到蛮夷之手。

“在这种情况下,即令四面八方都有雄师,怎么能拯救突然爆发的紧急事变?陛下如果想到这种可能性,岂不心惊胆战!而今,朔方战区(宁夏灵武市)和河东战区(山西省太原市)的军队都远调山东(太行山以东),神策军以及禁军六军(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陆续开到关外(潼关以东。此时,李怀光率朔方特遣兵团,马燧率河东特遣兵团,讨伐田悦,而李晟、哥舒曜、刘德信都率禁军出关〔潼关〕东征)。假设有叛徒引诱盗贼,或者有狡猾的外国军队窥探边境,乘虚攻击沿边岗哨,不知道陛下有什么方法因应这种变局?这正是我内心最感忧虑的。

“从各方面收集的资料显示,当初陛下下令讨伐叛徒时,文武百官,全国上下,一致认为易如反掌(参考七八一年正月九日);只要派军出征,用不着战争,就可平定,预计时间不会超过一年,预计军队不会动员太多,预计国库开支为数寥寥无几,小事一桩,用不着烦心,更用不着操劳。万万想不到,兵连祸结,大局变化莫测,一天复一天,一月复一月,跟当初大家所预料的发展,完全相反。

“过去政府认为:最大的心腹之患是李正己(李怀玉·平卢〔总部郓州〕司令官)、李宝臣(张忠志·成德〔总部恒州〕司令官)、梁崇义(山南东道〔总部襄州〕司令官)、田悦(魏博〔总部魏州〕司令官),只要把他们诛杀,天下就可太平。而深受政府信任的,像朱滔、李希烈,只要对他们重用,就可以消灭祸乱。然而后来,李正己死亡,李纳接替(参考七八一年七月);李宝臣死亡,李惟岳接替(参考七八一年正月);梁崇义伏法(参考七八一年八月),李希烈背叛(参考去年〔七八二年〕十二月),李惟岳被杀,朱滔兵变(参考去年〔七八二年〕四月)。过去所认为心腹大患的,四人中已拔除三人,而灾祸并不能消失;过去所信任的人,现在却都成了叛徒,而其他忠贞的将领,谁又能保证他们忠贞到底?

“从上述变化可以看出,国家是安定或是危难,在于形势;任务是完成或是失败,在于用人。形势安定,有叛意的人也会变成忠贞;形势危乱,同坐一条船的人,也会变成仇敌。陛下为什么不检讨过去的措施,而深自反省,厉行改革?为什么不修正政治路线,收回掌握在部下手中的权柄,巩固帝国的基础?陛下不在这方面着手,却孜孜不息、苦思积虑的追求不可能达到的目的,企图完成永难完成的任务!

“而今,关辅(陕西省中部)能够征收的捐税和抽调出征的士卒,已到极限。首都长安宫廷的警卫十分单薄(禁军都在前线)。万一将帅之中,再出现一个像朱滔、李希烈那样的乱臣贼子,或者在边疆割据,引诱邻国;或者就在京师暴动,冒犯皇宫,这正是我内心最大的忧虑,不知道陛下有什么预防措施!

“假如陛下愿意垂听我的意见,我建议把神策军及禁军特遣兵团司令李晟等和所有派出去的子弟兵(白志贞所招募,参考本年四月),一律班师复员,公开下令给泾州、陇州(陕西省陇县)、邠州、宁州(甘肃省宁县),要他们专心戒备守卫疆界,承诺决不再作抽调,使军民定下心来,安居乐业。更请陛下再颁诏书,撤销京师及京畿直属县的房屋捐等一切苛捐杂税。希望已经缴纳的怨恨平息,因没有缴纳而正受惩罚的获得安宁。人心祥和平静,国家的基础根本自然稳固。”

李适不能接受。

20、八月十七日,任命汴西(汴水以西)运输总监(运使)崔纵兼魏州四战区特遣兵团粮秣供应总监官(都粮料使。四战区:河东马燧、昭义李抱真、河阳李艽、朔方李怀光)。崔纵,是崔涣的儿子(崔涣,是崔玄暐的孙儿。参考七五六年七月)。

21、九月十二日,神策军将领刘德信、宣武战区将领唐汉臣,在沪涧水(流经河南省郏县西)跟淮宁战区将领李克诚会战,大败而归。

当时情形是:永平战区司令官李勉,派唐汉臣率军一万人增援襄城,唐帝李适派刘德信率招募的各将领子弟兵三千人协助。李勉奏报说:“李希烈的精锐部队都在襄城,根据地许州一定空虚(此时李希烈应又自蔡州迁返许州),如果袭击许州,襄城的包围自然解除。”没有等到批示,就派二人直向许州挺进,到距离许州数十里的地方,李适派宦官赶来,斥责他们违背皇帝诏书(一个躲在皇宫里的脓包,竟真的直接指挥千里外的小部队作战,可怕),刘、唐二将领大为吃惊,狼狈而回,因心情沮丧,没有派出斥候警戒,李克诚埋下伏兵,中途截击,中央军死伤大半。唐汉臣逃奔大梁(汴州州政府所在城),刘德信逃奔汝州。李希烈的游击部队沿途抢劫,直到伊阙(洛阳南五千米)。李勉再派将领李坚率四千人增援东都洛阳,协助防守;李希烈派军切断李坚的退路,不能返防。汴州军队从此一蹶不振,而襄城更加危急。

22、李适发现讨伐淮宁战区的中央各军各自为战,没有统帅,九月二十六日,命舒王李谟当荆襄等各战区特遣兵团总元帅(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改名李谊(稍后改封普王);命国务院财政部长(户部尚书)萧复当秘书长(长史),太子宫事务署长(右庶子)孔巢父当左翼参谋长(左司马),监督院高级顾问官(谏议大夫)樊泽当右翼参谋长(右司马),其他将领及参谋官员都是中央及地方当时最有才干的人选。可是,还没有出发,却突然发生泾原战区特遣兵团兵变,不能成行。萧复,是萧嵩的孙儿(萧嵩当过九任帝李隆基的宰相,参考七二八年十一月)。孔巢父,是儒家学派始祖孔丘的第三十七代孙。

23、李适下诏征调泾原战区等各战区道军队增援襄城。

冬季,十月二日,泾原战区司令官姚令言,率特遣兵团士卒五千人抵达京师。士卒冒雨行军,天气寒冷,很多人还携带儿子或年幼的弟弟,一同前来,希望得到大家认为一定可以得到的优厚赏赐,送给自己家人维持生计。再想不到,抵达长安后,竟一点赏赐都没有。

十月三日,前进到浐水(灞水支流),李适下诏首都长安特别市长(京兆尹)王翃犒劳三军,结果摆出来的竟是连皮带壳的粗糙谷米和一点青菜,连一块肉都没有,士卒们忍无可忍,一霎时暴怒若狂,把饭米一脚踢翻在地,大声喊叫道:“我们出征,就要死在敌人之手,可是连饭都不叫我们吃饱,却叫我们用血肉之躯去抵抗雪白钢刀!听说琼林、大盈两座宝库(九任帝李隆基在位时,马屁精王鉷建议:政府赋税收入,应归国库,地方政府直接进贡给皇帝的东西,应由皇帝自己保管,参考七四五年十月。李隆基遂在皇宫设琼林库,供自己挥霍。大盈库,参考七七九年十二月),金银绸缎,满坑满谷,不如我们自己去抢。”于是戴盔穿甲,举起大旗,擂动战鼓,呼叫呐喊,回军直向京师。

司令官姚令言进宫向皇帝辞行,这时仍逗留宫中,得到消息,立即骑马飞奔到长乐阪(浐水西,西安市东),正遇上向长安进军的变兵,而变兵中有人发箭射击姚令言,姚令言俯身抱住马鬃,闯进变兵群中,呐喊道:“你们犯了大错,东征盗贼,立下功劳,还担心没有荣华富贵?为什么做出这种屠灭家族的事!”变兵拒绝听他的劝导,而且拔刀挥剑,把姚令言围住,继续西进。李适这才感觉到事态严重,紧急下令赏赐每人绸缎两匹,变兵越发愤怒,发箭射击钦差宦官。李适再派宦官前来慰劳安抚,变兵已抵达通化门外(首都长安东面北头第一门),这位钦差宦官刚出城门,变兵就把他诛杀。李适再紧急运出满装金银绸缎的牛车二十辆,作为赏物,但变兵已进入京师,喧哗呐喊的声音震动天际,大地一片沸腾,局势完全失去控制,长安居民大为惊骇,四散逃走,狼狈不堪。变兵大声宣布说:“你们不要害怕,从今之后,再没有人‘借’你们的钱(参考去年〔七八二年〕四月十二日),也再没有人抽你们的‘交易税’‘房屋捐’!”李适再紧急派皇子普王李谊(李谟)、皇家文学研究官(翰林学士)姜公辅出宫解释沟通,而变兵已在丹凤门外集结,长安居民聚在一起参观的数以万计。

最初,神策军基地司令白志贞在京师招兵买马,东征李希烈,将士们阵亡的,白志贞全部都隐瞒不报,而接受富家子弟的贿赂,用他们的名字递补,这些富家子弟虽然名列军籍,领受国家赏赐,但本人却在街上做生意买卖。农林部长(司农卿)段秀实上疏警告说:“禁军不精,人数不足,各军都有大量空缺,万一发生灾难,用什么对付?”李适不理。而现在,李适紧急征召禁军抗拒兵变,竟没有一个人前来,而变兵已经劈开宫门,蜂拥而入。李适大为恐惧,仓皇间呼叫王贵妃、韦淑妃、太子李诵、唐安公主(李适的女儿)以及身边的亲王皇子,从皇家林园北门仓皇逃走。王贵妃把传国玉玺拴在衣服上带出来;皇宫里的侍女、小老婆、亲王、公主等,来不及跟着逃走的有十分之七八。

当初,鱼朝恩被处决后,宦官不再有军权(参考七七〇年三月),现在情况紧急,宦官窦文场、霍仙鸣二人,当李适还是太子时,就在太子宫当差;这时仓促间集结宦官一百人,随从李适逃亡。李适命普王李谊担任先行斥候,太子李诵手提佩刀,在后面压阵警戒。农林部长郭曙,率卫士正在皇家林园打猎,听到皇上逃亡消息,就在路旁晋见李适,立刻率领他的部众加入行列。郭曙,是郭暧的老弟(郭暧娶昇平公主,参考七六五年七月)。右龙武军(禁军第四军)基地司令(使)令狐建,正在实施射击训练,听到消息,率部队四百人追上李适,参加护送,李适命令狐建担任后卫(令狐建是令狐彰的儿子,参考七七三年二月)。

姜公辅拦住李适的马头,提醒说:“朱泚曾经当过泾原战区的统帅(参考七八〇年二月),受老弟朱滔的牵连,被调回京师赋闲(参考去年〔七八二年〕四月),心里一直愤愤不平。我的意思是:陛下既然不能推心置腹待他,就不如索性杀他,免得留下后患。假设变兵拥护他当领袖,恐怕就难以控制!事已紧急,请召唤他一同逃亡!”李适恐惧过度,六神无主,只知道逃命,已不能考虑姜公辅的话,只叫:“已来不及!”拉起马头就走。当天夜晚,抵达咸阳(陕西省咸阳市),仅吃了几汤匙的饭,就又匆匆上道。当时,事出意外,文武百官乱成一团,都不知道皇帝逃到哪里。宰相卢杞、关播正在立法院(中书),翻墙而出;神策军基地司令白志贞、首都长安特别市长王翃,和总监察官(御史大夫)于颀、副总监察官(中丞)刘从一,国务院财政部副部长(户部侍郎)赵赞、皇家文学研究官陆贽、吴通微等,向北追赶,直到咸阳才追上李适。于颀,是于頔的堂兄弟。刘从一,是刘齐贤(参考六六六年九月二十五日)的侄孙。

变兵进宫,登上含元殿,兴奋地大喊道:“皇上已经逃走,我们自己发财!”欢呼高叫,一齐拥到皇家库房,搬运金银绸缎,直到搬不动才不搬。长安市民也乘机冲进皇宫抢劫,出来再回去,直到天亮还不停止。没有闯进皇宫的市民,就在大街上拦截。各“坊”居民纷纷组织自卫队,抵御侵入抢劫的变兵或乱民。姚令言这时已改变主意,跟变兵首领商议,说:“大家混乱成一团,没有领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朱太尉(朱泚)在家闲住,我们应共同拥护他,请他领导!”大家一致赞成。于是派数百名骑兵,前往晋昌里迎接朱泚。半夜,朱泚骑上马,手按缰绳;火炬夹道,照耀得如同白昼,前导卫士沿途吆喝开路,朱泚进入皇宫后,就住在含元殿,武装部队击鼓戒备,警卫森严。

朱泚自称暂代全国武装部队统帅(权知六军)。

十月四日清晨,朱泚迁往白华殿,发表文告,说:“泾原战区士卒久在边疆,不熟悉政府礼节,闯进皇宫,以致惊动皇上,御驾西出巡视。太尉已经暂时统率全国武装部队,所有神策军士卒以及文武百官,凡是有职位领薪俸的,一律前去皇帝所在地报到;不能前去的,就向各人所属的机关单位报到。超过三天,检查两边都没有登记的,一律斩首!”于是文武百官都出来拜见朱泚。有人劝朱泚迎接李适回京,朱泚大不高兴,文武百官发现情形不对,开始有人逃走。

宫廷膳食部长(光禄卿)源休,出使回纥汗国(瀚海沙漠群)回来,受到赏赐太少,对政府十分怨恨(参考去年〔七八二年〕六月),主动进宫谒见朱泚,屏退左右侍卫,密谈很久,向朱泚分析成败利害,引用神秘预言书上的启示,建议他登基称帝。朱泚大喜,但仍迟疑不敢决定。而皇家禁卫各军,纷纷举着白旗归降,在宫城门前排列,人数很多。朱泚每天夜晚,命军队从皇家林园大门出城,天亮时再从通化门进城,陆续不断,士卒们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用以炫耀军力强大,使居民震恐屈服。

李适想起巫法师桑道茂的预言(桑道茂事,参考七八〇年六月),遂自咸阳移驻奉天,县政府官员以及幕僚突然听说皇帝驾到,大吃一惊,打算逃到高山深谷躲藏,主任秘书(主簿)苏弁把他们劝住。苏弁,是苏良嗣的侄孙(苏良嗣,参考六九〇年三月)。稍后,中央文武官员才陆续有人赶到。

十月五日,左金吾(卫军第十一军)大将军浑瑊也抵达奉天。浑瑊一向有威望,人心因他的抵达而略为安定。

十月六日,源休建议朱泚:京师十个城门(东城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南城启夏门、明德门、安化门;西城延平门、金光门、开远门;北城光化门),一律戒严,禁止官员出城。于是有很多官员改穿奴仆的衣服,暗中逃亡。源休又替朱泚游说文武官员,敦劝他们拥护朱泚。摄理司空(检校司空·三公之三)、遥兼二级宰相(同平章事·使相)李忠臣(董秦),失去兵权很久(李忠臣被逐事,参考七七九年三月),畜牧部长(太仆卿)张光晟自认才华盖世(参考七八〇年八月),二人都官场失意,心情忧郁;朱泚征召他们担任官职。国务院工程部副部长(工部侍郎)蒋镇逃走,但从马背上跌下来,足部受伤,被朱泚的军队俘虏。从前,源休的才能(参考去年〔七八二年〕六月),张光晟的节义(参考七五九年七月),蒋镇的清廉淡泊(事实上是愚昧,参考七七七年十一月),国务院司法部狱政司副司长(都官员外郎)彭偃的文学素养,祭祀部长(太常卿)敬釭的勇敢谋略,都受世人尊敬。而到现在,全投靠朱泚。

凤翔(凤翔府)及泾原(泾州)战区将领张廷芝、段诚谏率数千人增援襄城,还没有出潼关,听到兵变以及朱泚占领京师的消息,于是击斩统帅陇右战区特遣兵团作战司令(陇右兵马使)戴兰,一哄而散,投奔朱泚。更使朱泚坚信人心都对他归附,遂决定背叛唐王朝,自己另建政府。于是任命源休当首都长安特别市长(京兆尹)兼全国财政总监(判度支);命李忠臣当皇城警卫司令(皇城使)。所有文武百官照常上班,禁卫军照常警戒,一切以皇帝自居。

十月七日,逃亡到奉天的李适,命浑瑊当京畿渭北战区(总部设奉天)司令官,皇家行宫总纠察官(行在都虞候)白志贞(白琇珪)当总作战司令(都知兵马使),令狐建当中军督战司令(中军鼓角使),神策军总纠察官(神策都虞候)侯仲庄当左卫(卫军第一军)将军(从三品),兼奉天城防司令(防城使)。

朱泚认为农林部长段秀实被长期剥夺兵权(参考七七七年九月),心里一定怨愤,于是派数十名骑兵,前去召唤。段秀实紧闭大门抗拒,骑兵从墙上跳进去,把利刀架到他脖子上。段秀实知道难以躲避,就告诉子弟们说:“国家发生灾难,我怎么能避免?决心一死报国,你们最好各处逃生!”就前往晋见朱泚。朱泚大喜说:“段公驾到,我的大事成功。”让段秀实入座,请他指教。段秀实警告说:“你本来以忠义闻名天下(参考七七四年九月),只因泾原战区士卒认为赏赐不够优厚,不顾一切,掀起暴乱,以致皇上离京逃亡。赏赐不够优厚,是主管官员的过失,天子怎么知道!你最好用这个道理,向将士们解释,分析什么是福,什么是祸?迎接皇上回宫,这是举世莫比的大功!”朱泚十分扫兴,沉默不说话。但因段秀实跟自己一样,都受政府罢黜,所以对段秀实仍诚心诚意相待。左骁卫(卫军第五军)将军刘海宾、泾原战区总纠察官何明礼、文书员(孔目官)岐灵岳(岐,姓),都是段秀实所厚待的忠实部属,段秀实跟他们秘密计划诛杀朱泚,迎回李适。

李适刚到奉天,下诏征召附近各战区道急速派军入援,有人上疏说:“朱泚已接受变兵的拥护,马上就要攻城,最好早作准备。”卢杞大为愤怒,咬牙切齿说:“朱泚对皇上及帝国的忠贞,文武百官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为什么硬要血口喷人,说他参加叛乱,严重伤害国家高官的心!我愿用我家一百口人的性命,保证朱泚决不会背叛!”李适也认为如此。接着传来消息,说很多官员劝朱泚迎接皇帝回去,李适大为欣慰,下诏各战区道援军不必再进,一律在奉天三十里外扎营。皇家文学研究官姜公辅劝阻说:“现在,皇家禁军实力单薄,所以防备不可不谨慎小心。如果朱泚诚心迎驾,何必害怕援军太多?否则的话,更应有备无患。”李适这才命援军全部进城。

卢杞跟白志贞奏报李适说:“我们深刻了解朱泚的心迹,绝对不致叛逆,希望派遣一位重要高级官员,前去传达陛下慰问的旨意,并作实地调查。”李适征求大家自愿,侍从官员全都畏惧,没有人敢去,只左金吾将军吴溆(音xù〔序〕),自愿担任这个任务,李适十分高兴。退出行宫后,吴溆告诉别人说:“拿人家的薪俸,却逃避人家的灾难,那算什么部属!我有幸是皇亲国戚(吴溆是李适的舅公),并不是不知道这次前去,非死不可,但是全体官员中,竟没有一个人肯为国牺牲,岂不使陛下失望。”遂携带诏书,前往京师晋见朱泚。朱泚叛变的意思已经坚决,所以最初还假装接受命令,把吴淑送到贵宾馆招待,但不久,就把吴溆处死。吴溆,是吴湊的老哥(吴湊事,参考七七七年三月)。

朱泚派泾原战区作战司令(兵马使)韩旻,率精锐士兵三千人,急行军向奉天前进,声称迎接皇帝李适回京,实际上是发动奇袭。当时,奉天守卫单薄,段秀实告诉岐灵岳说:“事情紧急!”由岐灵岳伪造一份泾原战区司令官姚令言的军令,命韩旻停止前进,立刻回京,等候跟大军同时出发。派人偷姚令言的印信,但不能立刻偷到,段秀实就把农林部长的大印颠倒过来,盖在兵符上面,物色一位健行如飞的勇士追赶,追到骆驿(今地不详),追上韩旻,韩旻接到军令,即行班师。段秀实告诉他的同谋朋友说:“韩旻回来,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命!我要直接突击朱泚,把他诛杀;如果失败,不过一死,我宁死也不能做他的臣属。”命刘海宾、何明礼在军中秘密结交同志,打算使他们在外响应。韩旻率军返抵长安,朱泚、姚令言大为震骇,立刻追查,岐灵岳一肩承担,被杀;没有牵连到段秀实等。

当天,朱泚召集李忠臣、源休、姚令言以及段秀实等,讨论登基称帝的事。段秀实从座位上突然跳起来,伸手夺下源休的象牙笏板,跨前一步,朝朱泚脸上就唾口水,诟骂说:“你这个疯子,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你怎么会梦想我能跟你一起叛国!”用象牙笏板猛烈砸向朱泚,朱泚急举手阻挡,但前额已被击中,鲜血溅了一地。段秀实对朱泚发出攻击时,朱泚的左右侍卫惊恐地呆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刘海宾被恐惧抓住,不敢动手,在混乱中逃走。李忠臣上前帮助朱泚,朱泚才挣脱段秀实,从地上爬起来脱险。段秀实知道事情失败,转身告诉朱泚的同党说:“我不跟你们叛变,为什么不杀我!”左右侍卫才从震惊中惊醒,一拥而上,向段秀实乱刀齐下(段秀实本年六十五岁)。朱泚一手捂住前额流血的伤口,一手阻止部众说:“他是义士,不要杀他!”段秀实死后,朱泚痛哭流涕,至为悲哀,用三品高官的礼节,祭奠安葬。刘海宾穿着丧服逃走,两天后,被捕,处死;刘海宾在口供中也没有牵连何明礼。但稍后,何明礼随朱泚攻击奉天,打算谋杀朱泚,事情失败,也被处死。

李适听到段秀实被杀消息,深恨当初对他没有重用,悲伤哭泣,很久不能停止。

24、十月八日,命宫廷供应总监(少府监)李昌巙(参考七六五年闰十月)当京畿渭南战区(总部设何处不详)司令官。

25、凤翔战区司令官、遥兼二级宰相(同平章事·使相)张镒,性情柔弱,反应缓慢,非常讲究衣服穿着,却不懂军事。听说李适逃到奉天,打算迎接大驾前来凤翔,全力准备服装、用具及金银绸缎,呈献皇帝所在行宫。后营将领李楚琳,蛮横强悍,大家对他都心存畏惧,曾经当过朱泚的部属,朱泚对他特别优厚。作战参谋长(行军司马)齐映,跟幕府同僚齐抗警告张镒说:“如果不调走李楚琳,他一定会领头叛乱!”张镒遂派李楚琳率军进驻陇州,李楚琳借口有事情要处理,不马上出发。张镒正全神贯注筹划迎接李适的工作,恐怕有什么不周到,认为李楚琳早已前往,也没有查证。李楚琳跟他的同党,遂发动兵变,于夜晚攻击张镒,张镒从城上用绳缒下来逃走,但仍被变兵追到诛杀;执行官(判官)王沼等全部处死。只有齐映,从城门水洞钻出来逃走,齐抗伪装成奴仆,背着东西,混出城外,都得免一死。

最初,李适因奉天城小屋少,太过狭隘,打算前往凤翔。国务院财政部长萧复听到消息,立即请求李适召见,警告说:“陛下大错特错,凤翔将士,都是朱泚从前的部属(朱泚曾任凤翔特别市长〔凤翔尹〕,参考七七七年十二月),其中一定有朱泚的同党。我连张镒是不是能维持长久都十分担心!以皇帝之尊,怎么可以跳进难以预测的深渊!”李适说:“我的计划已经决定,但为你多留一天。”第二天,传来凤翔兵变消息,计划才停止。

齐映、齐抗都逃到奉天,李适命齐映当副总监察官(御史中丞),齐抗当中央监察官(侍御史)。

李楚琳自称凤翔战区司令官,投降朱泚。陇州州长郝通,投奔李楚琳。

26、商州(陕西省商州市)民兵自卫队(团练兵)兵变,诛杀州长谢良辅。

27、朱泚自白华殿移到宣政殿(含元殿之北)登基,称大秦皇帝,改年号应天。

十月九日,朱泚任命姚令言当最高监督长(侍中)、关内(潼关以西)野战军元帅;李忠臣当司空兼最高监督长;源休当副立法长(中书侍郎)兼二级实质宰相、全国财政总监;蒋镇当国务院文官部副部长(吏部侍郎);樊系当国务院教育部副部长(礼部侍郎);彭偃当立法官(中书舍人);其他从张光晟等起,都一一任命官职。封老弟朱滔当皇太弟。姚令言跟源休共同主持政府,朱泚所有的计划、谋略和人事上的升迁贬谪,以及军事行动,辎重粮秣供应,都直接报告源休。

源休建议朱泚处死留在京师李姓皇家子孙,用以断绝人民的盼望;于是屠杀郡王、王子、王孙共七十七人。朱泚不久又擢升蒋镇当副监督长(门下侍郎),李子平当监督院高级顾问官,二人都兼二级实质宰相。蒋镇忧愁恐惧,经常在身上揣一把刀,准备自杀;也想到逃亡;可是天性怯弱,全都做不出来。但源休建议:凡是唐政府时代官员逃亡躲藏的,一旦被捕,全部诛杀,用以威胁其他企图逃亡躲藏的人,蒋镇都竭力营救,很多人的性命都靠他保全。樊系替朱泚撰写登基诏书,定稿之后,服毒自杀。唐政府最高法院院长(大理卿)胶水(山东省平度市)人蒋沇前往皇帝所在地,中途被秦政府巡逻士卒查获逮捕,蒋沇绝食,声称患病,乘戒备松懈时逃走,得免一死。

28、据守襄城的东畿汝州战区司令官哥舒曜,粮尽援绝,遂放弃襄城,突围投奔洛阳。

李希烈占领襄城。

29、右龙武将军李观,率禁军士卒一千余人,追随李适到奉天。李适命他招兵买马,几天时间集结五千人,就在大街上列阵操练,旌旗招展,战鼓震耳,居民们的信心大增。

姚令言率特遣兵团东下时(参考本年十月二日),命作战司令京兆人冯河清当泾原战区候补司令官(留后);执行官河中(山西省永济市)人姚况,代理泾州州长。冯河清、姚况听到李适逃亡奉天消息,集合各将领痛哭流涕,用忠孝节义激励士气,立刻把铠甲、武器,各种用具,装载一百余车,连夜启程,运到皇帝所在地。奉天守军缺少铠甲、武器,正忧虑不知道如何解决,得到这些,士气大为振奋。

李适下诏,命冯河清当四镇、北庭战区特遣兵团(驻泾州)及泾原战区司令官;姚况当作战参谋长(行军司马)。

30、李适到奉天数天之后,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右仆射)、二级实质宰相崔宁(崔旰)才跟着抵达,李适大为欢喜,安抚慰劳,十分恳切。崔宁退出,对他的亲信说:“皇上是英明的君主,接受部属的意见,既诚恳而又迅速。只因受卢杞迷惑,才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十分感伤,不禁落泪。卢杞听到消息,跟王翃秘密设计陷害。王翃向李适打小报告说:“我跟崔宁一同逃出京师,走到中途,崔宁很多次下马去僻静的地方撒尿,很久都不回来,有观望成败、再作决定的意思。”就在这时候,朱泚下诏,任命国务院左秘书长(左丞)柳浑兼二级实质宰相,崔宁当最高立法长(中书令)。柳浑,是襄阳人,当时正逃到山谷躲藏。王翃命盩厔(陕西省周至县)县政府防卫员(尉)康湛,假造一封崔宁写给朱泚的奏章,呈献给李适;卢杞乘机诬陷崔宁跟朱泚缔有密约,崔宁负责内应,所以只他来得最晚。

十月十一日,李适派宦官宣称奉有密诏,召唤崔宁进帐,埋伏的两位勇士从后面把他制伏,绞死(享年六十一岁)。无论中央或地方同声为他呼冤。李适得到消息,赦免他的家属不死。

31、秦帝朱泚派人送信给老弟朱滔,说:“三秦(陕西省中部)地区,马上可以平定,黄河以北,委托你灭绝残敌,当择定日期,跟你在洛阳会面。”朱滔接到信,面向西方,三跪九叩;把这封信在总部传阅,并通知各战区道,炫耀自己的伟大。

32、李适派宦官前往魏县(河北省大名县西南)中央各战区特遣兵团大营(讨伐田悦各军),通知泾原兵变消息,各将领听到,互相对着痛哭。朔方战区司令官李怀光率军直向首都长安勤王,河东战区(山西省太原市)司令官马燧、河阳战区(河南省孟州市)司令官李艽率军各回本战区;昭义战区(山西省长治市)司令官李抱真撤退到临洺(河北省永年县)。

33、十月十三日,李适命国务院财政部长萧复当国务院文官部长(吏部尚书),擢升国务院文官部考选司司长(吏部郎中)刘从一当国务院司法部副部长(刑部侍郎),皇家文学研究官姜公辅当监督院高级顾问官。三人都兼二级实质宰相。

34、秦帝朱泚亲率大军攻击奉天,声势浩大。命姚令言当元帅、张光晟当副元帅;李忠臣当首都长安特别市长兼皇城留守长官,仇敬忠当同华战区(总部设同州〔陕西省大荔县〕)司令官,封拓东王;用以抵抗从关东西上勤王的中央军。另命李日月当西方前锋军事指挥官(西道先锋经略使)。

邠宁战区候补司令官韩游瓌、庆州(甘肃省庆阳县)州长论惟明(论,姓)、监军宦官翟文秀,奉李适之命,率军三千人,前往便桥(西渭桥·陕西省咸阳市西南)抵抗朱泚,行军到醴泉(陕西省礼泉县),突然发现朱泚的大军。韩游瓌打算立刻折回奉天,翟文秀说:“我们折回奉天,盗贼紧跟在后边,也会抵达,是我们引导盗贼去攻奉天。不如就在这里建立营阵,盗贼决不敢越过我们去攻奉天;如果竟敢越过我们,则我们就跟奉天守军前后夹攻!”韩游瓌说:“盗贼强大,我们弱小。如果分出一部分兵力把我们锁住,而主力直攻奉天,奉天守军衰弱,连抵抗都感到困难,哪里来的夹攻?我主张立刻折回奉天,正是要加强保护皇上。而且,我们的士卒饥寒交加,而盗贼有的是金银财宝,如果用钱来引诱,我不能保证我们的士卒不被收买!”遂率军折回奉天,朱泚大军也随后抵达。唐政府军出战,失利退回,朱泚军乘胜追击,跟唐军争夺城门,打算进城。浑瑊跟韩游瓌血战一整天,竟无法把朱泚军击退。恰巧城门里有几辆满装柴草的车子,浑瑊派纠察官(虞候)高固,率铁甲战士,用长刀猛砍秦军,奋勇直前,以一当百;浑瑊抓住这个机会,把草车塞住城门,纵火焚烧,唐军在火势掩护下攻击,秦军才退走。

当天夜晚,秦军大营驻扎奉天城东三里,敲打木梆巡夜,火炬高烧,布满原野。朱泚命西明寺和尚法坚(西明寺位于长安延康坊,本隋王朝杨素住宅)制造攻城武器,拆下寺庙的木材,建成冲城楼梯。韩游瓌说:“寺庙的木材都十分干燥,我们要准备火攻。”高固,是高侃的玄孙(高侃,参考六四九年正月)。自此之后,朱泚天天发动攻击,浑瑊、韩游瓌等日夜战斗。一部分卢龙战区特遺兵团士卒前些时奉命增援襄城,走到半路,听到朱泚登基称帝消息,立刻回军,闯入潼关,一直抵达奉天,回归朱泚旗下。而驻防普润的陇北战区特遣兵团士卒也归附朱泚。朱泚拥有的武装部众已达数万人。

35、李适跟皇家文学研究官陆贽探讨这场兵变的原因,深刻的责备自己。陆贽说:“导致今天的灾难,都是文武官员的罪过!”李适说:“事实上这是天意,不关人事!”陆贽对李适的这种想法大感惊异,退出后,上疏说:

“陛下立志统一全国,出军四方,征讨叛逆,作恶的首领还没有完全消灭(指田悦、李纳等),叛逆的将领(指朱滔、李希烈等)已继起作乱,兵连祸结,将近三年(七八一年迄今),征兵每日都在增加,赋税更一天比一天沉重,内从中央,外到边境,出征士卒有随时丧生的忧愁,留在家乡务农经商的平民,则有随时被诛杀勒索的困苦。

“因为这个缘故,叛乱才不断发生,怨恨与诽谤才如火如荼;全国亿兆人民,都警觉到局势随时都会爆炸,只陛下一人,独处深宅大院,四周一片宁静,竟没有任何感觉。于是促使凶暴的士卒擂动战鼓,公然横行,光天化日之下,冒犯宫门,这岂不是我们有机可乘,他们却顺应民心!陛下有亲密信任的辅佐,有代替耳目的干部,有负责进言规劝的官员,有职责保护安全的将士。可是这些人危急的时候不能尽忠,面对灾难的时候不能效死,我所说的招致今天这种局势,都是文武官员的罪过,并不是没有根据。

“然而,陛下却认为:国家的兴盛或衰败,全是天命。这种看法,有待深入探讨。我曾经听说:上天看到的或听到的,就是人民看到的或听到的(《书经》:“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所以祖伊斥责子受辛(商王朝三十任帝纣帝)不应该说:‘我应天命而生,不同凡品!’(“我生不有命在天!”)姬发(周王朝一任王武王)列举子受辛的罪状之一,也就是:‘他竟然宣称他的命是上天赐予,对所做的错事,从不后悔!’这一切指出:绝对不可以故意贬低人为的力量,而把制造灾难的责任,全部推给天命。

“《易经》说:‘实践真理,就是吉祥!’(“视履考祥。”《履卦》上九《爻辞》。)又说:‘吉是行事正当;凶,是行事错误。’(“吉凶者,失得之象。”《大传》)也同样指出:天命由于人事!道理至为明显。圣贤哲人的意思,融会在儒家学派《六经》之中,肯定‘祸’‘福’都由人自己决定,从没有说过‘盛’‘衰’由天命安排。人事处理正当合理,上天却非要降祸给他不可,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人事处理荒谬混乱,上天却非要赐福给他不可,也从来没有发生过。

“近年以来,政府不停地东征西讨,法令也随着日渐严厉苛刻,财力已经枯竭,人民惊疑恐慌,好像生活在怒涛骇浪之中,心情汹涌,不能安定。上自中央高官,下到荒村小民,亲戚朋友们日夜聚在一起,不停地磋商讨论,都在忧虑将要发生的动乱。果然不久,泾原战区士卒即行兵变,不出大家所料。

“京师居民,动不动就预测未来,并不是每个人都晓得天道,每个人都能占星卜卦,只是说明引起灾难的原因,未必全由于上天震怒。我曾经听说,在太平盛世中,也会有灾祸发生;在混乱的时局里,仍能使天下进入太平盛世。有时候因为没有一点内忧外患,反而会使国家覆亡;有时候因为有不断的苦难,反而会使国家兴盛。现在,灾祸的发生,政府的挫败,已成为事实,过去的事,无法追悔,但多难兴邦的大业,需要陛下自己勉励,谨慎行事。何必担心乱民?又何必忧虑坏运?勤恳奋斗,永不倦怠,就足以使天下重回和平,岂仅只洗清妖孽,凯旋回宫而已。”

36、魏王田悦派人游说赵王王武俊,请他会同幽州特遣兵团留守司令马寔,联合攻击退守临洺的中央军李抱真。李抱真派参谋官贾林再度晋见王武俊(上次游说,参考本年六月)说:“临洺守军(昭义兵团)全是精锐,而又早有戒备,不是轻易就可以攻克。即令攻克,利益归魏博(魏王田悦),如果战败,恒冀(赵王王武俊)受到的伤害最大。易州、定州、沧州(河北省沧州市东南)、赵州(河北省赵县),都是你的故土(指原属成德战区。此时义武张孝忠据易州、定州、沧州,深赵〔首府赵州〕康日知据守赵州),不如先行夺取!”王武俊乃婉辞田悦的邀请,跟马龛向北撤退。

十月十八日,田悦在馆陶(河北省馆陶县)大摆宴席,欢送王武俊,握手告别,流下眼泪,馈赠十分丰厚。

在此之前,王武俊曾经向回纥汗国(瀚海沙漠群)请求派军切断中央军司令官李怀光等的粮运交通线。现在,中央军魏县大营解散,李怀光等已向西撤退。回纥亲王(达干)率回纥军一千人,以及其他蛮夷部落两千人,就在这时候南下抵到幽州边境。冀王朱滔(时驻扎瀛州)说服回纥亲王,打算一同继续南下,到黄河以南,夺取东都洛阳,接应新登基的秦帝朱泚。朱滔承诺黄河以南所有男人、女子、金银、绸缎,全部交由回纥奸淫烧杀掳掠。为了加强亲密关系,朱滔娶回纥女儿当小老婆,回纥称他“朱郎”,又贪图黄河以南的男女财富,所以一口答应。

贾林再一次游说王武俊,警告说:“自古以来,国家遇到灾祸,未必不能中兴重建!何况,皇上是唐王朝的第八代天子(一代李渊,二代李世民,三代李治,四代李显、李旦,五代李重茂、李隆基,六代李亨,七代李豫,八代李适),聪明英武,天下人谁肯不侍奉他,而去侍奉朱泚?朱滔自从当了盟主之后,骄傲自大,轻视原来跟他同辈的朋友。河朔(河北平原)古时候从来没有冀国,冀州(河北省冀州市)直到现在仍是你的领土。朱滔却自称冀王,又仗恃西面有他称帝的老哥,北面又引导回纥南下,志向至为明显:不过打算并吞河朔,归他一人所有而已。你虽然想当他的臣属,恐怕也难办到。你盖世英雄、骁勇善战,朱滔怎么能跟你相比?你本来心怀忠义,亲手诛杀叛逆(李惟岳),只因当时宰相(卢杞)处理善后失当,受到朱滔欺骗诱惑,所以阴差阳错,直到今天。不如跟昭义战区合作,攻击朱滔,一定获胜。朱滔既被消灭,朱泚自然瓦解。这是当前世局最大的功劳,转祸为福的正途。而今,各道从四面八方围攻朱泚,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把他铲除。等到天下已经平定,你再后悔,重回中央,恐怕已经太晚。”

当时,王武俊跟朱滔已有距离,遂卷起袖子,跳起来吼叫道:“长达两百年的皇家天子,我不当他的部属,难道去当那个庄稼汉小子的部属!”遂跟中央军将领李抱真及马燧联合,盟誓,结成兄弟。然而,王武俊在外貌上仍表示服从朱滔,而且在礼节上更特别谨慎恭顺,跟魏王田悦分别派使节前往河间(瀛州州政府所在县)晋见朱滔,祝贺朱泚登基称帝。王武俊更要求马寔率军相助,共同攻击康日知据守的赵州。

37、汝州、郑州援军司令(汝郑应援使)刘德信(参考本年八月),率子弟军据守汝州(神策军基地司令白志贞招募的“子弟兵”,参考本年四月),听到皇帝逃亡消息,立刻西上勤王,推进到见子陵(陕西省西安市西南),跟朱泚的秦军发生遭遇战,击破秦军;因东渭桥(陕西省高陵县南)囤积有转运的粮食,十月十九日,刘德信进驻东渭桥。

38、朱泚于夜晚从东、西、南三面向奉天发动攻击。

十月二十日,皇家行宫总作战司令浑瑊竭力抵挡,击退秦军;左龙武(禁军第三军)大将军吕希倩阵亡。

十月二十一日,秦军再度攻城,唐军将领高重捷,跟秦军将领李日月在梁山(陕西省乾县北)下大战,击破李日月,乘胜追击,身先士卒,秦军发动埋伏,生擒高重捷,高重捷部属十余人冒死奋战追赶,希望把高重捷夺回,秦军不能抵挡,遂砍下高重捷的头,丢下尸体逃走。部属们把尸体抬回城里,李适亲自抚摸尸体,流泪痛哭,至为哀伤,用蒲草扎成人头安葬,追赠中央官位:司空。朱泚看见高重捷的头,也哭道:“他是忠臣!”用蒲草扎成身子安葬。李日月,是秦军的勇将,在攻击奉天时战死,朱泚把他的尸首运回长安,葬礼至为优厚隆重;李日月的娘亲竟然不哭,诟骂说:“奚蛮奴才,国家有什么地方负你,使你叛变,你死得太晚!”后来朱泚失败,他的同党都被诛杀,只李日月的娘亲不包括在内。

十月二十五日,唐帝李适加授浑瑊京畿、渭水南北、金商战区(总部设奉天)司令官。

39、十月二十八日,王武俊与马寔抵达赵州城下。

40、最初,朱泚镇守凤翔时,派他的部将牛云光率卢龙战区特遣兵团士卒五百人驻防陇州;命陇右战区屯垦总监部执行官(营田判官)韦皋(时驻陇州),兼陇右战区特遣兵团(驻普润)候补司令官。朱泚称帝后,陇州州长郝通弃职逃走,投奔凤翔;牛云光假装患病,打算等韦皋到他家探病时,发动埋伏,把他生擒呈献朱泚,而消息泄露,遂率领他的部众,仓促间投奔朱泚。走到汧阳(陕西省千阳县)时,遇见朱泚派的宦官苏玉,携带任命韦皋当副总监察官的诏书,也走到那里。苏玉游说牛云光说:“韦皋,不过一个文官罢了。你不如跟我一同前去陇州;韦皋如果接受诏书,那就是自己人;如果不接受诏书,你就挥军把他诛杀,岂不是轻而易举得好像干掉一只猪仔一样!”牛云光同意。

韦皋在城楼上询问牛云光说:“前些时你连一句话都没有交代,拔腿就走,今天却忽然又折回来,这是怎么回事?”牛云光说:“前些时不知道你的立场,而今,皇上(朱泚)对你有新的任命,所以去而复返,愿推心置腹相待。”韦皋先请苏玉进城,接受诏书,对牛云光说:“将军假如真的没有二心,请你的军队脱下铠甲,交出武器,使城中军民不致起疑,你们才可以进城。”牛云光认为韦皋一介书生,根本没有看到眼里,就把全部铠甲、武器交给韦皋,然后徒手进城。

第二天,韦皋在州政府宾馆设宴欢迎苏玉、牛云光以及他的部属;遂发动埋伏,全部诛杀。然后,构筑高台,跟将领士卒们向天盟誓,说:“李楚琳谋杀战区司令官(张镒),他既不能效忠长官,又怎么会爱护部下,我们应同心合力讨伐!”派老哥韦平、韦弇(音yǎn〔俨〕)前往奉天,同时派使节向吐蕃王国求救。

41、十一月二日,唐帝李适在陇州设奉义战区,擢升韦皋当战区司令官。

秦帝朱泚又派宦官刘海广往见韦皋,允许调升韦皋当凤翔战区司令官;韦皋斩刘海广。

12、朔方战区候补司令官杜希全、盐州(陕西省定边县)州长戴休颜、夏州(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州长时常春,会合渭北战区(总部设鄜州〔陕西省富县〕)司令官李建徽,共集结士卒一万人,增援勤王,即将抵达奉天,李适召集高阶层军事会议,讨论应从哪一条路进城最为恰当。宰相关播、皇家行宫总作战司令浑瑊都说:“漠谷(乾县北六千米)道路狭窄危险,恐怕盗贼埋伏。不如从乾陵(三任帝李治墓,乾县西北二千米)北方通过,紧靠柏城(皇帝坟墓满种柏树,俗称“柏城”)前进,在东北鸡子堆扎营,跟城中守军互相呼应,而且可以吸住一部分叛军,减少我们的正面压力。”卢杞反对,说:“漠谷道路较近,盗贼中途拦击,城里只要出军接应就可以了。如果经过乾陵,恐怕惊动先皇(三任帝李治)。”浑瑊说:“自从朱泚攻城以来,日夜不停地砍伐乾陵上的松树柏树,对先皇早已惊动得够多。而今城防危险万状,各道援军还没有一道抵达,只杜希全等先到,影响非常重大,如果能扎营在险要地方,朱泚就可以被击破!”卢杞义愤填膺说:“陛下的皇家军队,怎么可以跟叛逆的盗匪军队相提并论!如果命杜希全经过乾陵,是我们自己惊动地下先皇!”(这就是一脸忠贞学,官场中一项专门学问。)李适乃命杜希全自漠谷前进。

十一月三日,杜希全等大军进入漠谷,果然受到狙击,秦军站在山头,使用强弓、巨石,向隘道上的唐军射击投掷,唐军死伤惨重。奉天守军急派兵出城援救接应,被秦军击败。当天夜晚,四道勤王联军崩溃,退守邠州。朱泚就在奉天城下,检阅所俘获的军用物资等战利品,唐政府官员在城上面面相觑,脸色大变。戴休颜,是夏州人。

*胡三省曰:

自两河战争爆发,直到李适逃亡,卢杞所作的建议,没有一句话不误国害民,可是李适却信任不衰,可谓昏庸已极。

朱泚攻城越发猛烈,在奉天四周绕城挖掘壕沟,打算把李适困死。朱泚把中央御帐移到乾陵之上,俯览眼底的奉天城池,对城里军民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朱泚又不断派使节绕着城池,号召城里军民归降,并嘲笑城里军民不识天命。

43、神策军及河北(黄河以北)各道特遣兵团司令官(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大病痊愈(李晟患病,退守定州事,参考本年五月),得知皇帝逃亡奉天,急率军入援勤王。义武战区司令官张孝忠,受朱滔及王武俊逼迫,情势紧张,全靠李晟协助,所以不愿意李晟离开,一再阻止。李晟乃把儿子李凭留下来,并为李凭娶张孝忠的女儿为妻,又解下玉带贿赂张孝忠的亲信,请他们在旁美言,最后,张孝忠才终于同意让李晟西返:并派大将杨荣国率精锐士卒六百人,跟李晟同行。

李晟率军穿过飞狐道(河北省蔚县东南·太行八径之六),日夜行军,抵达代州(山西省代县)。

十一月四日,李适加授李晟神策军特遣兵团司令官。

44、赵王王武俊、冀国(首都幽州)特遣兵团留守司令马寔攻击赵州,不能攻克。

十一月八日,马龛率军回瀛州(冀王朱滔驻扎地);王武俊送他五里之遥,馈赠十分厚重;王武俊也回自己的首都恒州。

45、李适逃到奉天时,陕虢道(首府设陕州〔河南省三门峡市〕)行政长官姚明敭(音yáng〔羊〕)把军权全部交给警备区副司令官(都防御副使)张劝,而自己前去皇帝所在地。张劝招兵买马,集结数万人之多。

十一月一日,李适擢升张劝当陕虢战区(以陕虢道升格)司令官。

46、朱泚亲率大军围攻奉天一个多月,城中物资及粮食全都消耗罄尽。李适曾经派快步的人出城侦察敌情,那人跪在李适面前,诉说自己没有稍厚的衣服可穿,寒冷悲苦,乞求赏给一套衣裤。李适命拿给他一套,可是竟然无法找到,无可奈何,只好悲痛的把他打发走。这时,供应皇家的粮食,只剩下糙米两石(音dàn〔但〕)。常乘着秦军攻城疲惫,停火休息的时候,深夜把人从城墙上缒到城外野地,挖掘一点芜菁根,回来充当御膳(芜菁,又称蔓菁,俗称大头菜)。

李适召集文武百官,说:“我自己犯了错误,身陷危亡,罪有应得。可是你们并没有罪,最好是早早投降,拯救你们的家人!”大家都叩头哭泣,誓言竭尽死力,所以将士们虽然困苦危急,但锐气没有衰退。

李适逃到奉天时,魏县四战区特遣兵团大营粮秣供应总监(粮料使)崔纵,建议朔方战区司令官李怀光出军勤王,李怀光接受(参考本年十月)。崔纵遂搜刮所有的辎重粮食,跟李怀光一同西上。李怀光日夜不停行军,抵达河中,官兵都筋疲力尽,休息三天。河中特别市长(河中尹)李齐运,倾其全力犒劳欢宴,士卒们打算多逗留几天,崔纵先把财物用车运过黄河,告诉大家:“到了河西(陕西省东部),全部赐给!”大家贪图财货,遂渡过黄河,进驻蒲城(此时称奉先城,今陕西省蒲城县),共有五万人。李齐运,是李恽(二任帝李世民的儿子,封蒋王,参考六七四年十二月)的孙儿。

神策军特遣兵团司令官李晟西上,沿途招兵买马,也从蒲津关(山西省永济市西)渡过黄河,驻军东渭桥(陕西省高陵县南)。最初只有四千人,但李晟对士卒有爱心,安抚驾驭,跟士卒一致行动,同甘共苦,士卒乐于投效,短短的十天到一月之间,集结到一万余人。

神策军作战司令(神策兵马使)尚可孤,奉命讨伐李希烈,率三千人驻扎襄阳;听到皇帝流亡消息,从武关(陕西省商南县西北)入援勤王,抵达七盘(陕西省蓝田县东南),击败秦军将领拓东王仇敬忠,遂攻克蓝田(陕西省蓝田县)。尚可孤,属于宇文部落的一个支派(宇文部落,大分裂时代鲜卑民族的一个部落,北周帝国皇族便属这个部落)。

镇国军(驻华州〔陕西省华县〕)基地副司令(副使)骆元光,祖先是安息(此不是指前二世纪的安息王国〔伊朗〕而是指安国〔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市〕)人。宦官骆奉先收作养子(骆奉先,即骆奉仙,参考七六三年七月),率军驻守潼关,将近十年,深受部众爱戴。秦帝朱泚派将领何望之袭击华州,州长董晋逃奔皇帝所在地。何望之遂占领城池,集结兵力,打算切断东方供应奉天粮食的运输线。骆元光率关防部队袭击何望之,何望之退回长安。骆元光遂驻军华州,招兵买马,几天时间,就聚集一万余人。朱泚不断派军攻击骆元光,骆元光都把他们击退,秦军从此不能向东扩张。唐帝李适即任命骆元光当镇国战区(总部设华州)司令官。骆元光乃率军两千人,向西进驻昭应(陕西省临潼县)。

河东战区司令官马燧,派作战参谋长王权跟他的儿子马汇,率军五千人,西上勤王,进驻中渭桥(陕西省咸阳市东)。

于是新建立的秦政府势力范围,不过一个首都长安而已,唐政府勤王军游骑兵斥候,有时挺进到望春楼(陕西省西安市东)下。秦政府最高监督长(侍中)李忠臣等屡次出兵迎战,都被击败,向远在奉天城下的朱泚紧急求援。朱泚恐怕民间反抗力量埋伏拦截,所以派回增援长安的部队,白天不能行军,要到夜晚才敢前进。

朱泚十分忧虑长安的局势,于是决定对奉天(李适所在)发动最后一次猛烈的夺城攻击,命佛教和尚法坚制造攻城武器——云桥,高数丈,宽也数丈,外裹犀牛皮,下装巨大车轮,上面可容纳五百人,城里守军看到,大为恐惧。李适询问文武百官的意见,浑瑊、侯仲庄回答说:“看情形云桥十分沉重,沉重就容易下陷,我们应先预测他们进攻的方向,在必经的道路上,挖掘坑道,堆积木柴,准备火苗。”神武军基地司令韩澄说:“云桥只算是小玩意,皇上不必烦心,让我负责对付。”于是推测云桥进攻的方向——城东北角,就在三十步范围之内,清除障碍,堆积大量膏油、松脂、木柴。

十一月十四日,朱泚指挥主力大军,擂鼓呐喊,攻击南城。韩游瓌说:“这是要分散我们的兵力!”率军严密戒备东北。

十一月十五日,北风凌厉,朱泚下令出动云桥,上面盖着被水浸湿的毛毡(防唐军火攻),悬挂水袋,满载士卒;两翼各有攻城战车保护,士卒在战车隐蔽下,或抱木柴,或背泥土,把壕沟填平,步步前进,无论是弓箭、石头、火把,都不能伤害。秦军主力果然攻击奉天东北城角,乱箭落石,像倾盆大雨,城中唐政府军死伤不计其数,而秦政府军士卒有的已攀上城墙。李适得到危急消息,跟浑瑊相对流泪,文武百官只有抬头向上天祈祷。李适把空白皇家人事任用状——上自总监察官(正三品),实封采邑五百户人家,共一千余件,交给浑瑊,命他紧急招募敢死队抵抗,亲笔写给浑瑊授权书,要他依照部属所立功劳大小,填上他们的姓名;空白任用状如果不够用,准浑瑊把所任命的官爵,写在立功官员身上,嘱咐说:“我现在就和你告别!”浑瑊匍匐地上,泪流满面,李适拍着他的背,哭泣抽噎,克制不住悲痛。当时,天寒地冻,士卒缺乏盔甲,浑瑊安慰解释,用忠义激励,大家都鼓起勇气,高声呐喊,奋力迎战。浑瑊身中流箭,仍忍痛拼命向前。就在危险万状之际;云桥辗到坑道上,地面崩塌,一个轮子下陷,车身倾斜,既不能前进,又不能后退,火焰立刻从坑道中吐出,北风反扑,城上唐军再投下火把,抛掷松脂、喷洒膏油,欢呼声震动天地。刹那间,云桥以及云桥上的士卒,都烧成灰烬,尸臭传闻数里,秦军才向后撤退。奉天三个城门大开,唐军分别出击(朱泚攻东、南、北三面),太子李诵亲自督战,秦军大败,数千人阵亡。唐军将领士卒有受伤的,李诵亲自为他们包扎。

当天夜晚,秦军再度攻击,流箭射到距李适只有三步地方坠下,李适心胆俱裂。

李怀光自蒲城率军直向泾阳,沿着北方山岭,向西行军,先派作战司令张韶把奏章藏在药丸里,换穿平民衣服,前去皇帝所在地。张韶抵达奉天,正逢秦军攻城,看见张韶,认为他不过一个平民,抓住他,命他跟其他同样命运的民夫一同填塞壕沟。张韶找个机会,越过壕沟,奔到城下,呼叫道:“我是朔方兵团的使节!”城上守军缒下绳索把他拉上去,等拉到城上,已被秦军射中数十箭,奄奄一息,守军从他身上搜出奏章呈递李适,李适大喜过望,命人把躺在担架上的张韶抬到城上,让士卒观看,四方欢呼的声音,如同巨雷。

十一月二十日,李怀光进攻,在醴泉击败秦军。朱泚得到消息,大为恐惧,率军退回长安。大家认为李怀光如果再迟三天不来的话,奉天一定陷落。

朱泚撤退后,奉天城中文武百官都向李适祝贺。永平战区特遣兵团作战司令(行营兵马使)贾隐林(参考七六一年正月)直率地警告说:“陛下太过急躁,不能包容跟自己不同的意见,这种性格如果不改正,纵然朱泚覆亡,灾难却不会到此为止!”李适并不认为他对自己冒犯,反而加以称赞。中央监察官万俟著(万俟,音mòqí〔墨其〕,复姓),开辟金州(陕西省安康市)商州(陕西省商州市)粮运道路,包围解除后,各道进贡的物资和粮食陆续抵达,政府费用才开始宽裕。

朱泚回到长安,已无心进取,只计划守城,时常派人从城外进来,到处呼叫道:“奉天已经攻破!”打算欺骗居民。朱泚既掌握宫库及国库的财富,而且毫不吝啬,不断发放金银绸缎,博取将士们的欢心,唐政府官员们家属留在京城的,按月都发给薪俸。神策及禁军六军将士们追随李适以及哥舒曜(东幾〔总部洛阳〕司令官)、李晟(神策特遣兵团司令官)等人的家属,也都发给他们粮食。加上修护及制造武器,每天的开支都十分庞大。可是直到唐政府收复长安(明年〔七八四年〕五月二十八日),国库仍有积存,看到这种情况的人,无不痛恨当初主管官员的横征暴敛(参考去年〔七八二年〕四月)。

有人建议朱泚说:“陛下既接受天命,则唐王朝李姓皇家的坟墓和祖宗祭庙,不可以使它们存在地面之上。”朱泚说:“我曾经面向北方,侍奉过李姓皇家,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那人又建议说:“政府机关有很多空缺,请派军队驱使知识分子填补。”朱泚说:“用强迫手段,一定引起恐惧。凡是打算做官的,就给他官做,何必挨家逐户去问他们要不要做官?”朱泚能指挥的武力,只有卢龙战区特遣兵团(范阳兵)及神策军所属民兵自卫队(“团结兵”,参考七七七年五月)。首先兵变的泾原战区特遣兵团士卒,骄傲蛮横,并不接受朱泚指挥,只知道守护着他们劫掠来的金银财宝,不肯出征作战。并且一度阴谋诛杀朱泚,没有成功才作罢。

李怀光性情粗疏,从山东(太行山以东)率军星夜行军勤王,常跟人谈到当权派人物卢杞、赵赞、白志贞的邪恶和陷害忠良,声称:“天下之所以大乱,都是他们制造出来的,我晋见皇上时,一定要求把他们诛杀。”后来解除奉天包围,建下盖世功勋,认为皇帝一定会用特别荣耀的礼节,来接见他。有人警告首都长安特别市长王翃、全国财政总监赵赞说:“李怀光一路都在叹息和愤怒,指出宰相处理事情不当,财政总监苛捐杂税太重,长安市长犒赏太刻薄,才弄得皇上出京逃亡,都是这三个人的罪状(宰相卢杞,财政总监赵赞、长安市长王翃)。现在,李怀光刚刚立下大功,皇上定会敞开心胸,诚恳地询问他对政治的意见,假使他的话受到重视,你们岂不危险!”王翃、赵赞告诉卢杞,卢杞大为恐惧,于是找一个气氛融洽的机会,对李适说:“李怀光的勋业彪炳,政府完全靠他,才能生存;盘踞京师的叛徒们,胆已破碎,无心固守,如果命李怀光乘胜直指长安,只要一次出击,就可以把叛徒消灭,这是破竹之势。如果让他前来御前朝见,必然要赐宴招待,一逗留就要几天,叛贼们就会利用这几天,加强战备,到时候就难以解决。”

李适接受这个建议,下诏命李怀光率军直接前往便桥(西渭桥),跟渭北战区司令官李建徽、神策军特遣兵团司令官李晟、神策军作战司令杨惠元会合,定下日期攻击长安。

李怀光自认为急行军数千里,赤胆忠心,勤王救难,击破朱泚,解除包围,相距咫尺,却不能晋见皇帝,大失所望,顿生反感,说:“我已受到奸臣排斥,事情至为明显!”遂率军撤退,抵达鲁店(陕西省乾县东南),休息两天,继续东下。

47、剑南西川战区(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西山作战司令(西山兵马使)张朏(音fěi〔匪〕)率所属部队叛变,进入成都(剑南战区重兵在西山〔成都西部山区〕抵御吐蕃〔西藏〕,崔宁即用西山军诛杀郭英乂,参考七六五年闰十月),西川战区司令官张延赏放弃城池,逃奔汉州(四川省广汉市)。鹿头关(四川省德阳市北黄许镇)卫戍司令(戍将)叱干遂等出军讨伐,斩张朏跟他的党羽,张延赏才得以返回成都。

48、淮南战区(总部设扬州〔江苏省扬州市〕)司令官陈少游率军讨伐李希烈,驻扎盱眙(江苏省盱眙县),听到朱泚登基称帝消息,立刻返回广陵(扬州州政府所在县),修筑壕沟城垒,磨利铠甲武器。镇海战区(总部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司令官韩滉,下令封锁辖区内所有关卡渡口,禁止牛马出境,重建石头城(江苏省南京市西北·大分裂时代军事名城),在城里穿凿将近一百余口水井,修筑数十座宾馆及家宅,建立坚固营垒。西起建业(江苏省南京市),东到京岘(镇江市东),碉堡相连(两地航空距离八十千米),准备皇帝万一逃难到江南(长江以南)时,作为防护工程的一部分,同时也确保自己的安全。陈少游在江北(长江以北)出动士卒三千人,举行检阅,韩滉则出动长江舰队士卒三千人,在京江(江苏省镇江市北长江水面)举行演习,作为回应。

盐铁专卖总监署在扬州存有现金及绸缎,共值八百万(原文“有钱帛八百万”,是现金八百万?绸缎也八百万?或共八百万?帛可以八百万匹,现金是八百万钱?还是八百万串?没有说清楚),准备运往京师,陈少游认为京师已陷入变兵之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复,忠心动摇,遂向盐铁专卖暨运输总监(盐铁使)包佶强行索取这项专款,包佶拒绝,陈少游打算诛杀包佶;包佶恐惧,把妻子儿女藏到档案堆里,狼狈南渡长江,投奔上元(江苏省南京市)。陈少游把总监署库中的现款及绸缎,全部收归己有。包佶有盐铁专卖库守卫队三千人,陈少游也把他们编入自己旗下。包佶只剩下数十人,一起逃到上元,结果被韩滉收编。

当时,南方各地都闭境自守,跟中央的关系暂时断绝。只有曹王、江南西道战区司令官李皋,不断派使节绕道小路,向中央进贡。李希烈大军正逼近汴州、郑州,江淮跟京师间的交通,被拦腰切断。南方各地进贡的物产,都从宣州(安徽省宣州市)、饶州(江西省波阳县)、江陵府、襄州直达武关(陕西省商南县西北)。李皋修建驿站,筑桥铺路,来往使节通行无阻。(中央原先使用的颍蔡漕运路线〔参考去年十一月〕,其蔡水刚好在淮宁总部许州州境之东,而汴水从汴州至郑州的一段,刚好是淮宁兵团攻击范围,不能使用。至于江汉漕运路线,因淮宁最南境的安州距汉口〔湖北省武汉市汉水北岸〕太近,中央又不敢使用。所以李皋修筑驿道,物资遂经陆路运往皇帝所在。至于襄州至武关一段,因淮宁占有邓州,州境包括一段丹水〔汉水支流,流经武关南及商州〕,中央粮道只能走陆路,当是绕道均州〔湖北省丹江口市西北〕,再至武关。)

49、李适向皇家文学研究官陆贽询问目前最重要、最急切的事,应该是什么?陆贽认为不久前之所以发生祸乱,乃由于上下严重隔阂的缘故,建议李适接近部属,采纳规劝;于是上疏说:“我认为当前最重要、最急切的事,莫过于了解陛下的部属和人民。对大家所喜爱的,立即实施;对大家所厌恶的,立即革除。喜爱和厌恶跟人民一致,天下人不归心的,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发生过。国家是治是乱,全看人心!尤其在动荡混乱之时,危困疑难之际,人心归附,就能屹立;人心背弃,就会瓦解!陛下怎么可以不明察民情,跟人民同爱同恨,使亿万人民产生向心力,来安邦定国!这正是当前最重要、最迫切的任务。”

陆贽又说:“最近,听到很多议论,因而对若干事情,得以深入了解。地方政府最忧虑的是,中央跟他们的意见总是恰恰相反;中央官员最忧虑的是,君主与大臣之间总是严重隔阂。地方的意见到不了中央,中央的诚意传达不到地方。上面的恩德无法下降,下面的苦闷无法上达。事实的真相,中央未必了解,而中央所了解的真相,又未必是事实。上下隔绝,真假羼杂,以致怨声载道,议论沸腾。在这种情形下,要想上下坦诚交心,怎么能够?”

陆贽又说:“结合天下人的智慧,来完成自己的智慧;顺应全国人民的心意,来推广教化、发号施令;则君主与大臣同心,谁不服从?远近一致拥护,谁去叛乱?”

陆贽又说:“有些事看起来很愚昧,但是正道。有些忧虑听起来很迂腐,但是重要。”

奏章呈上十天,李适没有反应,也不再追问。陆贽于是再上疏,大略说:“我听说:建国的根本,在于得到人民的拥护;要想得到人民的拥护,在于洞察人民的心意。所以孔丘认为:‘人心是圣王的农田!’(《礼记·礼运》:“人情以为田。”)就是说要靠它才能治理国家。”

陆贽又说:“《易经》说:‘乾卦’在下,‘坤卦’在上,叫‘泰’;‘坤卦’在下,‘乾卦’在上,叫‘否’。削减上面,补充下面,叫‘益’;削减下面,补充上面,叫‘损’。问题就在这里,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恰好颠倒,反而称为‘泰卦’,为什么?因为上下有良好的沟通。君主在上,大臣在下,道理本来如此,反而称为‘否卦’,为什么?因为上下无法交流,甚至尖锐对立。当权的人克制自己,厚待人民,人民一定喜悦拥戴,岂不是‘益’?当权的人瞧不起人民,却随自己高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民心生怨恨,甚至违背反叛,岂不是‘损’!”

陆贽又说:“君主的统治术如果是船,民心就是水。船顺着水性行驶,就能浮起;否则就会沉没。君主能得到民心拥护,宝座才固如钢铁;否则就陷于危险。是以古代英明君主,高居万众之上,一定使他个人的欲望,顺从人民的欲望;绝对不敢使人民的欲望,顺从他个人的欲望。”

陆贽最后说:“陛下厌恶姑息苟且的政治风气,认为它破坏国家统一,妨碍政令推行。于是亲自主持改革,用中央威望,施展压力,用严格法令,果断裁决。不过,弊端累积的时间太久,而陛下的打击面太大,用力又太重。地方政府官员惊骇猜疑,心神紧张,有的反抗,有的逃命,祸乱于是爆发;中央政府官员则畏惧震动,忍气吞声,苟且因循,逃避责任。

“在这种政治生态中,君主跟大臣的意见,往往针锋相对;在上位的与在下位的感情,也逐渐疏远冷漠。君主迫切要求把国家治理完善,臣子却唯恐自己受到诛杀、家族受到屠灭;臣子准备呈献忠心,却害怕君主怀疑他意见荒诞、居心诈欺!所以君主的睿智及诚意不能下达到部属,部属的心情也不能上达君主。

“从前,我担任监察官时,奉准参加朝会,时间将近半年,看到的是:陛下表情严肃,高坐金銮宝殿之上,从没有发言问过一句话,文武百官们紧张惶恐,心神不宁,都急切盼望朝会早点结束,使他立刻退出宫门,因此也没有人敢当面奏报。台阶之上和台阶之下,都不能交换一句话,天下之大,其他的臣属,又有什么办法才能呈献自己的意见!

“虽然,也有例外,陛下有时也曾对战区司令官或特别使节,命他们排成行列,依照顺序应对;或者在朝会之外,另行召见宰相,讨论政事。问题是,那些高阶层官员的想法,跟人民的想法并不一样,说的话跟人民所要说的话也不相同。还没有做的事,陛下先警告他:事属国家最高机密,不可对外泄露;已经实施的事,陛下则警告他:中央既然已经决定,就不必再唱反调。

“于是文武百官逐渐了解,建议规劝有种种拘束和阻碍,动不动就会被认为别有居心,受到猜忌憎恨。于是,大家各自隐藏真话,谁都不肯发言。到了后来,灾祸将要发生时,迹象已十分明显,全国人民忧心如焚,陛下却一个人安坐在那里,不但什么都不知道,反而相信太平马上就可到来。陛下应把今天亲眼所看到的言论,去验证检查从前所亲耳听到的言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有什么收获?有什么损失?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可以做?当可一目了然。哪些人是忠?哪些人是奸?也会完全呈现。”

李适派一个宦官向陆贽解释,说:“我天性喜爱以诚待人,也很能接受别人的意见。自认为君臣本是一体,所以推心置腹全不提防,对人也从不怀疑猜忌,所以才被奸邪之辈利用玩弄。现在发生的灾祸,我想并没有其他什么复杂原因,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对人太过真诚。同时,监察官员讨论国事,很少能够保守秘密,差不多都会炫耀自夸,把过失全推到我的头上,而自己去博取美名。我自从登基以来,看到很多讨论政事的官员,内容大概都差不多,全来自道听途说,等我略加追问,他就无言以对。如果真的有奇才异能,我怎么会不肯对他提拔?我看到过去的事如此,所以最近就不肯随便见人,并不是厌倦讨论国事,你应该深深体会我的心意。”

陆贽认为,君主居高临下,统治国家,待人处事都应该诚信。建言规劝的人,即令文辞拙劣,意见幼稚,对他们也应宽大包容,培养舆论,鼓励发言,如果使用权威镇压,或使用辩才护短,那么,谁还敢讲话?于是再上奏章,说:“天子治理国家的道理,跟上天治理宇宙的道理相同,上天不因为地上有丑恶的草木,就不准大地生长万物,天子也不因为官员中常有邪恶之辈,而拒绝听取规劝。”

陆贽又说:“‘诚’和‘信’二者,如果丧失,对国家的安定,绝没有裨益。心意一有不诚,就不敢保证公平;言行一有不信,说的话就不能实践。陛下说导致灾祸的原因在于对人太过真诚,我个人认为,不是如此!”

陆贽又说:“用小动作去驾驭人,对方一定欺骗蒙混;对人表示怀疑,对方一定苟且惰怠。在上位的人如何做,在下位的人就会照着做。当权的人如何对待部属,部属就会如何对待当权的人。如果自己并不能推诚待人,却希望别人推诚待己,大家必然感到厌倦,绝对不会听他那一套。自己事实上并不诚心,却在口头上咬定自己诚心,大家一定从内心升起怀疑,而不再相信。必须了解:绝不可以让‘诚’‘信’离开我们,即令是眨眼功夫;请求陛下慎重的坚持这个原则,加倍努力,不断实践。这绝对不是制造灾祸,使陛下后悔的原因!”

陆贽又说:“我听说过,仲虺(音huǐ〔悔〕)赞美子天乙(商王朝一任帝成汤帝),不强调他没有过失,而强调他知错能改;(《书经·仲虺之诰》:“惟王改过不吝。”)尹吉甫歌诵姬靖(周王朝十一任王宣王),不强调他没有缺点,而强调他能弥补缺点。(《诗经·桑民》:“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的意思十分明显,无过并不可贵,改过才可贵,因为任何人的行为,都有差错,不管他是上等智慧或是下等愚劣,全都不可避免。智慧的人改正错误,选择善行;愚劣的人则认为过失是一种羞耻,所以明知道那是过失,仍然坚持一错到底。选择善行的,品德日益提升;坚持一错到底的,势必恶贯满盈。”

陆贽又说:“监察官员(谏官)奏报事情漏洞百出,不够周密,而又对外炫耀,自夸自大,实在谈不到忠厚,但对陛下神圣品德,并没有任何伤害。陛下如果采纳他的建议,他事先到处传播,正足以增加陛下从善如流的美誉;陛下如果拒绝采纳,又怎么能够禁止,不使它流传!”

陆贽又说:“天花乱坠,但经不起考验的话,不要听信。直率公正,不加修饰,但合情合理的话,不要放弃。讲的话使人听起来大不愉快,却脚踏实地做事,这种人并不愚昧;言语甜如蜂蜜,保证可获重利,并不证明他智高一等。凡事都要根据实际情形,考察验证,评估后果,再决定接不接受规劝、采不采纳建议,不应该注意一个人的口才,而应该注意国家的利益!”

陆贽又说:“陛下说:‘最近看到很多讨论政事的官员,内容大概都差不多一样,全是来自道听途说。’我私下认为:大家都谈论某一件事,足以说明人心的趋向,一定有可供参考的价值。同时,也应该感到它的严重性,足使政府畏惧,不应该一律唾弃,而不肯反省。陛下又说:‘略加追问,他就无言以对!’我私下认为,陛下虽问得他无言以对,并不表示他无理可说;陛下只能封他的口,不能服他的心。”

陆贽又说:“在下位的人,没有不想效忠;在上位的人,没有不想把事情办好。然而,部属深感困扰的是领袖不能把事情办好,领袖深感困扰的是部属不能效忠。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只因上下隔阂,无法沟通。部属的心意没有不想让领袖知道,领袖的心意也没有不想让部属了解,然而,部属最大的痛苦是心意难以让领袖知道,领袖最大的痛苦也是心意无法让部属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只因有九项障碍屹立中间,无法排除。九项障碍者,领袖有六,部属有三。领袖方面的障碍是:一、好占上风,总要表示高人一筹(好胜人);二、别人规劝自己错误,认为是一种羞辱(耻闻过);三、强辞夺理、大言不惭(骋辩给);四、炫耀自己聪明,表示自己不同凡品(眩聪明);五、经常端出嘴脸,展示威严(厉威严);六、恣情任性,耍蛮斗狠,翻脸无情(态强愎)。部属方面的障碍是:一、谄媚拍马。二、患得患失。三、畏惧怯懦。领袖好占上风,就会喜欢听赞美的话;认为被指出错误是一种羞辱,自然厌恶别人正直的谏诤;结果在下位的人只好谄媚拍藏书网马,顺着旨意说话,领袖就再也听不到报道真相的忠实声音。领袖强辞夺理,往往会声色俱厉的堵别人的口;炫耀自己聪明,则一定会随时臆测别人的动机,预防别人诈欺;结果在下位的人,只好察言观色,曲意奉承,只求目前小利,再也不会竭尽所能,毫无保留的贡献意见。领袖经常端出嘴脸,自不能再有谦卑之心,去尊重别人;领袖耍蛮斗狠,自然难以承认错误、接受规劝,结果在下位的人心惊胆战,为了逃避惩罚,即令对合情合理的事,也再不敢提出意见。帝国土地广大、人民众多,宫廷深如大海,地位高和地位低的,距离十分悬殊,包括全体小民在内,能够见到最高领袖的,亿兆人中,恐怕没有一人;即令有幸见到,而能够讨论事情的,千万人中,不见得能有一人。即令有幸和最高领袖交换意见,却又有‘九项障碍’横亘在中间。在这种情形下,上下的心意能够沟通,恐怕很难。领袖的心意不能下达,则人民困惑;人民的心意不能上达,则领袖猜疑。心存猜疑就不能接受忠心耿耿的规劝,满腹困惑就不会服从命令。部属赤胆忠心,不被肯定,就会转变成为叛逆;领袖颁布命令,受到抗拒,就会用严刑峻法制裁。在下位的人叛逆,在上位的人严刑,政府除了败坏外,还会有什么其他结果?历史上战乱的日子多,和平的日子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陆贽又说:“从前,赵武不善辞令,却是晋国的贤明国务官(大夫)。周勃沉默寡言,却是西汉王朝的元勋(赵武事,参考一八七年四月注;周勃不善言辞,参考前一九五年二月)。口舌伶俐,反应迅速的人,所说的事,未必可信。被驳得无辞可对的人,或许只为了他虽有很多理由,而只一时难以表达。了解一个人,连伊祁放勋(尧帝)、姚重华(舜帝)都感到困难。怎么可以凭着一问一答,就把他看穿!用这种态度观察天下事物,固然失去真相;如果再因为这个缘故,而轻蔑天下知识分子,那就必然会遗漏很多英才。”

陆贽又说:“发表议论的人多,说明领袖喜欢采纳别人的意见。发表议论的人说话顶撞冒犯,说明领袖有包容的度量。发表议论的人信口开河,说明领袖有宽恕的高贵情操。发表议论的人泄露机密,说明领袖集思广益。这些都是领袖跟部属意见能够沟通,彼此都能获益的共识。提出意见的人有封爵升官的好处,领袖采纳意见则有获得天下太平的好处;提出意见的人有正直建树的美名,领袖也有从善如流的美名。事实上,发表议论,提出意见的人,有时并不恰当,还会受到斥责,领袖采纳在下位者的意见,则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享受歌颂赞扬。唯一恐惧的是:正直的议论不够深入,部属不敢畅所欲言,全国人民不知道领袖胸襟如此宽大!如果做到这一步,领袖听从规劝的美德,将永照寰宇!”

李适对以上这些建议,有些地方听从。

柏杨曰:

《资治通鉴》史迹,只是纵贯记载,各种奏章,则是历史的横切面,使人对当时社会得以深入了解,尤其陆贽的奏章,在政治史上占重要地位,他的对象虽只是李适一人,但我们读起来,发现他几乎把一个愚而好自用的小丑,描写得栩栩如生。李适之类人物,历史上多得数不完,甚至于我们还亲眼看到过或亲身遇上过。

陆贽的奏章,《资治通鉴》只是节录,如果读他的全部文献《陆宣公奏议》,当更可发现他洞察力的深刻入骨,在泾原兵变之前,他就预料到要发生灾祸,在灾祸发生之后,他更直率的指出,灾祸之源就是李适,虽然措辞婉转,但诉求十分明显。无可奈何的是,在那个时代,人民不能更换领袖,唯有盼望李适自我检讨。可是李适自我检讨的结果,跟现代有些中学生在“周记薄”上自我检讨的结果一样,都是“我太好了,所以才受别人的骗!”在李适口中,他自己简直纯洁得像一个胖乎乎的天真婴儿。

陆贽奏章可以查考的,共五十六篇,李适只采纳了十五篇,还包括只采纳一部分的在内,而这十五篇又几乎全不重要。所以用一句话可以形容陆贽奏章的效果:“对猪弹琴!”心地单纯的领袖,只要有优秀的辅佐,还有可能把国家治理好,昏庸猜忌的领袖,则即令拥有陆贽、李泌等天下奇才,也救不了他,唐王朝在李隆基手中破碎,再经李适勇猛践踏,遂再难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