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最痛苦的篇章(1 / 1)

我无法再回到云上之宫了。

只要一想到波塞冬发现那座壁堡已经人去楼空,我就不寒而栗,甚至不敢去揣测他的愤怒会达到何种程度。珀罗普纳索斯也是不能去的,我的出现会给那里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

犹豫再三,还是不得不回到奥林匹斯山。

几乎和预料的一样,刚刚走过通凡之桥进入天界大门,宁芙精灵就拍打着绿色的翅膀飞到我面前 ,传令我即刻去万神殿觐见宙斯。

无论即将到来的是怎样的风霜雨雪,此刻,万神殿依然被暖融的流云包围。蔓藤缠绕的罗马柱顶端是望不到边际的云天,透明四壁自上而下划出的一道道瀑布,坠落到脚下褶褶生辉的星河里,溅起层层云烟,如银色的绸带缓缓朝四面八方流动着。

星河正中心之上是宙斯的御座,他的脸氤氲在金色的光华中,令人望而生畏。我在众神的注视下缓缓走进万神殿,低头跪拜,不敢直视神王那双如同他权杖顶的鹰鹫一般锐利的金色双瞳。

宙斯威仪的声音在我头顶上空响起:“珀罗普斯,我已经知道你欺瞒众神,和珀尔修斯互换身份的事情,你还有什么话要解释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御座边的珀尔修斯。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天马黑亮如绸缎的鬓毛,温柔的动作就像采摘一支清晨含着露水的花朵,而关于神王斥责的话,他大概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对不起,神王陛下,我让您失望了。”顿了顿,我下定决心继续说:“整件事情完全是由我策划,珀尔修斯是因兄弟之情才勉为其难同意配合,所有后果我愿意一人承担……”

“珀罗普斯,你以为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就可以抹去这个神族丑闻了吗?”神后赫拉厉声截断了我的话,阴恻恻地盯了一眼宙斯身边的珀尔修斯:“你们兄弟情深,神王和吾弟波塞冬的感情同样深厚无比。在那些混沌的年代里,神王和海皇曾一同分享荣耀,可如今你们兄弟的所作所为却严重隔阂了他们。珀罗普斯,你有什么本事去承担这样的后果?”

我深吸了几口气:“对不起,我会尽力弥补……”

“希腊有一句谚语:蜂蜜在头顶,只有说到做到的人才有资格摘取。珀罗普斯,我希望你也能说到做到。”神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微笑,他一直盯着我,很久之后才缓缓道:“波塞冬的情绪很不稳定,这会给人间带去极大的麻烦,作为众神之王不能坐视不理。我希望你前去海皇的宫殿,想尽一切办法安抚他的情绪,阻止灾难发生,以此弥补你的过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父亲,我一直崇拜的神王,居然没有一丝犹豫就把我推回到了刚刚逃出的囚笼,风暴的最中心!

我抬起头试图反抗:“神王陛下,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

坐在高悬御座上的宙斯眯起金色眼瞳,握着权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我忽然就想起阿瑞斯竞技场那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害怕。就在这时,珀尔修斯抬手拨了拨他那如月华流泻的银色长发,眼角微微挑起,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为挑衅的眼神看着我,却以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诚恳的声音对神王说:“父神,既然珀罗普斯让您如此为难,不如让我再次代替他前去海底。”

“如果你想去捣乱的话,我倒是挺乐意把你永禁在奥林匹斯山!”坐在一旁的赫拉怒不可遏,失手扯下了衣袖上的一颗珍珠。

与之相反,珀尔修斯却优雅地笑了笑。他扶着飞马站起来,朝神后礼貌地鞠了一躬:“神后陛下,对于我前去海底一事究竟是不是捣乱,并非由您说了算,而要问问您最亲爱的弟弟——波、塞、冬。”说完,他又朝神王行了一个礼,就在众神诧异的目光中跨上天马,从万神殿高高的穹顶上呼啸而去……

赫拉手心的珍珠瞬间碎成粉末,散了她满裙摆。

宙斯看了她一眼,不悦地抿紧嘴唇。

这一次,不再是商量的口气,神王厉声对我下达了命令:“珀罗普斯,我命令你即刻前去波塞冬的海底宫殿。”

听到这句话,我的脚底如灌铅,而心如坠冰窟。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是,神王陛下。”我将头用力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认命地闭上眼睛。

……

…………

在迈进海底宫殿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主动来这里。

尽管眼前整个宫殿的恢宏璀璨堪比万神殿,但是对于第一次踏足这里的我来说,它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猎物乖乖上门的怪物。此刻,整个宫殿安静冰冷得有些可怕。海星广场,海豚殿,扇贝庭院,还有珊瑚殿,一路走过去,没有看见一个仆从。

直到站在珊瑚殿的寝殿门外,我深吸了一口气,直觉告诉我,波塞冬就在这里。

刚刚把门推开了一条细缝,微弱的蓝光和细碎的喘息声就同时从门缝里漏出。

无形中仿佛有人拧开了潘神手中的万花筒,我的视线开始晕眩,万事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虚拟的微光。而在这光与晕眩的最正中,我看到波塞冬最爱的深蓝色床帏剧烈摇晃着,他蓝绿色的头发披散在背后,几乎与床帏融为一体。他身下,一截颀长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仿佛无法承受似的抓紧了床单……

我发誓,即使再度把我投入地狱,我也认得出那条手臂的主人是谁。

深呼吸,捂住几欲作呕的嘴巴,我转身往外走去。

就像后来在日记里叙述的那样,这一幕,直至今日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是纯洁无瑕的圣地,没有任何人心不是装满肮脏的秘密。

海底皇宫华丽繁复的景物在我两侧迅速倒退,我顾不上宙斯的命令,此刻只想逃离。

但是很快,波塞冬就追了出来。

他衣装穿戴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整齐,仿佛刚才寝殿内的一切真是潘神的万花筒,是我的一场幻觉。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我怎么从云上之宫脱逃了出来,只是若无其事地牵过我的手,像往常每次重逢那样:“这么久没见面了,为什么要走?”

“我是被神王陛下派遣来跟您道歉的。”盯着他的眼睛,我试图让语气至少听上去很平静:“不过,刚才我仔细想过了,波塞冬,或许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小心让所有人的身份错位了。”

“什么意思?”波塞冬不悦地眯起了眼睛。

“我想也许现在这种状况才是我们所有人最正确的处境。”我指了指寝殿的位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之前的一切,是我们所有人之间的一切都错位了。

彻彻底底的错了。

波塞冬用力捏着我的肩膀:“你不让我碰,难道要我连送上门的都推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肩膀几乎要被他捏碎:“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好的。”

波塞冬沉默了一会儿,用力地拉住我:“他只是你的替身。”

我愣住了。

接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开他的手,往外走去。

波塞冬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像暴风雨将船只卷入海底那样将我卷入怀里,紧紧箍住:“我说了,珀尔修斯只是你的替身。”

他就这样念出哥哥的名字,像随口提及一个毫无瓜葛的人。

真可笑。

我一点一点抬起双手推开波塞冬,内心忽然涌起一种似乎不属于我的感觉,仿佛孤单一人站在一望无垠的冰原上,寒风凛凛吹过,寂寞而又冰冷。我知道这是双生子的心灵感应,尽管我与哥哥几乎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心灵相通的时候。

我平静地抬起头看着波塞冬:“珀尔修斯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而是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趁现在还来得及,海皇陛下,您为什么不给我们大家一个弥补的机会呢?”

“弥补?”波塞冬挑起了嘴角,此刻嘲弄的表情使得他那张过分完美的脸看上去生动无比:“应该是你想要摆脱我,然后去弥补那个最让我骄傲的儿子亚特拉斯吧!”

我能想象自己脸色到底有多苍白,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波塞冬捉紧我的手腕,把我硬拽到他眼前,另一只手蛮横地捏住我的下巴,俯□,贴着我的嘴唇一字一句说:“我已经宣召了亚特拉斯……”

我浑身一僵,绝望像蛇毒从四肢末端蔓延全身。

“我能创造他,就能毁灭他。珀罗普斯,我说过从不会原谅欺骗和背叛过我的人,你偷偷逃离云上之宫后,亚特兰蒂斯就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海啸。”他松开了桎梏我的手,转而轻抚我的脸颊,用拇指点按唇珠,语气缠绵温柔宛如恋人间的私语:“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摧毁了你们之前建造的一切,想想看,你在波塞冬神庙精心雕刻的人像柱,你和曼尼修斯比剑的那个竞技场,那些愚蠢的学院,还有那个叫做‘珍珠’的餐厅……”

“我知道你一定很心疼。”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温度,倒是笑容格外天真,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珀罗普斯,我是那么爱你,怎么忍心看着你心疼呢?所以在摧毁这一切的同时,我会再赐予他们一件宝物。”

“什么宝物?”我紧张地问。

“我给它取名叫磁欧石。”波塞冬抬了抬食指,一块七彩的贝壳就落入他掌心,他兴奋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块荧碧色的石头:“我把千分之一的神力灌注到克莱托的眼泪里,它们就化成了这样一颗颗具有神力的石头,只要拥有它们,人类不必花费心思就能得到神的智慧和力量。”他把磁欧石放入我冰冷的手心里,青碧色的光芒瞬间把整个海神殿照亮,一股强大的能量源源不断从我掌心钻入身体,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睿智且充满力量过。这绝对是海神波塞冬的力量,它就像罂粟花的果实那样邪恶可怕,一旦被人品尝,就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后果足以毁灭整个亚特兰蒂斯!

我用尽全力把磁欧石甩了出去,如同被火燎到掌心。

波塞冬只是皱了皱眉头,那双蓝绿色的漂亮眼睛依旧毫无温度。

“我是曾经欺骗过你,但你不应该把怒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普通的凡人如果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神的智慧和力量,一定会渐渐迷失方向,从而变得奢靡浮躁不思进取——波塞冬,亚特兰蒂斯的子民也是你的子民……”

“看你的表现。”波塞冬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头发,温柔地截断了我的话:“等会儿亚特拉斯到这里来,如果你的表现让我满意,我会考虑不把磁欧石赠送给他,否则……”波塞冬没有说下去,俯身亲吻了一下我的长发。

……

…………

人类世界里有一句话:痛苦是生命河流中的污泥,忘记却是一种疏导,只有忘记痛苦才能使河床变浅,河水漫溢。——我想,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痛苦。因为真正的痛苦根本不存在忘或记,它就像用一把烧红的铁钎烙烫心口,即便伤口愈合不再疼痛,疤痕也永远都在,深深的,硬硬的,早已经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我将带着这丑陋的伤疤度过余生岁月,伤口里封存的是我此世都不愿再回忆的,那一天亚特拉斯到达海底宫殿后发生的事情……

他恭敬地匍匐在珊瑚殿冰冷的地板上,无数色彩斑斓的鱼群从身边穿梭而过,他就像毫无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波塞冬坐在白金扇贝御座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种曾经引以为傲的表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神情。

珊瑚殿很静很静,大约连鱼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可闻。很久之后,波塞冬开口对他的明珠讲了第一句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