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小时候
美好之四 回不去的名字叫童年

这个世界上,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不好的就是坏人。 世界上还有一种角色叫炮灰,他们资质平庸,他们努力非凡,他们永远被用来启发和激励主角,制造和解开误会,最后还要替主角挡子弹——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死在主角怀里,得到两滴眼泪。死亡是一把匕首,然而流血负伤的是活着的人。难过的时候就吃东西,因为胃和心的距离很近,当你吃饱了的时候,暖暖的胃会挤占心脏的位置,这样心里就不会觉得那么冷清,那么空落落的。
1.家路
整个乐团的排练结束之后,余周周并没有急着去送琴。她今天是自己背着琴来排练的,并没有使用乐团的公用乐器。
十五分钟后,她还要参加新年汇报演出的排练。余周周参加了陈桉他们的四重奏。
人群散尽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抱着琴,背着书包挪动到另一个中型排练场。陈桉和另外两个团员正在一起聊着天。陈桉高二,另外两个团员都是初三,只有余周周还是个小豆丁。
“学长,这两天方便让我爸爸给你家打电话吗?唉,他们都烦死我了,他们特别希望我能考上振华,可是刚结束的市统考我根本没进前五百名,我爸差点儿没把我皮给扒了。我早就不想来乐团了,他们就为了那五分的中考加分逼着我来排练。我爸说,想跟你打听一下振华现在高三的师资配备,明年我入学的时候,高三老师大批下到高一来带班,他想先了解一下。”圆脸的中提琴手一边说话,一边拧着琴弓末尾的调节杆。
旁边正在擦琴的短发女孩已经大笑起来:“你爸想得真远,你能不能进振华还是个问题呢,就在这儿考虑起分班的问题了。长远,真够长远的。”
圆脸男孩有些不乐意了:“这有什么,大不了花钱上议价生啊,才几万。”
“才几万?行,你们家有钱,你们家真有钱。”短发女孩一撇嘴,背过身去。
陈桉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微笑着看他们斗嘴,远远望见杵在门边、抱着大提琴的余周周,才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抗:“开始排练吧,周周过来了。咱们早些结束,要不她就赶不上六点钟的动画片了。”
另外两个人扑哧笑出来,圆脸男孩开始怪叫起来:“青春啊,这才是青春啊......”
余周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了一下陈桉。他却摊手,朝她毫不愧疚地咧嘴一笑。
排练的过程很顺利,中间被陈桉打断了几次,让把合音不协调的地方重新磨合了几次,才五点十五分,他就宣布排练结束。
另外两个人还要匆匆赶往农大附近的中考冲刺补习班,于是陈桉帮余周周背着大提琴,送她回家。
“其实真的不用了。”余周周不好意思地推辞。
“天冷路滑,你一个人背这么大的琴去挤车,多不安全。”陈桉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余周周仰头看着他隐藏在白气后温润的眼睛,不由得感到心底一暖。
“谢谢你。”
陈桉仍然喜欢揉余周周的脑袋,居高临下,即使她带着小小的绒线帽子,他也会揪着帽子上垂坠的小绒球拉来拉去。
“客气什么。”
冬天北方的夜晚天黑得很快,华灯初上,余周周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她今天穿了平底的雪靴,所以感觉脚下格外打滑。
突然感觉到右手一紧,是陈桉拉住了她的手,深灰色的手套把她那浅灰色的手套紧紧地包在了里面。她笑笑:“谢谢,这段路特别滑。”
“所以说,你一个人背着琴走很危险啊。”他们穿过了少年宫前面的广场,到了大门口,陈桉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周周,现在在看什么动画片?”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陈桉回头问。
余周周闻声,表情立刻不再平静:“《灌篮高手》,特别、特别、特别好看!”
陈桉好看的眉眼也弯起来:“哦,是这个啊,我也喜欢。”
每当余周周提起《美少女战士》一类的动画片时,陈桉只是摆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而这一次,他说,他也喜欢。余周周立即在座位上跳起来,结果头狠狠地撞到了车顶。
“没事吧你,这么激动?”
余周周疼得泪眼汪汪,抬起头迎着对面的车灯,眼里霎时像是亮起了两盏水盈盈的灯。
“因为......特别好看。”
陈桉朗声笑起来,他知道余周周比同龄的孩子早熟些,说话做事也很有自己的主见,可是每当提及她十分看重的人或事物,她总是词汇量很贫乏,用一些最最简单朴素的词语,一遍遍地用重复的方式来笨拙地表达自己的喜爱。
“的确。我也是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然后跑去借了全套的VCD,后来又收藏了漫画,为了看全国大赛的部分。的确......”陈桉顿了顿,最后还是低头笑出来,学着余周周的样子说,“的确,特别好看。”
余周周的小女生特质瞬间大爆发:“所以,你喜欢谁?”
陈桉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摇头:“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丫头看《灌篮高手》和看足球一样,都是冲帅哥去的。”
“我不是!”余周周严肃起来,瞪圆了眼睛。
“哦?”陈桉半眯着眼睛,“那你为什么问我喜欢谁?”
余周周愣了半天,张张嘴,最后还是伸手揪住他的羽绒服:“总之你喜欢谁?”
陈桉耸耸肩:“我喜欢樱木花道和水户洋平。”
这个答案出乎余周周的预料。的确,她周围的人都喜欢樱木花道,愿意看樱木花道出糗的情节,但是没有人会把樱木当作最爱,他是个会耍宝的主角,可是,他们喜欢他,他们不爱他。
陈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你看,我就说,你们只知道冲着帅哥去。你喜欢谁?流川枫?”
余周周摇摇头。
“仙道彰?”
余周周又摇头。
“那是谁?”
余周周歪脑袋想了很久,才无比认真地、慢慢地说:“我喜欢的不是某一个人。我喜欢他们......我喜欢他们的样子。他们每天每天上学的样子、打球的样子。还有,他们敢挑战,敢夸海口,但是会努力,而且,不怕输,也不怕羞。他们输得起。”
陈桉愣住了,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余周周。
眼前的小丫头,一脸严肃和憧憬,那双眼睛折射着橙黄色的车灯,闪耀出一片意味不明的光彩,一不留神,就会被灼伤。
陈桉转过去不再看她:“周周,你输不起吗?”
余周周点头:“我输不起。”
陈桉再也没说话。
到了周周外婆家附近,陈桉先把钱递给司机,然后下车打开车门,从后排将大提琴从余周周怀里接过来。
“你不直接坐车走吗?”
“直接送你到家门口吧。”陈桉把提琴背到肩上,“看你上楼了,我再回家。”
余周周不再推辞。只是这一次,她主动拉住了陈桉的手。
她忽然想起来,也是在这样一个冰天雪地的季节里,她一路前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抬头看到了陈桉。这一次,他们能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余周周突然觉得一种单纯的喜悦满溢心间,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然而却踏实笃定。每次看到陈桉,看到他永远淡定自若、云淡风轻的样子,余周周就会觉得,世界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苛刻易怒的大队辅导员,凉薄自私的班主任,班级里面的世态炎凉,这一切一切让余周周觉得难以忍受的事情,摆在陈桉面前,一定都是一笑了之的。
陈桉是她的榜样。余周周时时刻刻告诉自己:你要像陈桉一样,一定要像陈桉一样。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只是拙劣的模仿,她可以假笑,但终究是假的,心里还是疼,还是在乎,还是不平。
“周周。”到了家门口,陈桉放下肩头的提琴,“忘了告诉你,这次元旦演出之后,我就离开乐团了。”
余周周接提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在准备数学联赛和物理联赛,参加这些联赛主要也是为了取得保送的机会。原本我只要升上高一,和乐团以前签订的合约就算终止了,何况当年我并没有利用那五分的加分,所以即使我初中时退团也是没有关系的。不过,就是因为谷老师和教我小提琴的江老师,我才一直留在这里帮他们带小提琴部的。现在谷老师和江老师都要离开乐团了,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
余周周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哦,也好,”她慌乱地摇摇头,“也好。”
陈桉微笑着看着小丫头一边摇头一边说“也好”,还是抬起手放在她头上:“以后还是会偶尔来乐团看看的,我们还会见到的。”
这种承诺,一定不要相信。
余周周仰头微笑:“我知道,一定的。你要好好复习。”
她背起琴朝陈桉摆摆手转身离开。
“周周!”
余周周回头,陈桉双手插兜,站在橙色路灯下微笑着看着她。
“其实,周周,你是个输得起的丫头。动画片比现实夸张纯粹得多,但是现实也比动画片残酷和精彩得多。别总羡慕他们,也别总活在想象里。”
余周周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连忙转回身大步朝着门口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像片尾曲中拍着球的少年一样挺拔自信的背影。余周周左手抓着提琴的肩带,右手假装是在拍球,耳边模拟着片尾曲的旋律,突然觉得很悲壮很豪迈,很热血很青春。
然后脚底一滑。
整个人扑进了垃圾堆。
陈桉说得对,余周周想,现实的确比动画片残酷和精彩得多。
或者说,未必精彩,但一定更残酷。
2.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瞧许迪那德行!”单洁洁一边啃着排骨,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央的许迪。
“华罗庚”杯全国奥数联赛,一班的林杨和七班的许迪获得了金奖。
余周周看着许迪“翻身做主人”之后满面春风地在人群中夸夸其谈的样子,忽然觉得,如果许迪有尾巴,那么现在一定摇得比飞机螺旋桨的转速还快。
她忽然回想不起来,当他们在学习奥数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奥数仿佛是一项极为长远的投资,当余周周和詹燕飞等人得到台前短暂的快乐的时候,还有很多人伏在书桌上跟数字搏斗,然后终有一天,真正站在台上的,是他们。
余周周负责的红领巾广播站连着三天早上宣读对林杨和许迪的通报表扬,直到某天早上她念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很想吐。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仿佛这种对于奥数的狂热会卷起一场大火,把她和他们都焚烧殆尽。
女人的直觉,永远准得不像话。
学校里面开始举办奥数补习班,每周周三、周六、周日上课,采取的几乎是半强制的方式,班级里面所有被老师“看得上眼”的学生,通通要去上课。
“周周,你去吗?”单洁洁把排骨的骨头吐在桌子上。
余周周已经不再是懵懵懂懂的一年级小丫头了,这样的补习班,有多少程度是为了跟风,多少程度是为了创收......她心里清楚。
然而当于老师发现学习委员报出的名单里面没有余周周和詹燕飞的时候,她还是把这两个曾经的班级栋梁叫到了办公室里面。
余周周安静地站在靠墙的一侧,盯着于老师的玻璃杯子里面上上下下浮动的茶叶。
“你们还以为这是过去呢?学校的奥数班有多少家长来求我让他们家孩子参加,我都没给名额,给你们,还不领情,以为我闲得没事儿干是不是?”
詹燕飞低着头小声说:“于老师,全国学联那边一直都有事情,我恐怕......”
“你那个什么学联,我早就想说,都是骗人的。你有名气,就让你到那儿挂个名,你还真以为能指着它混一辈子啊?你给我醒醒吧,你都要上初中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历史再辉煌也都翻过去了,你现在的成绩在咱们班都够呛,何况上初中,你还能跟得上吗?嗯?你爸妈目光短浅不替你考虑,老师难道也由着你乱来?”
余周周仍然低头沉默,余光却看到小燕子眼角已经有泪光闪烁。
“学校开班是为了你们好,怎么一个个都不知好歹呢?别嫌老师说话难听,初中可是跟小学不一样了,没人管你是不是会唱歌、跳舞、诗朗诵。我告诉你们,女孩子天生就笨,越到高年级,越容易跟不上,天生就没有男孩子脑袋瓜聪明,自己还不抓紧点儿,想等着上初中吊车尾啊?考高中,不考主持也不考大提琴,你说你们两个傻不傻?嗯?”
余周周心里咯噔一下,可表面上仍然是陈桉式的表情——她自认为镇定自若,在老师眼里,却是典型的水泼不进。
“而且余周周,有件事情我原本早就想要跟你妈妈谈谈的,今天既然话谈到这儿了,我就先跟你说清楚。咱们现在小学升初中体制改革了,师大附小的学生只有一半有机会升入师大附中,还有一半要去八中。不过,你当初是择校进来的,户口还是在你家动迁之前的管区,所以你的初中还是要回户口所在区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参加师大附中和八中这些好学校的入学考试,如果能通过就有可能被破格录取。考的内容,自然就是奥数和英语,特别优秀的孩子才有可能被录取——不过话说在前面,人家可不管你以前是不是市三好,大提琴考了几级,或者会不会诗朗诵。人家根本瞧不起这些,所以你自己掂量吧。”
于老师的语气比以前凉薄一百倍,曾经被她摸着头发夸奖的那些所谓的“才华”瞬间就变成了不值一钱的花拳绣腿,而当初三天两头被她骂得狗血喷头的许迪一瞬间成了班里的红人。余周周放学之后,一边扫地一边看着于老师抚摸着许迪的后脑勺,笑容满面地对许迪的父亲说:“我就喜欢小男孩,脑袋瓜聪明,有灵气。以后得让你家许迪多带带我儿子。我儿子也淘啊,特别特别淘,不过淘孩子都聪明。你看你家许迪就是,虽然爱捣蛋,但是多有灵气啊。”
余周周把同一组地来回扫了三遍,不耐烦地推开一直揪她裙子的那个小男孩——班主任的宝贝儿子今年六岁,是否聪明目前还无从考证,但是顽劣得惊人。
“你敢推我,我去告诉我妈妈,让她训你!”小男孩一脚狠狠地踩在余周周的白色帆布鞋上。
余周周压下心头的怒火,反倒笑出了一脸灿烂,她指了指站在后门附近跟值周生说话的副校长,轻声说:“踢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踢他。”
小男孩一仰脖,鼻孔朝天地跑了出去,从背后一伸脚就踹在了副校长的腿弯处,副校长一个不留神直接跪倒下来。
教室外一片惊叫,余周周背着手,扫帚在手中一翘一翘的,像是小麻雀的尾巴。她微笑地看着班主任忙不迭地跟校长道歉,反手就狠狠地抽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小男孩哇哇哭起来,外面霎时乱作一锅粥。
她扬起脸去看窗外郁郁葱葱的一片绿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初夏就这样覆盖了北方的小城。余周周因为教室外的哭闹喧嚣而得来的小小快乐,夹杂在她纷乱酸涩的心事中艰难地生长,那种阴暗的报复就像攀缘的爬山虎,一不留神,长满心房。
然而她还是去了,周三的晚上,低着头,潜进了学校的奥数补课班。
五六年级擅长数学的老师轮番授课,余周周低头缩在角落,忙着记笔记。
她也只能记笔记。因为根本听不懂。
余周周后来干脆放弃了——老师刚刚在黑板上开了个头,写了不到两行字,底下就有同学喊出了答案,附带一句:“这道题都做过不知道几百遍了,太老的类型题了。真无聊。”
是啊,既然人生对你来说毫不新鲜,你就去死吧。余周周一边转着笔一边腹诽——他们的频繁打断导致老师出的题越来越难,而且每次都是在她还没有抄完题的情况下,答案就冒了出来。老师立即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欣喜表情停止抄题,站在原地把玩粉笔头,听着下面的天才少年们踊跃地给出同一道题的各种解法和各种思路。
半小时过去了,余周周的本子上面写满了各种奥数题的前半部分。
她猜得中开头,猜不中结局。
“老师,咱讲点儿有意思的吧,难一点儿的,或者新一点儿的类型题,这些在农大顾老师的班里都讲过好几百遍了。”
余周周竖起耳朵,说话的人是林杨。
那个顾老师的奥数班,以前单洁洁曾经对余周周提起过,能容纳三百多人的大教室,完全按照每个月的考试成绩排座位。尽管如此,托人找关系求爷爷告奶奶地想要把孩子送进去的人,还是多得数不过来。
老师有点儿尴尬地笑笑:“这些题你们几个都会了,不代表别的同学也会啊。老师不能只教你们,也得照顾大多数同学啊。”
林杨的声音带着笑:“不是吧,就这么简单的题,谁不会做啊?”
谁不会做谁是白痴。余周周听懂了其中的意味,低下头,随手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上“林杨”二字,然后狠狠地用自动铅笔在他脑袋上扎了两下。
“你不信?好,咱们就看看。”老师这句话让余周周心里一凉,她还来不及收起自动铅笔,就看见老师低头盯着手里的名单,带着惊喜的声音说:“哟,鼎鼎大名的余周周也来上课了?来来,上黑板做题!”
余周周觉得时间都停止了,她站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儿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悠长刺耳,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
在众目睽睽下走上讲台,余周周记不清自己曾经多少次站在舞台上,面对几千名观众她也不曾紧张过。然而此刻教室里面虽然只有几十个人,她却觉得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种动物园看猴子的表情让她第一次想要逃开。
老师自顾自地在黑板上写了两道题——余周周终于看到了两道完完整整的原题,不再是半截夭折,可是此刻她宁肯坐在角落里面,看到所有题都被腰斩才好。
第一题:鸡兔同笼,共有头100个,足316只,那么鸡有多少只,兔有多少只?
余周周茫然,直接查不就得了吗,这样算不是纯属有病吗?
第二题:游泳池有甲、乙、丙三个注水管。如果单开甲管需要20小时注满水池;甲、乙两管合开需要8小时注满水池;乙、丙两管合开需要6小时注满水池。那么,单开丙管需要多少小时注满水池?
余周周骇然,这绝对是有病,浪费水资源是可耻的。
她盯着黑板两分钟,在那份难挨的静默中,她突然懂得了什么叫作认命。
就是詹燕飞苦笑着说“如果天生就笨,我也没办法”的那种认命。
余周周摇头:“对不起,我不会。”
老师摆出一副“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而下面的同学则笑开了——许迪笑得尤其大声,夸张得前仰后合,有种“打土豪,分田地,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快感。
余周周却笑了,她歪头看向林杨的方向,对方正满脸通红地看着她,眼神满是惊慌,似乎在拼命地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的。
余周周低头微笑,笑着笑着忽然有点儿想哭。
于老师说的那些,也许不是危言耸听。她早就知道那个时代过去了,也早就知道,未知的前途在等着她。而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才看到,周围人早就做好了起跑的姿势,只有她还傻站在这里,说“对不起,我不会”。
林杨,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就像我也不是故意这么笨的。
3.世界上有什么是不变的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面乱糟糟的,余周周低头收拾桌子上面的铅笔盒和笔记本,并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林杨正急三火四地越过千山万水,往教室右后方她所站的位置拼命地挤过来。
“周,周周!”林杨的红领巾都已经歪到了侧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余周周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什么事?”
看到余周周的笑容,林杨猛地刹车停在了原地。
又是这种笑容。
曾经有一次,他告诉过余周周,如果你难过或者生气,最好把它表现在脸上。
“我上次和爸爸妈妈去一位老中医家里做客,他说,喜怒形于色——那个,是这么说吧,我没说错吧?”林杨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余周周。
“是,喜怒形于色。”余周周点头。
“对。”得到肯定的林杨笑起来继续说,“他说喜怒形于色对身体是有好处的,你不能总压......压抑......对,压抑着情绪,对身体不好,嗯......不能有效排毒。”老中医提到的很多词语林杨完全无法理解,所以只能断章取义挑重点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余周周闻言,脸上又浮现出一种林杨完全看不懂的笑容。她眯着眼睛打量着林杨,怀里抱着七班的纪律卫生评分记录,淡淡地说:“喜怒形于色是需要资本的。”
林杨愣愣地看着余周周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马尾辫总是骄傲地微微摆动着,就像当她说出这些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话的时候,那种不知名的、居高临下的疏离。
“周周,你变了。”
在嘈杂的教室中,林杨带着满肚子的解释和歉意,最终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像余周周常常说的那种话一样。余周周闻声不再笑,自顾自地低头收拾书包。
有什么是不变的呢?近五年的分离,学校周边的小摊位都被市容市政大队收进了简易棚子里面,那家食品商店三易其主最终开成了家具城,甚至连省政府幼儿园都搬了家,原址动迁,准备建成一个市民休闲广场......
原来的那条回家的路,早就已经回不到家了。
有什么是不变的呢,林杨?喜怒形于色和拒不改变、从不妥协,这都是需要资本的啊。
余周周背起小书包,朝林杨摆摆手,从后门走了出去。
不出意外地听到凌翔茜的声音:“林杨你怎么在这儿啊,我和蒋川还想问你呢,下次你还来吗?这个班真没劲,讲的题都这么简单,不过也难怪,你看还有人一点儿都不会做啊......”
“你烦不烦?”林杨转身吼了凌翔茜一句,急急忙忙穿过人群朝余周周离开的门口冲了过去。
凌翔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边的蒋川万年不变地吸了吸鼻子,突然笑起来。
“谁也别说谁,你们一个比一个笨。”
余周周躲开人流密集的主楼梯,绕了个道从侧楼梯下楼。隐约听见背后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她猜到是林杨,可是试了几次,嘴角都扯不上去。刚刚林杨喊她的时候自己做出的那个笑容,其实已经是极限了。
其实余周周是觉得很难堪的,所以此刻一点儿都不想见到林杨。站在讲台前众目睽睽下做不出来数学题的窘迫,就好像把“笨”这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她从来没有怪过林杨,因为林杨说得没错。
余周周抬头望向窗外泛红的天空,已经七点多了,虽然现在接近夏天,太阳落得越来越晚,可今天是阴天,所以外面已经很昏暗了。
她第一次觉得有种异样的沉重,第一次开始思考一种名为“未来”的东西。
她何尝不记得小时候听到的、大舅教训余乔哥哥的话?
“你上不了好初中就考不上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就考不上大学,上不了大学你就等着出去扫大街吧!就你这德行,连扫街都扫不干净,等着喝西北风吧!”
西北风会比东南风难喝吗?余周周想逗自己笑笑,结果发现这个笑话非常无聊。
那是一种令指尖颤抖的、对未来的恐慌。
余周周甚至开始毫无理智地埋怨自己,想当初,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知道奥数的重要性,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开始认真学习数学,为什么......
往事不可追。余周周懊悔而无助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盯着邈远的暗红色天空发呆。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林杨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行不行?”
回头,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你妈嫁不出去了吧?是不是?”
“什么?”余周周大脑一片空白。
“我妈跟我说在学校里面装作不认识你,因为对我爸影响不好。不过那天我听我妈说了,人家都不敢娶你妈,你妈跟人家谈了半天,还是吹了,嫁不出去了!”
余周周手脚冰凉,她紧紧攥住书包带,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记得,几年前妈妈曾经带她见过一个叔叔,三个人一起吃过饭。虽然她那时候还很懵懂,但是也隐约猜到叔叔在追求妈妈。周周一直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比动画片上所有的妈妈都美丽得多。这样仙女一样的妈妈,应该被一个好人娶回家。
那个叔叔待她们很好。
可是最近,的确很少出现了。
余周周从来没有问起过。每当妈妈问到她喜不喜欢那个叔叔时,余周周都会用力点头——她记得听到过别的大人聊天,说起家长再婚,孩子往往持阻止的态度。余周周生怕自己成为那个阻碍,总是利用一切机会来宽慰妈妈,告诉她,自己不介意。
“你是谁?”她仰头问。
“周沈然!”林杨气喘吁吁的声音出现在楼梯口,他粗鲁地揪住周沈然的领子——这个动作让余周周蓦然想起,那次共青团大会,在大家的哄笑声中打了她的屁股一下然后快速跑走,结果被林杨抓住领子的,就是这个瘦小黝黑的男孩。
“你凭什么又拽我?我干什么了我?”周沈然的嗓音尖利,不知道是不是变声期提前到来,好像一只小鸭子在呼救。
“你放学不回家在这儿晃悠什么?又欺负女同学是不是?给我赶紧走!”
“林杨你放开我,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就去告诉我妈。你妈都跟我妈保证过了,上次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你妈都跟我妈道歉了,你还敢拽我,你是不是想挨揍?!”
“什么你妈我妈的,你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我告诉我妈去’,你他妈要不要脸?!”
余周周听到林杨第一次爆粗口,刚才因为被那句话震住的神经终于慢慢复活。他们的对话让余周周不再茫然。
这个周沈然,就是那个人的儿子吧。
他们竟然在同一所学校待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害怕“影响不好”,恐怕她的世界早就被这个男孩和他背后的人搞得天翻地覆了。
余周周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白色的校服上衣,她靠在窗台上,木然地看着林杨和周沈然对吼。
“林杨你管什么闲事?哈,我知道了,你喜欢余周周,是吧?”周沈然嬉皮笑脸地晃着脑袋,“你喜欢余周周,余周周是个野种!”
同样的称呼,从上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鄙视与恶毒远比遗产更容易继承。
话音未落,林杨的拳头已经招呼上去。
“她要是野种,你他妈根本就是多余的!”
林杨人生中仅有的两句脏话都贡献给了周沈然。他们打作一团,从楼梯上方一路滚到余周周脚边。
余周周只是沉默地站在楼梯间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她冷冷地盯着地砖,眼睛里一丝泪光都没有。
林杨,打死他吧。
余周周坐在座位上,微微脸红,看着林杨在他妈妈的训斥下向周沈然道歉。鼻青脸肿的周沈然想说什么,可是嘴张不开,只有小眼睛还在喷射着怒火。值班的美术老师在一旁打圆场,场面热热闹闹的,只有她自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他们。
余周周觉得心里非常难受,也很慌张。刚刚那种愤怒和委屈交织的情绪让她无法控制地想要在林杨揍周沈然的时候大喊“加油”,可她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并没有阻止。此刻终于平静下来了,抬头看着冷冰冰的白色灯光,还有灯光下显得不那么真实的林杨与周沈然,她终于清醒过来。
惹祸了。
余周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愧疚的神情望着低着头一脸倔强的林杨。林杨妈妈发了很大的火,在训斥林杨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地像刀子一样射向余周周。余周周低下头,盯着自己雪青色小皮鞋的带子,发现左脚的鞋带上出现了一条裂纹,并不明显。她紧盯着那条浅色裂纹,太过紧张和专注,一直看到后脑勺生疼。
“雨清你别急,我现在就带然然去医院。我都快被我们家这个小祖宗气死了,这两天他跟我们也闹,跟他爷爷奶奶也闹,在家闹就算了,上个奥数班还欺负然然。我看这是得个奖给他显摆坏了,你看我回家不揍他!行了,你也别上火,我现在开车送他去省二院看看,你先开会吧。”
余周周低头听着林杨妈妈的电话,很容易地推理出,林杨妈妈和那个女人彼此认识,说不定很相熟。
她此刻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心跳,大脑思维却异常清晰。
于是蒋川知道,于是凌翔茜知道,于是林杨......一定也知道。
所以很久之前,他们说:“我妈妈让我离你远点儿。”
余周周刚刚还在眼圈里转着的眼泪转瞬就干了。她抬起头,感觉到胸口的心脏怦怦地都要跳出来了,可是人彻底冷静下来。
美术老师在一旁打圆场打累了,就把战火蔓延了过来:“那个小姑娘,是余周周吧,来来来,过来,一块儿道个歉。要不是因为你,也没这么多麻烦,快过来把事情处理完了就算了。”
为什么要我道歉?!余周周站起身,终于鼓起勇气正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记得林杨妈妈的眼神——她第一次见到林杨妈妈,就是她用饭盒里的西红柿鸡蛋连累了对方的宝贝儿子,林杨妈妈是个有教养却很护孩子的家长,所以目光里面的克制与责难互相抵抗,眼神极为复杂。
今天,她的眼神同样复杂,可是这一次,占上风的,明显是责难与怨怒。
低头息事宁人,还是拒不认错?
余周周第一次觉得很害怕,却必须挺直腰杆。
“跟周周没关系,都是我不好!”林杨仰脸喊起来,没想到林杨妈妈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林杨一下子没了声音,自己捂住后脑勺低头咬着嘴唇,似乎在努力克制不要哭。
林杨妈妈放下手,看向儿子的目光里充满了懊悔和疼惜,可还是做出一副极为严肃和生气的表情。
余周周靠在墙上,忽然嘴角渗出一丝冷笑。
她在两个大人的注视下,走到周沈然的面前。
“对不起。”余周周弯腰鞠躬,轻轻地说。
4.八爪鱼
余周周牺牲了晚上的《灌篮高手》,付出了一句“对不起”,得到了一本学校强制购买的华罗庚奥赛教材,还有几页记录着许多只有一半的习题的笔记。
余婷婷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话了。
那个苹果事件结束不久,余婷婷曾经气愤地跑到余周周的房间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也许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认为余周周冒领了那个苹果,想要指责,又不好意思大声宣布那个苹果的主人其实是自己。
没想到,余周周歪头一笑,就把当时的情况跟她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
“所以,你怎么会记错林杨的生日?”
余婷婷一言不发,低下头,眼泪像小金豆一样顺着脸庞滚落:“她们说的。”
尾音是浓浓的哭腔。余周周黯然,怪不得她们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礼物那么兴奋,还招摇地举到操场上去示众。
余婷婷从此之后变得很沉默,从来不爱看书的她迷上了一本小说,还热切地向余周周推荐。
余周周凑到她的小书桌前,和她一样鬼鬼祟祟地瞟了一眼藏在数学书下的封面,上面四个大字很醒目。
《花季雨季》。
“什么故事?”
“高中生的故事。”
余周周张大嘴巴:“好看吗?”
余婷婷没有理会她这个无聊的问题,而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右手轻轻摩挲着书皮:“我刚刚看到欣然从打工的地方离开了,她哭了,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余周周终究也没有看过《花季雨季》,可是她觉得整本书已经写在余婷婷的脸上了。
那样梦幻神往的表情,仿佛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婷婷,你......喜欢林杨吗?”余周周背着手歪着头,打算把话题从《花季雨季》上引开。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心里好像打起了一面鼓,余周周连忙盯紧婷婷的眼睛,忽略胸膛里怦怦的声音。
余婷婷好像已经走出了苹果的阴影,她双手托腮,目光飘向窗外,右手食指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描摹着封面上的字形。
“我们只是朋友。”余婷婷说。
很多年后,当余周周回忆起余婷婷说这句话时稚嫩的语气和做作的表情时,总是会笑出来。那样的一本正经,却又故作淡然,装模作样,又一百二十分真诚。惆怅里一半是模仿,一半,是真的伤心。
可是当时的余周周,毫不含糊地被震撼了,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泛起满心说不清楚的情绪。
似乎是羡慕。
她知道这种姿态,一定也来自于那本神奇的《花季雨季》,它就这样改变了余婷婷,让余婷婷挂着梦幻的表情疏远鄙视着余周周。她的目光投向了极远极远的地方,把余周周、凌翔茜等人通通化为了虚幻的背景。
不过,此刻的余周周对余婷婷的羡慕已经超越了《花季雨季》。余婷婷没有被一班老师要求去学奥数,她的户口保证她至少可以升入八中,她不需要去参加入学考试。
我不会奥数,我也没有学过英语,余周周低着头翻着手中的那本奥数教材,看着目录上的“鸡兔同笼问题”“植树问题”“求和问题”“倍差问题”......她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击败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屋子里面只有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余周周纠结万分,连额头上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怎么办哪......马上就要六年级了,还要期末考试,还要练琴考九级,我要怎么办?
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个小个子周沈然眯缝着眼睛瞪她的样子,还有红着眼睛的林杨低头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过的那阵温柔的风。
我为什么这么笨呢?余周周从宽大的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刚才离家出走的眼泪现在大颗大颗地从脸庞上滑落,她用双臂搂紧身体,突然间觉得万念俱灰。
心里那种悬空的慌张现在还没有缓解,她还是害怕的,害怕明天上学的时候,于老师因为晚上周沈然被打的事情训斥她,害怕林杨因为她受处分,害怕周家的人找妈妈的麻烦,害怕自己学不会奥数考不上好的初中,害怕......
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小学一年级时站在舞台上抱着奖杯对着林杨爸爸手中的照相机微笑的那一刻。她记得,闪光灯在自己的眼中折射出一片明晃晃的未来,炫亮异常,可是谁也没有告诉过她,光芒再耀眼,也无法抓得住。
现在的她和被于老师训斥为“笨得要死,啥也不是”的小时候,并没有根本区别。
余周周揪着床单,像个正常的五年级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
只是不敢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哭累了,抓了毛巾擦擦脸,吸吸鼻子,站起来,望着台灯下安静地躺在那里的数学书,缓缓闭上了眼睛。
湘北队永远是被逼入绝境的时候才会爆发,余周周学着眼镜兄木暮的样子轻声对自己说:“比赛,现在才真正开始。”
即使还剩五分钟,只要主角小宇宙爆发,那么之前的部分就不算什么。
比赛,现在才真正开始。
余周周这一刻才懂得陈桉所说的,生活远比动画片要残酷和精彩。余周周面对的对手,像一条七手八脚的大章鱼,可是,她不害怕。
志气满满的余周周小脸涨得通红,耳朵里盘旋着《灌篮高手》的片头曲,攥紧了手里的维尼熊自动铅笔,翻开了“鸡兔同笼”问题的那一页。
十分钟后。
余周周蹲在地上继续哭。
她忘了,动画片里面的小甜甜也不会做数学题,圣斗士星矢不学数学,而樱木花道,是个挂科王。
为什么我就是看不懂呢?她爬回桌前,告诉自己,我就是太着急了而已,我慢慢来,一定会找到敌人的破绽!
......十分钟后。
敌人无懈可击。
余周周无能为力地垂下手。她第一次明白,世界上有种东西比自己的父亲是谁还要让人无能为力。它的名字叫奥数。
我上不了好初中,上不了好高中,考不上大学......余周周第一次觉得现实的残酷距离自己如此近,近得能看清八爪鱼脚上的吸盘。
苍白的灯光下,余周周抱着一本崭新的奥数教材,默默思考着自己活下去是不是一件真的有意义的事情。
突然,电话铃响起来。外婆接电话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过了一分钟,周周听到敲门声。
“周周,电话是找你的。”
余周周连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打开门跑向客厅。
“喂?”
“周周吗?我是陈桉。”
周周忽然觉得心底灌入了一股清冽的甘泉。
“嗯。”她抱紧了听筒。
“周周,你家长方便送你来一趟省二院吗?”陈桉的声音好像在空旷的地方响起,显得非常遥远。
“怎么?”
“谷老师,恐怕是不行了。”
5.好人
余周周请示过外婆之后,跑到余玲玲的房间门口,想要让二舅送她去省二院。
刚走到门口,就隐约听见里面压低声音的争吵。
“我管孩子的时候你总拦着,你自己又不教育,成天和你那群哥们儿在外面往死里喝酒。你喝酒,我不拦着,可人家喝酒是谈生意,是往自己家揽钱,你们呢?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们家人,死倔死倔的,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不干正事儿,净看这些闲书,全是些什么爱来爱去的。你是不是想眼睁睁地看她考不上大学,还得走上她那小姑姑的老路?!”
余周周听到“小姑姑”三个字的时候,从门口退后几步,羞愧而又愤怒地盯着门把手,想了很久,还是跑回自己的房间。
余婷婷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吃饭了,余周周没有其他的办法,她急着去医院见谷老师,所以没有惊动在客厅看电视的外婆,悄悄穿上外套,从抽屉里面拿出一百元钱揣到裤袋里,打开门溜了出去。
第一次自己坐出租车的余周周坐在后排,脑子里面翻来覆去想到的都是晚报角落处抢劫杀人案的报道。她的手紧紧地攥住门把手,做好了随时跳车的准备。
或者......或者如果这个面色不善的大胡子司机真是个歹徒,而她制伏了他......是不是就能像报纸上面那个勇敢小市民一样成为少先队员标兵,然后被保送到师大附中?
余周周突然兴奋起来。
歹徒叔叔,帮个忙吧!
她还在对着窗子幻想,突然一个急刹车让她撞上了副驾驶的椅背。
“到了。”大胡子叔叔言简意赅。
余周周的美好畅想在椅背上撞了个粉碎,她挺直身子坐起来,拉开车门。
“小姑娘,拿钱来!”
余周周出门的姿势停在半路,她略带紧张地捂住裤兜,一百元钱在腰间发烫。
“我......你......我可没带多少钱......”
余周周和大叔面面相觑,过了几秒钟,大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没带多少,我也不要多少啊。十元钱,零头给你抹了,你不能白坐车啊。咱俩到底谁打劫?”
余周周的脸红得发烫,头上冒着白气。她递过一百元钱,大叔在车内橙色的小灯下简单验了一下真伪,就找给她九十元钱。
刚刚的胡思乱想和虚惊一场让余周周从奥数的低落情绪中解脱出来,然而一踏入省二院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道和苍白的灯光让她一下子踏入了另一片混沌。
谷老师要不行了。很简单很残酷的事实。
人的情绪像是四月天,说变就变。余周周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死亡,然而仿佛是出于人类最最本能的反应,只要想到“死”这个字,眼泪就可以开闸。
按照护士指的路,她跑上五楼,来到重症监护室的走廊。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余周周仍然在胡思乱想,她觉得这样是对谷爷爷的不敬重,可是她控制不住。脑海中一会儿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大夫走出抢救室,一边摘口罩一边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一会儿又变成了他们所有学生围在病床周围嘤嘤哭泣,而谷老师则缓慢艰难地说着最后的嘱托,慈爱地拍着他们的头......
很快余周周就发现,电视剧都是大骗子。
重症监护室外面一点儿都不荒凉安静,也没有紧张的气氛,甚至没有成群的、站在一起流泪的学生。
只有陈桉,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那里,好像末世的天使。
“周周?自己过来的?”
余周周喘着粗气,用手撑住膝盖,累得说不出话,只顾点头。
“这么晚多不安全。我给你家里打电话吧。”陈桉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部黑色的个头不小的手机拨着号码。余周周在自己妈妈手里也看见过类似的手机,她用它玩过贪食蛇游戏。
“嗯,您别担心,她可能是太着急了,就自己跑出来了,还好没出危险。嗯嗯,您放心,我会把她送回去的,您要是着急的话随时打我的手机号吧。对,我叫陈桉,我的号码是139××××××××......”
陈桉挂上电话,才摸摸余周周的头,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余周周抿着嘴点点头:“我也是没办法。”
陈桉有些奇怪地看看她,略微思索了一下,但是没有追问,只是朝玻璃门指了指:“谷老师昏迷了,在抢救。”
余周周踮着脚,透过门玻璃朝里面望了半天,可是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只有我们,其他人呢?”
“还应该有谁?”陈桉低头看着她。
是啊,还应该有谁?谷老师没有子女,爱人患乳腺癌去世多年,少年宫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他没有家人。
“其他的团员呢?还有少年宫的老师呢?”
“乐团来了几位老师,他们刚才一起去附近买衣服了,还没回来。”
“买衣服?”
“寿衣。”
“兽......医?”
陈桉笑了:“就是人去世后,必须穿上的衣服,用来参加葬礼,参加......自己的葬礼。”
谷老师还在抢救,可是寿衣已经买好了。
“必须在死后赶紧穿上,否则身体冷却后很僵硬,再穿寿衣就很困难。”
陈桉的声音平静极了,毫无情绪,他仍然带着一点点浅笑,可是一丝温度都没有。余周周看着这样陌生的陈桉,有点儿慌:“你对这个......程序......很熟悉?”
“噢,”陈桉的思路好像被打断,他恢复过来,朝余周周点点头,“我外公去世的时候,是我帮他穿的寿衣。”
余周周觉得很难过,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呆呆地望着那扇门,干巴巴地说:“其他的学生怎么不来?”
“他们为什么要来?”陈桉冷静地看着她。
“他们不应该来吗?这样......凄凉......”余周周尝试了一个她只在作文中使用过的词语,“这样多凄凉。”
“是啊,的确啊,来给他送别的人的确越多越好,越多越温馨,越多越感人。”陈桉的语气有些嘲讽,甚至有一点儿愤怒的意味,但是余周周直觉他并不是在针对自己。
陈桉的目光早就穿过了走廊,到达了某个余周周不了解的领域。
“但是再温馨再感人,也跟死者没关系。那些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急救室外面站了两个人还是两百个人都没有区别,他都看不到,也不会觉得难过。”
陈桉停顿了一下,半蹲下来盯着余周周的眼睛:“难过的,其实是你。而且只有你。”
这样的陈桉,好可怕,又好可怜。余周周觉得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陈桉说的话她听不懂——却又好像能听懂。
“那你为什么叫我过来?”她有些怯怯地问。
“因为你是真心喜欢谷老师的,谷老师也喜欢你。”
“别人不喜欢谷老师吗?”
陈桉意味不明地笑了,他亲昵地搂着余周周,漫无边际地问:“周周,你觉得谷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谷老师是好人。”余周周无比认真地一字字地顿着说。
“那什么样的人是好人呢?”
余周周愣住了。陈桉的笑容显得如此遥远缥缈。
“这个世界上,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不好的就是坏人。”陈桉点着她的脑门,“就这么简单。”
“不是!”余周周有些愤怒,她不喜欢这样的陈桉。
“好人都很善良,很......公正,他们不会瞧不起人,也不会偏心,而且......”她搜肠刮肚地定义着自己心中的好人,在午夜时分空旷的走廊上,和一个笑容淡漠的大哥哥徒劳地辩论着。
“谷老师对你善良,对你公正,也不会瞧不起你,更不会偏心——不,他偏心,但偏向的是你。所以他是好人。但是,如果我告诉你,谷老师和你跟我抱怨过的那些老师一样,他也收礼,对于那些没有前途的孩子,他也不会阻拦他们来少年宫追梦,甚至还夸下海口哄骗他们的家长。在乐团的位置安排上,他也不公正,他也偏心。很多人不喜欢他,对于别人来说,谷老师是坏人。”
余周周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大喊着“你撒谎”或者流着眼泪跑掉,她认真地思索着陈桉的话,回想着其他乐队成员对谷老师的态度,低下头,迅速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许久之后,才倔强地抬起头:“他对我是好人,就够了。”
陈桉微笑起来:“看来你听懂了。”
余周周仍然期待着动画片和幻想世界中纯粹的黑白善恶,可是那一刻,她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来安慰自己,另一种方式来看待这个“精彩又残酷”的世界。
在她眼中,无论多么残忍多么凉薄自私的人,其实都会对其他某个人倾尽自己的爱和热情,只是那个某人不是她而已。就像在班级很多同学眼里,于老师是个负责又温柔的好老师——就算是个幻象,也没必要打破。
“陈桉,你觉得谷老师是个好人吗?”
陈桉回过头,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他对我很好。”陈桉说。
可陈桉一直都是站在是非黑白的外围安静旁观的人。
这一次,他把余周周也拉到了看台上。
虽然余周周一直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伸出手。
6.道别就是死去一点点
几个少年宫的老师赶到的时候,刚好医生们开门走出来。她从门口朝里面望,刚好看到谷老师像鲤鱼打挺一样被医生手中的两个大吸盘从病床上“吸”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回去,他瘦弱苍白的胸膛上肋骨分明。余周周吓得捂住了嘴巴,抬起头求助地看着陈桉。
“只是电击,别怕。”
陈桉依旧温柔极了,可是此刻余周周突然觉得他很像小时候看到的月亮,下午的月亮,淡得摸不着,却让人着了魔一般忍不住久久仰望。
“衣服都准备好了?”一个做心肺复苏弄得满头大汗的大夫一边擦汗一边问那几个老师。一个女老师递给他一瓶可乐,笑着说:“大夫,这是刚买的,喝口水歇一歇。”
似乎是因为眼前的人都不是谷老师的亲属,大夫说话很直白,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皱着鼻子说:“看样子是救不过来了,差不多就准备一下吧。”
这句话好像是在给死神打信号,余周周跑到门口,靠在门边朝里面巴巴地望着,竟然看到谷爷爷张开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干枯的眼睛里面闪过最后一丝光彩,余周周瞬间泪流满面。
“谷爷爷有话要说!”她转身朝陈桉大喊,“你们把他脸上的面罩摘下去啊!”
陈桉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周周,冷静点儿。”
可是他有话要说,他说不出来。余周周很快就哭得抽抽搭搭。她紧紧抓着陈桉的袖子,泪眼蒙眬中,好像忙忙碌碌的医生护士都停了下来,撤走了谷老师身上的各种管子和仪器,然后对旁边的老师们说了几句什么。
“陈桉,你看着这个孩子在外面等等吧,我们进去收拾一下。”
陈桉搂着余周周,轻轻地拍着她的头。
“死亡和出远门没什么区别,都只不过是再也见不到了。你就当作谷爷爷出远门了,就像你小时候的那些小伙伴,或者即将到别的地方上初中的同学们,一切都只是消失了而已。”
“不一样。”余周周倔强地摇头,“那些人,也许会见到,也许见不到。但是死了的人,就再也没有也许了。”
陈桉被她噎了一下,只能讪讪地笑:“大多数的也许,都是骗人的。”
大约半小时后,谷老师的遗体已经整理完毕,准备推往太平间。余周周怯怯地走到床边,愕然发现床上躺着的人竟然有一张如此陌生的脸。
“这是......”
“人死后都会变样的,你长大了学多了知识就明白了。”
余周周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面对着这样一个愈加陌生的人,她哭不出来。
对于眼泪突然没了这一事实,余周周感到万分的恐慌——不哭泣就代表冷血,不哭泣是不孝顺,是不礼貌,是......这种焦虑让她拼命地往外挤眼泪,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当年谷爷爷帮她在新买的琴弦下安装微调器时弓着身子笑眯眯的样子,还有站在舞台上无限寂寥的佝偻背影——她只是疯狂地回忆着,并不是为了回忆而回忆,她只是想要唤起自己丢失了的悲伤。
余周周低下头,陈桉肃穆的侧脸让她很羞愧,于是更加不敢抬头让他发现自己忽然干涸的双眼。
“哭不出来就别硬往外挤眼泪了。”
说来好笑,这句温柔的话让余周周一刹那眼泪开闸——并不是对谷爷爷的缅怀,余周周纯粹是急哭了。
“谷爷爷总是能明白你的小心思,所以他会体谅你的。”
陈桉真的很会诱导别人哭——余周周听到这句煽情的话之后,眼泪汪汪无限感激地看看他,又看看躺在病床上的陌生人。
葬礼举行时,少年宫给足了谷爷爷面子,拥挤的花圈海洋,还有被组织来参加葬礼的、足以证明“桃李满天下”的熙熙攘攘的学生......余周周依偎在陈桉身边,紧紧地搂着他的胳膊,低着头,生怕别人发现她没有哭。
余周周发现自己的身体里面总是会有某种功能暂时失灵,但是它们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回到家来重新工作。又一个周日的早晨,当余周周早早来到乐团空旷的排练室,放下书包踱步站到早已经冰凉冰凉的暖气前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违和感。
她伸出手,雪白的手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放在暖气上,感受不到一丝热气。
突然背后传来开门的嘎吱嘎吱声,余周周猛地回过头,无形中有一双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办公室的门被缓缓打开,余周周紧张地提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盯着门口透出的一丝微光。
“我跟你说,孩子放到我这儿,你就让嫂子放心好了,咱们这关系你还客气啥......”
新团长腆着肚子推门走出来,一边往大厅门口走,一边高声地打着手机。
粗声粗气的话音远去,排练场大门“咣当”一声被狠狠带上。余周周愣愣地盯着办公室那扇仍然在吱吱呀呀的木门,突然感觉下巴上凉凉的。
她伸手一抹,是眼泪。
终于,哭出来了吗?
再没有人会用宠爱的目光看她,背着手笑眯眯地问她:“周周啊,上个星期是不是又没好好练琴?”
再没有人会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在暖气上烤手,佝偻着背望着窗上的冰花叹气。
再也没有也许。
那个出远门的人,再也不回来。
“你已经打第四遍松香了,琴弓不会太涩吗?”
余周周歪头问身边的女孩子,她从一小时前就在不停地折腾着自己的小提琴——跟钢琴对了五六遍A弦,拉几个和弦之后就神经质地用干布将从琴弓上飘落到琴身上的松香擦拭掉,然后立即掏出长方形的小盒子,用力地将琴弓上有些泛黄的马尾在上面来回摩擦。
女孩子也侧过脸不自然地一笑,指着余周周大提琴下面的支架,轻声问:“你不怕一会儿考试的时候,你的音阶还没演奏完,支棍儿就突然松动了,一下子缩回去了,然后......”
余周周也脸色一变:“你就不能想点好事儿?”
女孩子哭丧着脸:“我倒是想,可是想不出来好事儿啊。”
“难道你是第一次考级?”余周周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俯下身把自己的提琴支棍狠狠地拧了好几下,确认拧紧了才抬起头——紧张果然是会传染的。
“我才不是呢,你见过谁第一次就考十级?我,我就是......”女孩子咽了一口唾沫,“我今年准备考S市的音乐学院附中,今天里面的三个考官中间有一个就是S中负责今年招生的老师。我其实已经跟他拜过师了,不过我妈一直在跟我说,那都是拿钱堆出来的基础,她还是希望我能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来考试之前已经唠叨一路了,让我这次一定要好好发挥。我能不紧张吗?!”
余周周忽然来了兴趣:“你说......拜师?为什么?你没有老师吗?”
女孩子看样子比余周周大了一两岁,她站起身,有些故作成熟地翻了个白眼,点了一下余周周的脑门:“一看你就什么都不懂。你以为考附中只需要拉琴水平高就可以了?笨。你得疏通好多关系。当初我妈一边帮我跑关系一边骂我不争气,我烦都烦死了。”
余周周坐直了身子,笑得很谄媚,装出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问:“姐姐,你说的关系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负责招生的人啊,好多好多,而且你必须在考试前和附中的老师取得联系,里面没人,那根本不行。”
女孩子说得眉飞色舞,语气稚嫩,然而神态已经有些成人的模样了。
余周周弯下腰,捧着脸,笑得眯眯眼 :“那如果你的确水平很高呢?还需要这样吗?”
女孩子再次狠狠地敲了一下余周周的头:“说你笨你立刻就犯傻。你以为我是为了考上才找关系?我不是为了考上,我是为了不被其他有关系的人挤下去!我妈说了,这叫自卫!”
前方不远处的白色木门开了,上一个考核完毕的孩子拎着小提琴走出来。女孩子停顿了一下,复又安分地坐下,拿起松香继续虐待着她的琴弓。
白木门旁边的暗色铁门也开了,一个考核完毕的男孩抱着大提琴走出来。余周周也不再笑,俯下身狠狠地拧着支棍。
“对了,你说的这种......自卫,”余周周低头小声问了最关键的问题,“要花多少钱?”
女孩子大大咧咧地笑了:“你说送礼啊?”
余周周压低头,轻轻地笑了:“嗯。”
“切,我们都不送礼了。我们直接去上课,到招生老师那里去上课,一堂课四十五分钟,三百元钱,我前期光‘上课’就花三万多了。”
“这只是前期?”
“要花钱的不仅仅是在这上面。以后我要是真的去了S市,我妈还得跟我一起去,那时候花销就更大啦。”
“那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考附中呢?你很喜欢小提琴吗?”
女孩子脸上终于不再有那种年龄带来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了。
她并没有急着回答余周周的问题,只是放下手里的琴弓和松香,捧着脸呆望着窗外。
“我当然......早就知道我不是莫扎特。”
她轻轻地说,恍然一笑。
7.左边
余周周低头的时候,发现左脚的白色雪靴上印着一个大脚印。
应该是在车上的时候被那个抱小孩的阿姨踩到的。她叹了口气,朝师大门口的人山人海走过去。
又是这样的十一月,铅灰色的天空又开始一年一度的压抑。余周周低头看看表,才七点二十五,她以为自己会到得很早,然而在上班高峰的公交车里面挤了四十多分钟后,竟然看到了更多比她到得还早的人。
全市“新苗杯”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据说,获得一等奖的孩子很有可能被各个重点初中争抢。余周周在学校的奥数班里面挣扎了半年多,仍然学得稀里糊涂。她勉力支撑着自己,记笔记,揣摩,做那本教材上面的例题习题。奈何习题答案都只有结果,没有计算过程和思路,她弄不懂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无法弄懂。余玲玲正在学校的高三集中营寄宿,余婷婷不学奥数,余乔忙着围捕母老虎,她孤立无援。
她可以去问奥数班的老师,可是她不好意思。余周周第一次体会到班级里面那些所谓的“差生”的心情——当老师眉飞色舞地聆听一群天才发表高见的时候,余周周抱着那本奥数书站在一边,低头看看自己用红笔在题号上画了一串圈圈的那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看起来更粗鄙。
于是低下头,灰溜溜地离开。
当然,她也可以去问林杨。只是,那天之后,林杨再也没有去过学校的简陋奥数班。
也许是因为学校的奥数班实在水准不佳。
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以前她总是能遇见林杨,后来她总是遇不见林杨。
余周周从那一刻开始朦朦胧胧地猜测,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巧合与缘分,一切的一切都是人为。
七点四十,当余周周在门外站了一刻钟开始觉得手指冰凉的时候,大铁门打开了,人群一拥而入。里面操场上,靠近教学楼一侧的地方站着一排老师,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块大牌子,写着考场号,大家纷纷按照准考证上面的号码寻找自己的考场去排队。
余周周站到了14考场的队尾,抬起头,发现前方有个女孩子的帽子看起来有些熟悉。
等大家排队进入考场,依据桌子左上角贴着的白色字条上面的考号寻找位置的时候,余周周才发现这个女孩子果然是个熟人。
凌翔茜,就坐在自己左边的那一桌上。
余周周竭力保持面色如常,可是从左边藏书网传来的一丝一毫的响动都能牵制她的神经。凌翔茜轻哼一声,凌翔茜趴在桌子上打哈欠,凌翔茜拎起自己的准考证抛着玩,凌翔茜托腮斜眼看她,凌翔茜在笑她,凌翔茜......
余周周原以为自己能够像动画片中演绎的一样,很大气很热血地偏过头对她说:“你看什么看,我一定会打败你,觉悟吧!”
然而这不是篮球场,也不是魔界山,十分钟后发到手里面的是奥数卷子,奥数,是奥数。
她没底气,只能伪装视而不见。余周周第一次知道,主角不是演出来的,旁观者知道他们终究会爆发终究会胜利,他们不死,他们不败。可是在生活中,没有人会拍拍她的头,告诉她:小姑娘,放心吧,你是主角,尽管说大话吧,反正最后赢的一定是你。
世界上还有一种角色叫炮灰,他们资质平庸,他们努力非凡,他们永远被用来启发和激励主角,制造和解开误会,最后还要替主角挡子弹——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死在主角怀里,得到两滴眼泪。
那时候她尚且不能想明白这些困惑的事情,但是那个铅灰色的早晨,沉闷阴暗的教室里,来自左边的窸窸窣窣的各种声响,像针刺一般刻进了她的记忆里,每每回忆起来,都会觉得沉重难耐。
监考老师举高牛皮纸袋,表示封条完好,然后从当中开封,发卷子。
余周周接过前排同学传来的卷子,从笔袋中取出一支维尼熊的圆珠笔,在左侧小心地写上考号和姓名、学校,然后开始正视那张卷子。
二十道填空,六道大题。
第一道题是倍差问题,算了两分钟,解决。
然后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第二道题是植树问题,很顺利。
余周周开始有点儿兴奋了。她满怀希望地解决了填空题的前六道,第七道题有些困难,在题号上画了个圈,暂且放下。然后继续看第八题,嗯,勉强蒙出了一个答案,代入原题,好像挺靠谱,不错,继续看第九题。
二十分钟后,余周周很尴尬。
一开始是把没做出来的题号画圈——后来,她放弃了画圈——因为整张卷子上,不画圈的只有七道题。
余周周尝试了很久,终于还是伏在桌子上默默地听着手腕表针嘀嗒嘀嗒的声音。
她真的努力了,练琴考级,同时奥数班从不缺课。虽然做题的时候有些胆怯和不求甚解,每次都像是撞大运,但是半年时间,在一片迷茫中半路出家,和一群从小就参加奥数训练、脑子又聪明的孩子竞争,她真的觉得很艰难。
其实她知道,是她太渴求,又太胆怯,太希冀,又太在乎。
然而余周周还是坐起身——并不是想要再接再厉继续寻找思路。她只是倔强地握着笔,在演算纸上徒劳地写着半截半截无意义的算式。
因为左边的女孩子做题做得很顺畅,演算纸哗啦哗啦地翻页,清脆的声音像是一首残忍而快乐的歌。
凌翔茜做完了卷子,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侧过脸看余周周时,嘴角有一丝含义不明的笑。
余周周尽量用演算纸覆盖住自己的卷子——六道大题的空白,无论如何都实在太刺目。
3×7=21
考试结束的铃声打响的时候,余周周才发现,自己的演算纸上,排列了无数个这样的两位数算式。
3×7=21
世界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豁出去拼命还能成功的事情,或许只存在于动画片中。
她把卷子递到老师手里,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凌翔茜笑嘻嘻的目光,认真地把圆珠笔放进铅笔盒里,小心翼翼,表情虔诚,仿佛手里拿的是传国玉玺。
这个年纪的小小虚荣,往往挂着一张自尊的脸孔。
余周周走出教室之后跑到女厕所去了。她并不想上厕所,只是希望借用时间差把凌翔茜的背影涂抹掉。
可是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大门的时候,一眼就望见了大门左边停着的三辆车,几个大人围着四个小孩儿,在那里彼此寒暄,不知道说着什么。
余周周低下头,追赶绿灯跑过不宽的马路,然后站到对面的天桥下,一个戴着墨镜拉二胡的瞎眼睛的卖艺老头身边,假装听得很认真,实际上眼睛控制不住地瞟向对面不远处的那几家人。
林杨的妈妈摸着他的脑袋,笑眯眯地和对面的两个家长说着什么话。蒋川正低头踢林杨的屁股,林杨则转过身回踢蒋川,凌翔茜站在一边笑,而周沈然则对着正蹲下身嘱咐他什么话的妈妈,摆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在灰败的背景色的衬托下,这群人和背后三辆黑色的轿车围成了一个强大的结界,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余周周愣愣地看了好半天,心里面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丫头,你也没好好听我拉琴啊。”
余周周吓了一跳,那个老头低下头,透过墨镜上方的空隙朝她翻了个白眼,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桥洞下久久回荡。
余周周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你不是瞎子啊。”
老头被气得又翻了好几个白眼:“我说我是瞎子了吗?”
余周周想起阿炳,刚想回一句“只有瞎子才会拉二胡”,突然觉得自己很白痴,于是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伸手从裤兜里面掏出了五角钱硬币,弯下身轻轻放进老头面前脏兮兮的茶缸里面。
转过身再去看站在校门口的那群人,发现他们竟然齐刷刷地看着自己的方向——肯定是被刚才老头子的那声大吼给招来的。
她一下子木了,好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小狐狸,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对上谁的眼神。那七八个人组成了一个整体,却只能让余周周目光涣散。
就在这一刻,背后二胡声大作,好像给这尴尬的一幕谱上了荒唐的背景音乐。余周周被惊醒,回过头,老头子又仓促地停下了,尾音戛然而止,憋得人难受。
“爷爷,你......”
“这就是五角钱的份儿,你再多给点儿,我就接着拉琴。”
余周周知道这只是卖艺老头在开玩笑,甚至很有可能对方是在故意给自己解围,可她还是郑重地掏出了五元钱,再次弯腰放进茶缸里面。
“五元钱够不够?”
老头子咧嘴一笑,二话不说重新拉开架势演奏。荒腔走板的演绎,在空荡荡的桥洞下,伴随着冷冽的寒风一起飘到远方。余周周站在原地,盯着随二胡琴弦飘落的阵阵雪白松香,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有种比琴声还荒谬的旋律在心间回荡。
一曲终了,老头抬起眼,摘下墨镜,露出大眼袋。
“这曲子是我自己谱的,好听不?”
余周周面无表情:“你想听实话吗?”
老头子再次翻白眼,余周周转过身,校门口此时已经空荡荡,她刚好看见最后一辆轿车在路口转弯留下的半个车屁股,还有一串黑烟。
她朝卖艺老头笑笑,说:“谢谢爷爷。”
然后戴好帽子,重新走入铅灰色的阴沉天空下。
8.倦鸟不知还
余周周后来总是会不经意间哼出那首二胡曲,的确很难听。可是那二胡曲仿佛缠绕进记忆中一样,拽都拽不出来,只留下一个线头,让她回忆起那个难堪的中午。
十二月刚刚开始的一个上午,突然下起了一场极大的雪。体育课,老师法外开恩说不再跑步,改成自由活动课。余周周穿得很厚,费了好大劲儿才独自翻上了单杠,小心翼翼地坐好,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同学们。
“周周,下来打雪仗啊!”单洁洁跑过来,举着雪球朝她张牙舞爪地喊。
余周周摇摇头。
单洁洁看了看她,嘟囔了两句就跑远了。她并不能理解余周周最近到底为什么这样沉默。
这个世界上,朋友很少,玩伴很多,只要喊上一嗓子,就会有许多人举着雪球陪伴奔跑。
余周周看到不远处,许迪他们几个男孩正在一本正经地堆着雪人,旁边放着铁锹和水桶,堆出一点儿,就在上面淋些水,让它冻得更结实。
雪人初具规模之后,大家都不再打雪仗,纷纷围绕到雪人附近。许迪他们更加得意起来,但是故意板着脸,煞有介事地指挥着围观的女同学们:“躲开,都躲开点儿,碰倒了的话,小心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余周周哈出一口白气,都没发现自己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这些同龄的小伙伴有了些微妙的区别。
她喜欢坐在高处,带着一种那个年纪自以为是的清高和疏离来俯视所有快乐的小孩子。尽管许多年后的彼时,回忆起这种姿态,会觉得好笑,然而此刻,她是真心地感到一种寂寞,一种在从前因为光环照耀而遁形,又因为重归低谷而滋生攀缘的寂寞。
跌落是为了攀爬,又或者攀爬只是为了跌落。
余周周抬头看天,有太多的事情她想不明白,却又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单纯热血地幻想着,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会重新爬到最高处——因为她已经开始有些怀疑这种套路的意义所在。
星矢被打倒,又站起来,又被打倒,再站起来。
星矢的存在,到底是为了被打倒还是站起来?或者,他还有更多的使命?
玛丽贝尔是为了世界的美丽、自然永远和谐而存在;星矢是为了保护雅典娜;美少女战士要替月行道,维护世界和平;上杉和也是为了甲子园而训练;湘北是为了在大赛里称霸全国而拼搏——那么,余周周女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这个问题从奥数和升初中引发的忧郁情绪中生长出来,让她心慌。
为了扬名江湖?
余周周的江湖,太深太深。
毕业的情绪感染了很多人,这一年的圣诞卡片和元旦祝福被大家早早地提上了日程,所有的祝福里,都提到了“毕业后还是好朋友”,提到了“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提到了“祝愿你前程似锦”——是的,前程似锦,一个对于小学生来说十分玄妙却又缺乏意义的词语。
前程是什么?学不会奥数的孩子,也有前程吗?余周周发现,即使天空远比大地要广阔得多,其实站在地上如此渺小的自己能看到的,也只有头顶上方被楼群分割出来的这样狭小而不规则的一块。这就是每个人的前程,只有这样一小块,小得似乎连一个奥数都能把它遮去一大半。
余周周呆坐在单杠上,一动不动。
林杨走出教学楼,第一眼看到的,是单杠上,坐着一个安静的雪人。
他在门口呆立了半天,直到后背被同学推了一下:“干吗呢你,怎么还不出去?一起来踢球吧,早就说要踢雪地足球了。上次下的那点儿雪,塞牙缝都不够!”
有女生在一旁笑:“你喝西北风就行了,干吗拿雪塞牙缝啊!”
他们打打闹闹斗着嘴,林杨才醒过来了一般,别别扭扭地朝余周周走去,可是站到了单杠旁边,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周周?”
太久没说过话,连名字念出来都很生涩。
甚至这一次的疏远隔离,远比那四年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恩断义绝”还要惨烈。林杨说不清为什么,总之那天,当妈妈气得直哆嗦,指着他说:“你能不能听我的话,能不能不给我惹事,能不能让我消停两天,能不能......”
他哭着点头,说“能”。
大人的世界,远比他所见到的复杂。他不喜欢对着周沈然父母笑得如此迎合虚假的妈妈,但是又不能讨厌自己最最温柔美丽的妈妈,他想不通,非常想不通。
自从三年级周沈然跳了一级升到林杨的班级开始,他就觉得爸爸妈妈的态度很不对劲儿。或许是习惯于看到妈妈在面对别人的谄媚做出云淡风轻的回应,所以一旦在妈妈的脸上看到同样的小心翼翼,他很不忍,很难过。
所以他说“妈妈我错了”。
余周周低下头:“是林杨啊。有事吗?”
林杨低头:“没事。”
挠挠后脑勺,又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白痴。班里面一大半的同学都去打疫苗了,只剩下他们几个接种过疫苗的同学被放出来上体活课,所以他才觉得现在跟余周周说几句话,应该不会被老师发现,不会被凌翔茜她们打小报告。
只好随便找个话题。
“周周,你上个星期的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不好,我都不会做。”
林杨愣住,仰起脸,零星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余周周,也实在是不明白,奥数到底有什么难的,余周周这样聪明,为什么她总是学不会。
“其实,我记得我上的那个奥数班的老师说,不学奥数也没关系,奥数、奥数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学呢?”余周周歪头看她。
林杨对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毫无准备,被噎得没话说。他有些窘迫地看着余周周,发现余周周只是紧盯着远处围成一圈堆雪人的众人,丝毫没有关注他。
他沉默了。余周周看着别人的雪人,他却看着自己的雪人。
雪人忽然展颜一笑,脸上再次盛开了五瓣月牙。
“林杨,上次,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什么事?”
“你知道我没有爸爸这件事吧。”
这个问题冷不防冒出来,林杨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慌张地看着被雪覆盖的鞋面,斟酌着应该怎样回答。没想到,余周周突然从单杠上面跳下来,溅起一片积雪,肩膀上堆积的雪花也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林杨,你以后想做什么呢?你为什么要学奥数?为什么要当大队长呢?你会上师大附中的吧,然后考到好学校去——我听说全省最好的高中是振华,全国最好的大学在北京,你要去北京吗?然后你想做什么呢?”
余周周从来没有语速这样快地对他提一大串问题,林杨连一个问题都没有想清楚,余周周就已经站到了他面前,笑眯眯地拍拍他的头——甚至还需要踮起脚,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比她高了。
“我随便问问。”
他松口气。
“所以,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她继续笑眯眯地说。
林杨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雪人背着手,一步步地朝着人群走过去。
“周周!”林杨焦急地喊起来,“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余周周没有回头。
刚刚接近人群,余周周才发现,堆雪人的同学们情绪有些激愤。
“我说了不是我!”
詹燕飞的嗓子几乎都要喊破了,可是刚下过雪的操场上,她的喊声似乎被不知名的怪物吸走了,声嘶力竭,听起来仍然很没有底气。
“不就是不带你一起堆雪人吗,你至于吗?”许迪哼了一声,把铁锹往地上狠狠一撇。
“怎么了?”余周周推了推身边的李晓智。
李晓智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纠纷中心的几个人:“雪人马上就堆好了,冻得特别结实,可是有人发现雪人背后印上了一个脚印,不知道是谁踩的,大家一开始没注意,浇上了水,现在都抹不平了。”
“那跟詹燕飞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有人说是詹燕飞踩的。刚才她还在雪人旁边转了半天,许迪说她不干活就让她离远点儿,她还跟许迪吵架来着。”
“谁说是她踩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这么说的。”
“有人”是世界上最神奇最强大的人。
余周周看着詹燕飞徒劳地跟一群男生女生对峙着。在詹燕飞的对手中,她甚至看到了徐艳艳幸灾乐祸的笑脸。她有些难过,可是也没有勇气与这么多人为敌,去站到詹燕飞身边为她争辩什么,只好低下头,狠狠地鄙视自己。
“算了算了,都堆完了,好赖都这样了。大家快点儿手拉手围个圈,然后我就拿铁锹把雪人拍碎了哦!”
大家终于嘟囔着散去,然后手拉手扯起一个不扁不圆的大圈。余周周左边站着李晓智,右边站着单洁洁,一点点张开双臂拉开距离。当这个圆初具规模的时候,大家赫然发现站在中间的除了许迪和雪人,还有詹燕飞。
詹燕飞愣愣地看着这个大圆,觉得被围在其中非常尴尬,于是急急忙忙跑到某两个人中间去,想要让他们分开手给自己一个位置,可是那两个人攥紧了不撒手,看也不看她。
好像被游街示众的罪人。
詹燕飞尝试了三四次,余周周似乎已经看见了她的额头在大冷天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余周周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看着詹燕飞的眼神,几乎就是她在五年前的课堂上拿着打满了红叉的拼音卷子走回座位时,詹燕飞投向她的目光的翻版。
怜悯。
然而又有一丝丝不同。
“詹燕飞!”
余周周下意识喊了出来,自己先愣了一下。在李晓智惊讶的目光下,她松开了李晓智的手。
“到这儿来吧。”
所有人都看着她,而她只是悲壮无名地看着詹燕飞。
看着一只折翼的小燕子,疲倦地,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9.大骗子
铁锹狠狠地拍向雪人的后脑勺,它四分五裂瘫倒在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爆发出尖叫和笑声。许迪擦擦鼻子,非常开心地笑了,然后装作绅士的模样把左手放在胃部的位置,朝四周鞠躬致意,引来阵阵笑骂声。
余周周却透过厚厚的手套感觉到詹燕飞在颤抖,好像被拍碎的不是雪人而是她。
人群散去的时候,单洁洁看着余周周,不知道要说什么。余周周朝她安抚地笑笑说:“你先跟她们去玩吧。”
于是单洁洁一步三回头地跑掉了。余周周拉着詹燕飞一起爬单杠,可是她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去。
“你是怎么坐上去的?”詹燕飞放弃了尝试,无奈地看着高高在上晃荡着双腿的余周周。
“很难爬吗?”她睁大了眼睛。
詹燕飞低下头:“可能是我太胖了。”
余周周愣了一下,觉得很难过。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笑詹燕飞,她的脸上开始长痘痘,她变胖了,电视台不要她了......
“我也穿得很多啊。”她拍拍自己厚重的外套和圆滚滚的腹部,“其实是你没掌握技巧,这次我在下面扶着你!”
“不要了。”詹燕飞摇摇头,好奇地看着余周周,“你怎么像小龙女一样,居然能爬到单杠上面?”
“小龙女是谁?她也喜欢爬单杠吗?”余周周像只熊一样从单杠上跳下来。
“小龙女睡在绳子上。小时候在省台录节目的时候我总哭,有个导播姐姐给我讲过小龙女的故事,说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对了,电视上面演过这部电视剧啊,你难道没看过?叫《神雕侠侣》。哦,对了,小龙女还认识郭靖和黄蓉,不过她比他们年龄小很多,而且她喜欢杨康的儿子。”
“杨康的儿子?可杨康是坏人啊。”余周周很惊讶。
虽然,她小时候很喜欢83版《射雕英雄传》中,饰演完颜康小王爷的那个好看的演员。
詹燕飞耸耸肩:“坏人的儿子不一定是坏人啊。”
余周周愣了愣,她突然想到了自己,想到别人骂自己的妈妈狐狸精,还说她长大以后也是一个狐狸精。小时候她很生气,很不平,然而其实,很多时候她的想法和这些人一样,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些武断固执却又很伤人的推论。
“那他儿子是好人?”她试探地问。
“杨康的儿子是大侠,非常英俊,武功高强,行侠仗义,而且还养了一只老鹰。”詹燕飞笃定地说。
余周周不知道养老鹰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大侠养老鹰肯定有他的道理,大侠即使左右手各提一只芦花鸡,也一定是很潇洒的。
可是女侠做不出来奥数就很丢脸。
这个男女不平等的万恶社会。
余周周和詹燕飞一同陷入了沉默,天空又开始下起雪,余周周刚刚伸出手想要尝试接一片雪花,突然听见詹燕飞轻声说:“谢谢你。”
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女侠余周周脸红了。
“没......没什么,”她摇摇头,“他们太过分了。”
詹燕飞笑了。
“其实那个脚印,的确是我踩的。”
............
余周周石化了几秒钟,才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微笑的小燕子。
“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是想踩。”詹燕飞低着头,可是嘴角却在笑。余周周觉得这样的詹燕飞有些让人害怕。
“今天早上上学的时候,我妈把我骂了一顿。她最近老是骂我,还说电视台的人都是势利眼,忘恩负义。我今天早上洗头发的时候,没听见她跟我说让我把热水留下,洗完后就全倒进马桶里面了,然后她就发火了,还甩了我一巴掌。”
余周周惊讶地捂住了嘴,詹燕飞反倒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脸:“没事,我躲得远,一点儿都不疼。你看,连手印儿都没有,要不然我今天肯定不敢来上学。”
“而且,”她接着说,“又有人提起两年前《少年先锋报》上面刊登的关于我的采访,我的确考得不好,但是那些记者写的内容都是他们自己编的。采访我们这样的小童星,人家那些叔叔阿姨都形成套路了,根本不用采访就可以按照套路往上面写。他们说我一个学期没上课,期末还考了双百,其实都是瞎编,不是我自己说的。当时大家都说佩服我,可是现在,徐艳艳她们又提起这个报道,还说我吹牛,说我数学考那么点分儿,还敢说自己双百......”
这样的情况,余周周从来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还记得小时候当奔奔告诉自己他被爸爸打得很惨时,她总是会提起自己更糟糕的情况来宽慰他,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单的,也并不是最倒霉最悲惨的。
可是她要对詹燕飞说些什么呢?詹燕飞不是奔奔,即使她是,现在的余周周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像小时候一样,坦然地讲出自己没有爸爸这一事实。
并不是不信任詹燕飞。
只是,奔奔,还有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时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妈也打我,”余周周开始胡说八道,“而且很疼。我不好好练琴的时候,她就打我。而且,我奥数考得特别差,我可能没办法升入师大附中,考也考不上,也许要去一个很差的初中,然后脑子笨,跟不上进度,然后就考不上高中......你明白吧?”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吓了一跳。一开始是撒谎,说着说着就溜出了实话。
曾经安慰奔奔的时候,她需要绞尽脑汁寻找悲伤的事情来充数,所以“没有爸爸”“妈妈被人嫌弃”这两件事情常常被拿出来展示。然而恍然几年过去,余周周愕然看到,自己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可以用来宽慰别人的悲伤。
这么多。
随便挑一件,就可以讲上很久很久。
然而最开始的那两件,仍然是杀伤力最大的。她曾经不懂,现在却把这两个事实领会到了让自己都恐惧的地步,所以深深地埋起来,不再提起。
没想到,詹燕飞笑眯眯地对她说:“我也是啊。”
“什么?”
“我小时候是被特招进师大附小的,我家户口也不在这里,所以升初中的时候,我得回到城西去。而且,”詹燕飞一直在笑,“估计这回师大附中是不会特招我的。”
余周周紧紧握着单杠的铁管,紧紧的,却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的“同病相怜”。
“我记得台里大人以前老是夸我,说我聪明漂亮,还说我以后能成为大明星。”
“都是大骗子。”
詹燕飞笑着说,余周周猛地抬起头。
“大人都是大骗子。”
小燕子靠在单杠上,低着头,还在笑。
余周周摘下手套,用手指戳戳她左脸上的酒窝。
“你还是别笑了。”余周周叹口气。
大雪中弥漫着化不开的忧伤。
上课铃打响了,余周周和詹燕飞还靠着单杠发呆。林杨跑过她们身边,不住地回头,最后还是别扭地走过来。
“上课了,你们班同学都回班了。”
余周周看看林杨:“你回去上课啊。”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
余周周抬头看看天,又把目光投向詹燕飞,忽然嘴角勾起一丝有点儿使坏的笑容。
“喂,咱们逃课吧。”
詹燕飞大骇:“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余周周一个翻身就稳稳地坐在了单杠上,居高临下气势如虹地说,“老师要问,我们就说被大队辅导员找去了。大队辅导员要是说她没找我们,我们就说是有人这么告诉我们的,她要是问到底‘有人’是哪个人,我们就说我们不认识,可能是恶作剧。总之——反正不是我们的错!”
林杨叹为观止地张大了嘴:“余周周,你可真能撒谎。”
余周周心底蔓延起一种肆无忌惮的狂妄。
既然已经这样,低眉顺眼给谁看?
反正这个世界是没有办法被讨好的。
她笑眯眯地劈手一指林杨,“现在,杀了他灭口。”
10.时间轴上的暂停键
林杨被她吓了一跳,余周周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快,他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刚刚那个坐在单杠上目光空茫语气平静的雪人,好像一下子被不知道哪儿来的激情给点着了。
不过他很开心。他不喜欢余周周摸着自己的脑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那些话就像一道道屏障,把他和她隔得很远。
“快动手啊!”余周周催促詹燕飞,而对方只是窘迫地看着林杨。
“干吗要灭口?”林杨气鼓鼓地抬头望着单杠上气势汹汹的余周周。
余周周愣了一下,学着电视中某个大叔阴沉的嗓音说:“因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林杨喊起来:“胡扯!你只知道灭口这一种办法吗?”
詹燕飞在一边很实在地问:“那要怎么办?”
林杨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余周周的袖子,一把将她从单杠上拖进雪堆里。在积雪飞扬中,他绽开一脸灿烂的笑容——一脸他自己都以为早就已经枯萎了的笑容。
“你可以拉我下水啊!”
余周周傻了,神采飞扬的林杨同学根本不用拉,自己就在水沟里扑腾得很欢实。
刚刚还因为胆怯而懵懵懂懂的詹燕飞也笑了出来:“大队长,你真堕落。”
林杨甫一投诚,就占据了绝对的领导地位,他拉着余周周的手,兴奋地环顾操场:“咱们得出去,否则会被其他同学看见的。现在是下午第三节课,咱们可以逃两节,然后直接回教室拿书包。别人要问,就说大队辅导员让我们去对面的复印室取校报,等了半天发现没有,被耍了。大门没关,走吧走吧,出去玩!”
余周周彻底被震撼了。
“林杨,你是第一次逃课吗......”
詹燕飞关注的则是另一件事。
“大队长,你好激动啊......”
林杨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血一热就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话,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憋了半天才说:“有次逃了一节美术课......回家看球赛......”
余周周这时候开始担心,最后需要被灭口的,可能是自己。
她长叹一声,呼出的白气像一架盘旋翱翔的小飞机。
“所以,”她伸出左手牵住詹燕飞,右手......正被林杨紧紧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喊,“现在——我们逃吧!!!”
在松软深厚的雪地中奔跑不是一件容易事,可是余周周撒欢地向前冲,左右两边因为没有反应过来所以迟了一步的两个人就像是缰绳,勉强牵制住了她的速度。余周周忽然想起小时候天空中常常能看见的飞机,总是三架三架排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一起向前飞——就像他们现在一样。
跑出大铁门之后,她才缓缓停了下来,弯着腰喘着粗气,松开了詹燕飞的手。
詹燕飞一歪头,笑了:“大队长,你怎么还抓着周周?”
林杨这才像被烫了一样,一激灵撇开了余周周的手。余周周也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自觉地脸红起来。
小燕子身上也落满了雪,她胖乎乎的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看着面前窘迫的两个人,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林杨连忙转移话题:“附近有个烂尾楼,上次我爸爸开车经过小道的时候告诉我的,去那儿打雪仗吧。”
余周周摇头,很记仇地说:“我可打不过你。”
詹燕飞却很赞同地点头:“走吧,我们两个一伙,二对一!”
那栋烂尾楼几乎是个天然游乐场。林杨不知道从哪里拖过来一只大轮胎,费劲地推上了残土堆的顶端。铺着一层厚厚积雪的残土堆变成了一座小雪山,他站在山顶朝余周周挥手:“上来,我推你下去。”
余周周黯然,果然,他要对自己下杀手了。
而且还要求自己主动送死。
她脸上畏惧谨慎的表情让林杨哭笑不得:“我是说,你坐在轮胎里,我从坡上把你推下去,很好玩的。你要是不信的话——詹燕飞詹燕飞,你先来!”
詹燕飞往后一撤:“大队长你太偏心了吧,凭什么她害怕,你就拿我做实验?”
林杨又有些脸红,气急败坏地指着她们说:“瞧你们这点胆儿,看我的!”
话音刚落,他就跳起来,一屁股坐进轮胎里面。冲力让整个轮胎从高高的雪堆上转着圈地急速滑下来,伴着余周周和詹燕飞的尖叫声,他平安地滑到地面上,刚好那一段路是冰面,所以他慢慢减速,最终滑行到她们两个脚边。
“怎么样?好玩吧?”林杨笑嘻嘻地抬头看着余周周,带着一脸献宝的表情。
余周周面无表情,右脚踩住轮胎的边缘,狠狠地往前方一踢——林杨就坐着轮胎顺着冰面冲向了水泥管,撞了个人仰马翻。
“的确挺好玩的。”她笑眯眯地说。
下一分钟,就被林杨用拖死尸的方式拽上了雪堆。
林杨把她扔进轮胎里,右脚踩着轮胎边缘,让轮胎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状态,看着吓得面色苍白的余周周,笑得一脸邪恶。
“让我也玩玩嘛。”他说完,就一脚把她踢了下去。
等到连詹燕飞都不再害怕这个轮胎版雪地“激流勇进”的时候,他们终于玩累了,七扭八歪地躺在雪地上,任凭纷纷扬扬的雪花将自己掩埋。
“时间要是停在这里就好了。”
詹燕飞的声音像小时候一样甜美柔和,余周周忽然想起初见她的时候,也是隔着人墙看不到脸,只能听见那温柔美好的嗓音,就像一只手抚到了心底。
她摩挲着抓住了詹燕飞的手,紧紧地握住。
林杨却笑了:“可是我想长大啊,长大了多好,周周你呢?”
詹燕飞在一边很八卦地笑了:“周周、周周、周周、周周......大队长,你喜欢周周吧?”
她并没有听到自己意料之中的反驳——就像平常那样,男孩女孩被周围人带着笑意揣测起哄,然后红着脸大声否认,同时补充上对方的几条缺点罪状来佐证自己“绝对不可能喜欢他/她那样的人”,迎来周围人的第二轮攻击和哄笑......
什么都没有。旁边的两个人好像连呼吸都一并停止了,仿佛生怕惊吓到簌簌的落雪声,整个世界安静苍白,柔软而美好。
詹燕飞屏住呼吸很久,久到几乎忘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嗯。”
“呃?”她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单音节反问。
“......嗯。”再一次。
羞涩的轻声的,却温和笃定。
“大队长,你喜欢周周吧?”
“嗯。”
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实,就像地球绕着太阳转。
詹燕飞觉得很难坐起身子笑嘻嘻地八卦下去,或者尖叫起来说“大队长你说真的假的”......她觉得此刻的气氛难以言说,紧张,微妙,又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微笑。
你看,时间的确停住了。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余周周突然惊醒了一般跳起来,使劲儿地拍打着后背和屁股上沾着的残雪,大声叫起来:“完了完了,几点了?”
詹燕飞心往下一沉,连忙费劲儿地从袖口里拽出电子表看了一眼:“四点,四点十分。”
私自把时间拨停是有罪的,它会加倍地飞速流逝,余周周和詹燕飞手忙脚乱地互相拍打着身上的残雪。林杨则呆呆地站在一边,好像魂魄的一部分还没回来。
“你傻站着干吗,快点儿整理一下,别让老师看出来咱们去打雪仗了!”
林杨“哦”了一声,还是站着没动。他并不知道余周周在刚才寂静无声的时刻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很显然,此刻恐惧已经把余周周和詹燕飞一起点燃了,刚才说要逃课的豪情灰飞烟灭了。自己还在愣着的时候,余周周已经冲过来,对着他的后背开始疯狂拍打。
“疼!”他的屁股上狠狠地挨了她一巴掌,“你报复我?”
“我报复你什么?”
“报复我说我喜......”他停住,窘得满脸通红。
对面的余周周睁大了眼睛,毛茸茸的睫毛上还沾着几片雪花,随着她惊慌的眨眼,像一只上下翻飞的白色蝴蝶在林杨眼前扑闪扑闪。
“那怎么能是报复呢?那是报答吧?”詹燕飞在旁边不知所谓地接了一句,然后三个人集体石化。
............
“快跑吧!”还是女侠余周周最有大局观念,她再一次左手扯起詹燕飞,右手抓住林杨,就撒腿朝学校的方向跑了起来。
冷风吹在面颊上有些痛,余周周惴惴不安的心底却有一丝兴奋和甜蜜。她能隐隐地感觉到,却来不及想,又似乎是自己刻意压抑着暂时不去想。
“周周!”刚跑进院子里面,詹燕飞忽然带着哭腔喊起来,“不行,我得上厕所,我憋不住了!”
余周周此刻已经听见了放学的铃声,她心里咚咚咚打着鼓,再不走,就要跟背着书包的同学们狭路相逢了,那个场面可想而知——逃课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再恶劣的差生都很少有逃课出去玩的,她们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可余周周是女侠,一直都是。她沉下心,朝詹燕飞笑了一下:“快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詹燕飞一溜烟跑到女厕所门口,又突然回头,夹紧双腿,微微弯着腰强忍着,还是没忘了委委屈屈地喊一句:“周周,你别扔下我!”
余周周愣了一下,难道这种情况下,詹燕飞不应该说一声“你先走,不要管我”吗?
“快去吧,我要是先走了,我,我就是这个!”她大声喊着,举起右手竖起小指。
詹燕飞感激地一笑,放心地奔进了女厕所。
一边的林杨盯着余周周的小手指,轻轻地说:“你都多大了,还用这个发誓。”
余周周却没有争辩,她认真地看着林杨说:“你赶紧回班,千万别说刚才咱们一起去玩了,反正你自己一个人,随便编个什么理由都行。大队辅导员那个理由......你让给我们俩行不行?”
林杨一歪头:“我不走。”
余周周气极,刚想要说点儿什么,突然被林杨说完“我不走”之后安然坚定的眼神击中,低下头盯着自己还沾着残雪的脚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詹燕飞不在,只剩下他俩并肩而立,余周周几乎能清晰地听见林杨的呼吸声。她的心每跳五下,他就呼吸一次。
有个问题在心里,不知道怎么提起,然而越是紧要关头,那个问题在心里蹦跳得越欢。
“林杨?”
“嗯?”
“......没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她只是觉得,林杨是不是应该说点儿什么。
可是余周周不知道,对林杨来说,“我喜欢你”的含义就是“我喜欢你”,他还不懂得,在成人世界中“我喜欢你”或者“我爱你”的背后,永远包含着“在一起”的引申义。
“在一起”是很复杂的,牵涉方方面面,牵涉其他许多人。“在一起”是很脆弱、很难长久的,但它能让人变得更脆弱,并带来更长久的伤害。
所以大人想要说一句“我爱你”,总要思前想后,因为它代表太多。
然而对于林杨来说,詹燕飞问他:“你喜欢周周吗?”——答案是喜欢。
这只是一个问题,所以也只需要一个答案。
最最简单的答案。
甚至不需要知道余周周的想法。
十二岁的林杨,有着最最黑白分明的喜欢,只需要说一声:“嗯。”
他轻轻地在自己的时间轴上按下暂停键,雪落无声,身边的女孩子寂静无言。
洁白的世界一片安详——虽然他们很煞风景地面对着女厕所的门口。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
11.迷宫的十字路口
余周周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林杨一定要站在自己旁边,后来当他们三个人一起仰头面对于老师的时候,余周周才体会到林杨的重要性。
于老师眉开眼笑,林杨信誓旦旦口若悬河,把神秘的陌生小孩如何把他们三个骗走的过程讲得让人身临其境,并细致描绘了三个人站在印刷厂外面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的过程——余周周坚持这是一场骗局,而林杨和詹燕飞则半信半疑决定再等一等——于是一直等到了放学。
詹燕飞一直害怕地低着头,余周周则嘴角抽搐许久。
林杨,咱俩谁是撒谎精?
其实余周周知道,撒谎的成功率并不完全取决于口才和临场应变能力——一个谎言是否高明,其实根本上取决于撒谎的人是谁。
即使林杨说他们三个实际上是被外星人抓走后又被月野兔营救下来的,可能于老师也会说一句“哎呀,月野兔真是好心人哪”,并且无视他们三个狼狈潮湿泄露天机的外套,还要笑眯眯地摸着林杨的脑袋夸他真聪明。
余周周微微侧过脸看着神采飞扬镇定自若的林杨,浅浅地笑了一下。
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他始终知道自己天然的影响力和亲和力,并且一直在学习和摸索着如何去运用它。就像很小的时候无赖地笑着朝值周生姐姐为自己求情,又或者此刻,明明白白地将她们两个的慌张看在眼里,所以留下来,挺身而出,胡说八道。
林杨和于老师的谈话早就已经超越了逃课这件事,已经进入了“升初中”“考奥数”“以后肯定能上清华北大”“你们小张老师一提到你就特别骄傲”等话题了。林杨乖巧地笑着,余周周和詹燕飞尴尬地立在一边,已经成了沉默的背景色。
“你看你多聪明,又懂事,我儿子要是像你一样我就烧高香了!哪像我们班这些,比赛结果一出来,就许迪一个人进复赛了。这帮孩子,死笨死笨的,全都被淘汰了。”
余周周猛地抬起头。
比赛结果已经出来了吗?这么快。
她早就知道考得很砸,可是心情再灰暗,至少还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就像被逼入绝境的主角期待着一个奇迹。然而现在,她不再惴惴不安,也不再心慌得难受,重归一片死寂。
雪地里面的狂妄和飞扬被教学楼铅灰色的大理石地砖和雪白的墙面挤压成了粉末,纷纷扬扬地飘进雪地里面消失不见了。
时间是不会静止的,它冷酷无情地一步步向前,逼着你做决定。
上一周的周日,沈老师正式对她提起了去考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事情。
“谷老师跟我说过很多次,虽然你手指的条件不是特别得天独厚,不过很有灵气,又肯努力,他希望你一边准备今年夏天的十级考试,一边准备去考音乐学院附中,这也算是他的遗愿了。”
余周周一直没有和妈妈谈过这件事情,她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恍惚间想起那天,抱着小提琴不停地往琴弓上面打松香的小姐姐已眉目模糊,声音却还在脑海中徘徊。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莫扎特啊。”
“学这行,有几个能成为大师的?”
“反正我学习也不好,要是考不上好高中,还不如去艺校或者音乐学院附中,最差也能考个音乐学院。学几年毕业出来进一个乐团,工作稳定,而且还能当老师收学生——你可不知道,当乐器老师很赚钱的!我妈说我好好努力,这辈子至少不会没着没落的。”
余周周伏在大提琴上,轻轻地问:“就这样?”
“那你还想怎么样?”女孩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和她的大提琴,“这样就不错了,你以为你是谁?世界上有几个马友友?”
余周周摇摇头,没有跟她争辩。
那条路固然好,可是她不喜欢。
谷老师不会给她领错路,可是对的路不止一条,至少这一条,她不想要。
她不是不喜欢大提琴,可是也并不热爱。考音乐学院附中这一条路,好像一眼就望到了底。她的未来一直是一片迷雾,可她从来没有惊慌过,反而充满了憧憬。
尽管曾经,她幻想进入《灌篮高手》的世界,幻想过有一天能穿上美少女战士那身有点儿让人害羞的水手服,幻想拉起西米克的手一起坐着彩虹去挑战魔界山......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完全比不过余周周自己的世界。
她的故事还没有拉开序幕。奔奔说过,周周,你一定会成为最了不起的人。
最了不起的人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但一定不是现在这样。
有人用胳膊肘狠狠地拐了她一下,余周周瞬间惊醒,抬头看到于老师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想得太入迷,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她低头,詹燕飞在一边很小声地说:“老师就是喊了你一声,没问什么。”
林杨笑起来,用余周周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对于老师说:“余周周一定冻傻了,刚才在门外站岗的时候,就她穿得最少。”
于老师好像丝毫没有在意林杨的解围,她换了一种声调,冷淡地说:“余周周,什么时候让你妈妈到学校来一趟吧。我打她留给我的手机号,总是占线,不知道在忙什么。再怎么花时间赚钱,孩子的教育才是最重要的,我一个人管五六十个孩子,累得要死,肯定照顾不过来。人家其他孩子的家长早就来找我谈过升学的问题了,上次家长会我也说过这个问题了,你妈妈连点儿反应都没有。你的前途是你自己的事情,家长要是不往心里去,那我也没法说什么,你不上心,我说什么不都是废话吗?”
这一大通话把林杨绕得有点儿晕,他仰起脸,看到余周周倔强地抿紧了嘴巴站在一边,神色冷淡,好像班级里面不受待见又冥顽不灵的差生,但是脸上有他们所不具有的镇定。
那是余周周吗?
跨过四五年的光鲜辉煌,他好像又回到了一年级的某天下午,他远远地看见她抓着一本田字方格本,欲哭无泪地低声求着看似铁面无私的高年级值周生,可怜巴巴的,让人心疼。
很相似,又很不同。余周周低头听着老师的抱怨,脸上的神情很冷漠,不再带有小时候的乞怜和憧憬,注意力好像又不知道飘去了哪里。此刻,眼前的女孩子已经又成了单杠上面的雪人,跟他隔着千山万水,无法触及。
“周周,一起回家吧。”
他想都没想就喊出来了。余周周好像终于被拉出了自己的小世界,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詹燕飞倒是反应很快,转身就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喊:“放心,我立刻就走,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林杨咽了一下口水,心想今天就豁出去了——虽然他爸爸妈妈早就不接送他了,可他每天还是要和蒋川、凌翔茜他们一起走。他早就敏感地知道他们都不喜欢余周周,最近也隐约知道了原因,所以说出“一起走”这种话,心里不是不害怕的。
害怕,好像瞒着爸爸妈妈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余周周歪头看他,眼睛里面的神采让他看不懂。
林杨狠狠心,非常认真非常大声地说:“周周,一起回家吧。”
“一起回家吧。”
说得那么轻松自然,好像昨天、前天、去年、前年......他们一直一同回家,今天只是例行打个招呼。
别忘了今天一起回家。
余周周低头认真地踩着雪,避开所有已经有了行人脚印的部分,专门踏向安静平整的处女地。
“......周周?”
“嗯?”
“刚才你们于老师说,你升学的事情......”
“没什么。”余周周很快地偏过头,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开口问,“林杨,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林杨愣住了。余周周又问了一遍在单杠上面问过的问题,而这种问题,只有他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和小张老师才会问——而且仅限于他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大声地回答:“我要做天文学家!”
一边的蒋川则吸吸鼻涕,小声说:“我要做联合国秘书长。”
联合国秘书长是蒋川能想到的世界上最大的官,可是他们长大了之后才知道,其实这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官。
面对余周周的问题,林杨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说完很不好意思地补上一句,“可是,只要一路往前走就好了呀。”
“一路往前走?”
“嗯,”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我爸爸说,如果我没有想好,那就一路往前走,努力做到最好,上最好的中学,学最多的本领,考最好的大学,看藏书网最多的书,学最多的知识,他说这些都是......资本。”林杨揣摩了一下,确定资本这个词没有用错,“这样,等到我有一天有了想做的事情,那么我手里有足够的本领,就可以朝着那个方向努力了,也不会后悔。”
余周周抬眼看着林杨,他笑容明朗,好像一株雪地里面的白杨树,嫩绿的枝条迎风招展,仿佛春天已经提前到来。
“那很好呀。”她笑了。
“周周,你呢?”
“我?”余周周没有看他,低头把方圆一米的新雪都踩遍,才抬起头,“我也不知道。”
“那就和我一样呀!”林杨很高兴地拽住余周周垂下来的书包带,摇了又摇。
余周周笑着摇摇头。
“不,林杨,我们不一样。”
12.救命
“哪里不一样?”
余周周说不清。
她已经开始尝试着去触摸这个世界背后的神经脉络,可是面对纵横交错的命运线,她什么都看不清。
林杨不再问,转而呼出一口白气,踢了一脚积雪,有些茫然地问:“周周,你想长大吗?”
余周周摇摇头:“不。”
曾经很想。
“你不会也和詹燕飞一样......”
“不,”余周周继续摇头,“我想......我想回到小时候。”
“小时候?”林杨伸手揪了她的小辫子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一样揪余周周的马尾辫了。她的头发冰凉柔顺,从指缝中溜走,像一尾调皮的鱼。林杨再次伸出手,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注意到余周周略微忧伤的表情。
“因为小时候很开心,我什么都不懂。”余周周闭上眼睛,无奈地发现,她已经想不起格里格里公爵和克里克里子爵的脸。
你们不要女王陛下了吗?还是修好了飞船回到了自己的星球?
她都来不及道别。
睁开眼睛的时候,余周周愣了一下,顿住脚步,然后迅速地拐弯跑了起来,在深厚的雪地中,她略微笨拙的背影将林杨远远地甩开。林杨的手还停在半空,那条黑色的鲤鱼就这样从他手中倏忽游走,再也抓不回来。
“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望着余周周跑远的方向呆望了半天,才听到远处的喊声。
“林杨!”他转过头,在几十米开外的街角看到了蒋川瘦小的身影,他朝林杨跑过来,后面跟着凌翔茜。
“你的事情处理完了?你让我们先走,但是凌翔茜说我们走慢点儿,说不定能等到你呢,你看,果然。”
“哦,哦......”林杨失魂落魄地点着头。
余周周躲在三轮车和残土堆后面,过了很久才侧过头悄悄地看向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林杨已经不见了。
她走回去,地上的脚印纷乱,分不清哪个是他的。
余周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掉。
也许只是不希望再看到他被自己的妈妈狠狠地一掌拍到后脑勺上面,红着眼睛无比狼狈的样子。
只是这样而已。
余周周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妈妈到底有多久没有回家吃过晚饭了。
他们刚开饭,就听见保险门外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声响。
“周周,你妈妈今晚回来吃饭。”外婆说话的声音很虚弱,她每天都只喝清粥,菜也和大家分开盛放。
“妈,我刚才路过路欧百货,正好看到电暖风在搞特价,今年咱家暖气烧得不太好,你膝盖是不是又疼了?我直接就捎回来一个,摆到你屋里,晚上就试试。屋子暖和点儿,估计膝盖能好转点儿。”
余周周看着妈妈弯下腰将一个白色的包装盒立在客厅角落里,黑色羊绒大衣勾勒出她美好的腰部曲线。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头也不抬地说:“你们先吃,我去洗洗手。”
余周周低头往嘴里扒饭,无意中看到舅妈也低着头,却一直斜眼盯着妈妈。
她把眼珠对焦在鼻子底下的白米饭上,用力过猛有点儿对眼,额头生疼。
“周周,今天不看动画片了吗?”
妈妈正对着梳妆镜用化妆棉蘸着卸妆油擦拭脸颊,余周周安静地坐在床沿上,摇摇头。
“嗯,不想看了。”
她已经很久不再看六点钟的省台动画片,也不再看《大风车》,可是妈妈都不知道。
她们好像就这样错失了彼此的人生。余周周想不起来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由那个温婉的美人变成了一个干练而锋利的职业女性,和她的高跟鞋一样有着极快的步伐节奏。而妈妈恐怕早就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端着高乐高站在门外给自己的小剧场提词。
余周周知道妈妈很累,曾经很多次她都装睡,一直等到妈妈很晚回家躺在自己身边后才安心地睡过去,却在蒙眬中听见妈妈压抑的哭声。
她已经很努力地做个乖孩子了,可是好像丝毫不能舒缓妈妈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作业写完了?最近是不是又要交什么费用?”
“什么都不交。”
妈妈终于放下手中的化妆棉,转过身看着她:“周周,怎么了?”
话音未落,银白色的新款摩托罗拉手机就响了起来,妈妈接起来,语气严厉地“嗯、嗯”了几声,就合上手机,神色匆匆地开始重新补妆,然后抓起包和大衣冲出了门。
余周周愣愣地坐在床上,盯着空荡荡的化妆镜发呆许久,低下头,忽然很想哭。
她准备了许久,甚至很害怕当妈妈得知自己失败的奥数考试和于老师的批评后,会朝自己发火或者对自己失望,鼓励了自己很久很久才忐忑不安地走进门打算和妈妈“谈一谈”——关于自己的前途的“谈话”。
然后胎死腹中。
余周周前所未有地想念谷爷爷。
死亡是一把匕首,然而流血负伤的是活着的人。
余周周坐在房间里面,把自己短短十二年生活中所有能想得到的熟人都回顾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所有。
她茫然地环顾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电话分机上。
13.Fly Away
江边的这条小路格外长,略微有点儿斜坡,很滑。余周周小心地一步步蹭过去,抬起左手费劲地找到手表——还有五分钟。
快走!她小心翼翼地跑起来,偶尔一个趔趄,差点儿飞出去。
终于走到小路的尽头,拐个弯,抬起头。
摆脱了行道树的遮挡,视野豁然开朗,广阔的冰封的江面像一条雪白的龙,安静地伏在那里,伏在陈桉的背后。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陈桉,依旧冻得耳朵通红,一如初见。
他站在白色的世界里,绽放出白色的笑容。
“久等了。”余周周忽然有些拘谨,礼貌地欠欠身,一刹那,甚至想要提起不存在的裙角,屈膝回礼。
余周周后来每每想起那天晚上,总会感慨,陈桉永远可以给她带来奇迹般的时刻。
她盯着电话许久,突然哭起来。
余周周一步步走到电话分机前,轻轻拿起听筒,贴到耳边,哽咽到无法说话。
谁都可以,能不能告诉我?
“我应该怎么办......”浓浓的哭腔钻进话筒中,伴随着抽抽噎噎的呼吸声,余周周能感觉到眼泪滚烫,像岩浆般从脸颊上滚落。
“什么怎么办?”
听筒那边带着笑意和诧异的声音让余周周吓得几乎跳起来。
“你是......你是......”余周周说出了一句非常对不起她的年龄的话,“你是......神仙吗?”
电话那边哈哈的大笑声终止了余周周的哭意。
“对啊,我是神仙,你要许愿吗?”
余周周哆哆嗦嗦,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电话那边的神秘人。难堪的空白过后,余周周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地说:“我......”
我想要什么?余周周愣了半天。上师大附中?学会奥数?还是......
“你什么?”
“我......”余周周急得都快哭了,她知道神仙都很忙,好不容易连线,自己这样磨磨蹭蹭,会把人家惹得不耐烦的。
“我许愿......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三个愿望......”
神仙笑得要岔气了。
“余周周,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后来余周周才知道,世界上的大多数神迹其实不过是巧合。陈桉的电话号码刚刚拨完,等待的拨号音还没来得及响起,另一边的余周周已经涕泪涟涟地把电话接了起来。
“原来你不是神仙。”
“哦?”陈桉的笑容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得到,“谁、说、我、不、是?”
“其实晚上更好玩,有了彩灯会很漂亮。不过白天人少,不会有人跟我们抢冰滑梯。”
余周周直到现在仍然觉得脑袋蒙蒙的,是的,在她哆哆嗦嗦含含糊糊地对神仙说她很害怕她不开心,神仙并没有问她具体的原因,反而邀请她周六一起去江边的冰雪游乐场玩。
“陈桉,”余周周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都多大了,还玩冰滑梯......”
陈桉搓搓耳朵,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一样从黑色背包里面拿出耳包戴上,然后摸摸鼻子说:“哈,小时候没玩过。”竟然是有些怅然的口气。
余周周跟着他进门,门票不便宜,可是陈桉说神仙都很有钱,所以一定要请客。
“我们先玩什么?”陈桉双手插兜环视着广阔的游乐场。天空碧蓝如洗,一望无际,仰头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整个肺部,让人胸口都会有丝丝的疼,然而却那么舒畅,再缓缓地吐出来,就好像伤口一点一滴地痊愈了一样。
余周周仍然挂着一副略带沉重和担忧的表情。游乐场广袤无垠的白雪世界让她新奇兴奋,可是这种快乐始终戴着枷锁,她自己解不开。
陈桉似乎发现了这一点,他拉起她的小书包,将她倒着拖到了冰滑梯的高高的顶点。
“我们坐这个。”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张巨大的棕色纸壳,好像是把纸箱压扁拆卸了一样。陈桉按着余周周的肩膀让她坐在纸壳的前端,然后自己坐在她背后,搂紧了她的肩膀,轻轻地说:“一、二、三,走啦!”
余周周几乎来不及呼喊和闭眼睛,迎面而来的风冲进眼里,好像洗清了所有迷雾。她的背后是坚实的胸膛,就这样张开双臂,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向雪白苍茫的大地——她不再沉重,因为她失重了。
和林杨带领她和詹燕飞游玩的小土坡不同,和那种小快乐不同,当纸壳到达底部滑行出很远慢慢停下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刚刚完成滑翔的候鸟,轻轻落地,痛快异常。
“还玩吗?”
“玩!”
余周周几乎是立刻跳起来,从陈桉屁股底下拽过纸壳,差点儿把他掀翻。
“喂,你倒是带上我啊!”
“这次不带你玩!”余周周恢复了无产阶级无神论接班人的本性,把神仙甩在背后,拖着比她大一倍的纸壳笨拙地攀爬着冰楼梯。
飞翔是会让人上瘾的,余周周在下落的过程中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她只是一只鸟,只是一只无意路过的候鸟,稍事休息后就会飞向远方。
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余周周终于累了,她擦了一下额头上冒出的细密的汗,抬头看见陈桉正靠着灯柱在笑。
她连忙站起来,捡起纸壳,不好意思地递过去:“你......你玩吗?”
余周周真心地感到愧疚,人家神仙小时候都没玩过这些,自己居然还和他抢。
“谢谢,你真大方。”
陈桉带着笑意的揶揄让余周周深深地低下头去。
“走吧,去坐狗拉雪橇!”
“你确定这是狗拉雪橇吗,神仙?”
陈桉哭笑不得,面对挑着眉毛一脸欠扁表情的余周周,只好赔不是。
余周周和陈桉各拉着一根缰绳,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缓慢前行,而雪橇上面则坐着一只脏兮兮的灰狗,旁边还跟着另一只耷拉着脑袋的黑狗。
他们坐着狗拉雪橇走到远处之后,那只始终跟不上黑狗速度所以导致整个雪橇一直在朝右边转圈的灰狗,终于,颤巍巍地倒下了。
他们一起把呜呜哀号的灰狗推到雪橇上,然后拉起缰绳,跟着那只参加葬礼一般沉痛的黑狗一起,朝着远方的大本营前进。
“真倒霉。”陈桉无奈地说。
“是因为你太重了。”余周周一本正经。
陈桉于是回头狠狠地瞪了灰狗一眼。
然后看到余周周正在瞪着他。
“你就这样对待神仙?”
余周周这次却没有回嘴,她低下头,努力地拉着缰绳,脚下略微打滑。
“你要真是神仙就好了。”
14.你到底相信谁
“陈桉,你要考大学了吧?”余周周很快地转换了话题。
“嗯,明年七月。”
“不需要复习吗?我姐姐也要考大学,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要复习,而且总和家长吵架,好像很烦的样子。”
“谁说我不复习?”陈桉挑起眉毛笑。
“那你怎么还跑来坐滑梯?”
陈桉大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没完没了地做卷子,人会变傻的。”
“那为什么找我出来玩呢?”
陈桉用空着的左手摸摸鼻子:“暂时不告诉你,一会儿再说。”
余周周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以前离开乐团的时候,不是说要参加比赛然后保送大学的吗?”
“哦,你说物理联赛啊。”陈桉笑了,好像那是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一样,轻描淡写地说,“复赛的时候拉肚子,没考好,只拿了二等奖,可以选择的大学都不是很理想,所以打算参加高考自己考。”
余周周直觉那是关乎命运的一件事情,这样倒霉的陈桉,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尴尬或者遗憾。她肃然起敬,陈桉是有希望拿到一等奖的,他都没有抱怨,那么,一直以来就奥数无能的余周周,还有什么资格为了一次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初赛而难过呢?
她侧过脸看着陈桉,在蓝天白雪的背景下,少年温和沉静的侧脸让人心生安定,他拖着背后沉重的雪橇,一直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他的音乐天赋,他在振华读书,他家是内置楼梯的宫殿般的大房子......这一切都让人不自觉地羡慕起这个男孩的优秀和幸运。然而,余周周在这一刻窥视到其中的某些奥妙,似乎并不是那样顺理成章,陈桉笑容的背后,仿佛另有天机。
“你会考上清华的。”余周周一百二十分认真地看着他说。
陈桉笑了:“完了,我想上北大,这可怎么办哪?通融一下吧,你能批准吗?”
余周周一下子红了脸,低头小声说:“......北大也凑合吧......”
陈桉哈哈大笑起来:“好,那就委屈我了,去凑合一下北大。”
余周周抬起头去看天空,蓝到极致的世界尽头,到底有多远呢?她一直相信陈桉是可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他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最像主角的一个,保送失利只是大结局前的小挫折,所有的不幸都只是垫脚石,把他送上顶端,然后飞起来。
“真好,这样你就可以去北京。”她出神地说。
“你很喜欢北京?”陈桉有些好奇的样子。
“不是,”余周周笑了,“我都没去过北京,我从小就没离开过家。暑假的时候,好多同学都去黄山、泰山或者海边玩,可是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不过,我很羡慕你,可以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不是去旅游几天,而是......而是彻底离开。”
陈桉不再笑,他认真地看着旁边这个目光茫然、一脸憧憬的小姑娘,然后也偏过头去遥望天际。
“对,我就是想离开。”
很短的一句话,可是余周周很讶异地看着他,因为陈桉很少提起自己,他总是笑,总是在安慰别人,帮忙分析别人的事情,却没有主动说过任何一句以“我喜欢”“我讨厌”“我想要”开头的话。
“为什么?”
他转过来捏捏余周周的脸:“不为什么。”
于是余周周也不再问。她向来善解人意,不会像单洁洁她们一样追问别人他们不想说的事情。
“周周,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余周周有点儿惊讶,但是她没有习惯性地否认,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陈桉眨眨眼,笑了:“我是神仙啊。”
看到余周周像名侦探柯南一样耷拉下来的眼皮,陈桉打了个哈欠说:“其实是冬至的时候家里面聚会,我跟洁洁打听了一下你的情况。她说你最近有些奇怪,不过你不告诉她为什么,她猜你可能是被奥数折磨疯了。”
这样的答案在情理之中,可是余周周不免有些失望。
那一刻她忽然发现了自己的改变。曾经只要对着两只兔子贵族就能排遣那些小小的心事,然而现在,她的心事越来越纷杂硕大,她丢失了兔子,却在期盼有一个人能像它们一样,装下自己所有的恐惧和烦恼。而且,那个人必须像神仙一样,她什么都不用说,对方就会明白,省却在倾诉过程中所有的尴尬和难堪的沉默。
陈桉的确不是神仙。
她还是礼貌地回答了一句:“竞赛考得不好。我一直很笨,学不会奥数。”
陈桉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安慰她“只要努力,总有一天会学明白”,他一脸古怪地问:“你为什么非要学奥数不可呢?你那么喜欢奥数吗?单洁洁也不学奥数啊,为什么你......”
余周周连忙摇头,却又无法解释清楚自己非学奥数不可的原因——那些原因都太世俗、太卑微了,在陈桉面前,在即将考大学的如此优秀的陈桉面前,她不好意思展示自己那些小小的危机和创伤。
何况,单洁洁不学奥数,但是她提前学了英语,很多孩子都在三四年级的时候开始在外面补习英语。林杨有时候也会在跟同学聊天时,略带炫耀地摇着头说“I don't think so”(我不这样认为);单洁洁也曾经指着余周周正在用的圆珠笔笔杆,惊讶地说,这个banana拼错了啊!
Banana(香www?蕉)拼的是对是错余周周不知道,但是从那之后她就收起了那支圆珠笔,不敢再用了。
刚才随着冰滑梯飞走的忧郁又粘到了身上。
终于,余周周还是鼓起勇气说实话。
“我不能直升师大附中,我得自己考,考试的话要考奥数的......而且,不光是这样,老师说......”余周周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女孩子上初中很容易跟不上,如果不受奥数训练,或者学不明白奥数的话,就说明脑子笨,上了初中也......而且我考不上师大附中,就要去非重点,还有,还有......”她发现自己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理由的背后究竟埋藏着什么,只好住嘴,低着头盯着冰面发呆。
陈桉很久没说话,余周周以为他在酝酿一些不咸不淡的安慰自己的话,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微笑,就像看着一只困惑的小狗。
“笑什么?”
“你非学奥数不可?非考师大附中不可?他们说不学奥数上初中就会跟不上,上初中跟不上就上不了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就考不上好大学......”陈桉一口气说完,歇了几秒钟,“于是你就相信了?”
余周周呆住了。
“难道......不是吗?”
陈桉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没学过奥数,我也没上师大附中,虽然可能北大不想凑合我,但是我凑凑合合地上了振华,你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
余周周呆愣愣地看着陈桉笑出一口白牙,他大声地对自己说:“你到底相信谁?我可是活的例子哦。”
那一刻,余周周抹了抹因为惊喜和讶异而涌出的眼泪,不得不承认,陈桉的确是神仙。
至少是她一个人的神仙。
15.主角的游戏
余周周做梦一般地微笑起来,她胸中垂坠的那块大石头就这样被陈桉取了出来,朝着天边远远地丢走,她甚至能听到它“扑通”一声砸入江面中。
说来说去,还是害怕走一条没有人相信的道路。然而现在余周周知道,这条路,陈桉曾经走过,也走出了柳暗花明,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难道,只有这些吗?”
陈桉翘起嘴角,并没有让余周周更长时间地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
“什么?”
“你不开心,只是因为这个吗?”
余周周突然感觉到有一片羽毛在自己心尖上轻轻扫过。
她有很多悲伤可以用来安慰别人,只有那两件不可以。
她有很多困难需要向神仙求助,只有那两件不可以。
也许陈桉只是随便问问,可是他无意中“更进一步”的问题,让余周周感慨非常。
我可以告诉你吗,神仙?
她还在犹豫,就听见背后的黑狗呜呜低吠了几声,撒腿朝前方跑去,出租狗拉雪橇的摊主这才看到他们俩,连忙迎了上来。
摊主似乎是生怕陈桉他们会退钱,所以赔着笑脸没完没了地道歉,甚至还踢了那只不中用的灰狗一脚,好像希望他俩看到这一幕能解气。陈桉摆摆手说没关系,余周周在一边加了一句“你不许欺负它”,然后才在摊主谄媚的笑容的陪护下转身离开。
“看到没,”陈桉摇头,“做条狗也不容易。”
周围的游人越来越多了,冰滑梯旁边也开始排队,热闹的人间气息让余周周从刚才苍茫天地仙侣并行的豪迈气势中醒了过来,她开始思考很多很实际的问题。也许陈桉没学过奥数,也没上什么重点初中,然而他毕竟是陈桉。
“......我不光学不会奥数,而且我也没有提前学英语,我......”她还没说完,突然看到陈桉轻蔑地一笑。
“小学的时候提前学初中的课程,初中的时候提前学高中的课程,搞竞赛的时候还要用几堂课把大学课程稀里糊涂过一遍......为什么一定要提前起跑呢?今天做明天的事,明天做后天的事,急什么?赶着去死然后早点儿投胎吗?”
余周周被吓到了,陈桉的语气仍然轻柔,可是有着很强烈的愤世嫉俗的味道。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桉,就好像一个什么都看不惯的愤怒少年,微皱着眉头盯着远处的某一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拉拉他的袖子,陈桉才恢复了一脸笑容,拍拍她的头:“吓到你了?”
“没有,”余周周摇头,“说得好。”
余周周第一次吃到了比萨饼。他们在冰雪乐园冻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游乐设施。陈桉突然问余周周有没有吃过比萨。
那时候,比萨店刚刚进入这个城市,像当初的肯德基一样,让所有孩子都很向往。余周周喜欢上肯德基的时候,妈妈曾经每天晚上给她外带香辣鸡翅和土豆泥回家,直到她吃得想吐。
在物质上,妈妈竭尽所能地对她补偿,余周周不是感觉不到。
周围其他客人都拿着刀叉轻轻地切割着比萨饼,然而他们这一桌的奶油比萨刚刚上桌的时候,余周周就伸手抓起了一块,浓浓的奶酪拖着长长的丝,极为诱人。
陈桉笑了。
“你也喜欢用手抓?”
“怎么了?”余周周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是唯一抓着比萨往嘴里送的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那块三角形的饼。
“......忍者神龟就是这么吃的啊......”
陈桉笑得极开心,也伸出右手抓起了一块:“说得太对了。”
难过的时候就吃东西,因为胃和心的距离很近,当你吃饱了的时候,暖暖的胃会挤占心脏的位置,这样心里就不会觉得那么冷清,那么空落落的。
“周周,不考上海音乐学院附中了?”
“不想考。”余周周嘴里塞着洋葱圈,她心情好了很多,说话也直率起来,终于有些小孩子的样子了,“我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
“我不喜欢。我喜欢大提琴,但是没有那么喜欢。我......我说不明白。”
“那你想要做什么呢?”
余周周吮了一下手指,看着远方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希望有一天能让我妈妈不再那么辛苦,我可以赚好多好多的钱,然后买一栋特别大的房子,然后我们就能变得像以前一样了。我还想......还想......”还想别人不要再瞧不起我,再也不想看到于老师、周沈然和凌翔茜,再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