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新生力量
第二章 儿子亚历山大
冬日里的一天,已经决定来年开春出发东征的亚历山大在出征前拜访了旧师。
亚里士多德年逾五十,是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少年时期的老师。
哲学家听曾经的爱徒热烈地讲述着远征计划,他少年时代的热情丝毫未变。听完后老师说道:
“我知道,这是一个希腊人从未想过的宏伟计划。不过,我认为向后延上几年也不是一件坏事。在这期间,你既可以积累经验,还可以学习谨慎行事的好处。”
21岁的年轻国王微笑着回答道:
“正如您所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会增加经验,也能学会谨慎行事。但是,只有年轻时才有的快速反应能力会衰退。”
一生之书
被后世尊称为“大帝”的亚历山大于公元前356年7月出生于马其顿首都佩拉。
他的父亲是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
母亲是邻国伊庇鲁斯的公主、腓力的妻子奥林匹娅斯。
他是国王的第一个嗣子,妹妹出生前他一直是独生子,集父母的宠爱于一身。
不过,父亲经常外出打仗。不论动物还是人类,都是母亲掌握着子女幼年和童年时期的养育主导权。后来的“大帝”也由母亲带大。
奥林匹娅斯是伊庇鲁斯的公主,生长在与内陆国家马其顿不同的面向大海的国度。那里的希腊化程度较高,至少她自己相信如此。
她不嫌恶丈夫,但当腓力被部下将士簇拥时,她毫不掩饰对其举止的厌恶。
她认为豪放磊落固然很好,但做出与野蛮士兵同样的举止,作为国王腓力缺乏品位。
奥林匹娅斯把独生子培养成一个彻底希腊式的人、文明的人。父亲在这方面经常成为反面教材。
奥林匹娅斯认为,在希腊化方面自己比丈夫优秀。她很有“学问”,这在当时的希腊女子中很罕见。
她把《伊利亚特》念给年纪尚幼的儿子听,到儿子自己能念的时候,她把书送给了儿子。
从此以后,荷马的长篇叙事诗《伊利亚特》成了亚历山大“一生之书”。这部叙事诗中的第一大英雄阿喀琉斯成了少年亚历山大最崇拜的人。
传说诗人荷马创作的《伊利亚特》是西方文学史上最早、最伟大的杰作。如果你认为那是一部仅以篇幅长闻名而内容枯燥的作品,那你可就完全错了。
《伊利亚特》讲述的是希腊与特洛伊之间持续10年之久的战争,作品从第10年开始讲述,而且是从英雄阿喀琉斯的愤怒开始讲起。其后发生了许多故事,最后希腊人靠奥德修斯的木马计攻陷了特洛伊城。这中间戏剧性的场面一个接一个,不让读者有喘息之机。作品中人物也有很多,绝对不是一部乏味的古典作品。
《奥德赛》也被认为是荷马创作的长篇叙事诗,它讲述了特洛伊陷落后奥德修斯辗转返回祖国伊塔卡的过程中发生的故事。这篇作品的主人公奥德修斯想出了木马计,可见他是一个非常狡猾的人。
《伊利亚特》的主人公阿喀琉斯则毫无狡诈之处。他纯朴诚实,一心只想着光明磊落地解决问题。他公开宣称自己宁要短命而辉煌的一生也不要长寿而碌碌无为。
热情多梦的少年崇拜阿喀琉斯而不是奥德修斯,也在情理之中。
一生之友
亚历山大
大英博物馆藏(伦敦),? BM Images
童年时期的亚历山大有一个玩伴,名叫赫菲斯提安(Hephaistion)。
赫菲斯提安生在一个与王族几乎同样古老的马其顿贵族家庭,母亲有雅典人的血统。他与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伊庇鲁斯血统的亚历山大一样,都是混血儿。这也许是他们性情相投的原因所在。
论发色,亚历山大是黑色的卷发,赫菲斯提安是茶色的卷发。论身高,似乎赫菲斯提安略高一些。两人年龄一样、体型相仿,都身着少年的短衣,而且不管做什么、去哪里,两人经常出双入对。首都居民都说他们简直是一对双胞胎。
自然,他们也一起读《伊利亚特》。
合上书后,亚历山大说:
“我是阿喀琉斯,你是帕特洛克罗斯。”
赫菲斯提安优雅地笑着让亚历山大说完。
他知道,阿喀琉斯刀枪不入,帕特洛克罗斯却不能。阿喀琉斯的母亲特提斯抓着他的脚踝把他浸在冥河里,因而他全身刀枪不入,只有被抓的脚踝不行。直到现代,人们还管脚踝的这个地方叫作“阿基里斯腱”。
亚历山大是会死的,他是“人类”。他把自己比作除了跟腱都刀枪不入的不死的英雄,这是一个矛盾。不去戳破这幼稚的逻辑矛盾,是赫菲斯提安的优雅之处。
这位幼年时的朋友成了亚历山大的“一生之友”。
托命之马
将满12岁,亚历山大又邂逅了另一个“一生之友”。
一位科林斯商人来到马其顿,要把一匹产于色萨利地区的马匹卖给国王。
卖价为13塔兰特,这可是能让13艘军用三层加莱船下水的价格。
我们可不能一提到马就想到现代的英国纯种马。科林斯人卖的这匹马与优雅的英国纯种马完全不同,可说是一匹怪马。这匹马体型像马,头却像牛。它的体格大于其他的马,却是一匹快马,奔跑速度不亚于任何马匹。有人给它取名“比塞弗勒斯”。正如这个名字给人的印象一样,这匹马的正面给人以一种威严的压迫感,似乎一靠近就会被它踢飞。它的目光根本不是沉静的,而是凶猛异常的,似乎它已经决定不与人类发生什么关系。
此前没有一个人能骑好这匹马,因此它还是一匹没上嚼子的名副其实的裸马。马其顿骑兵军团的老手们想驾驭它,在国王的眼前挨个儿试骑,结果所有人都是刚刚跨上马背就被甩落在地。这马只是轻轻抖动身体,就像抖掉身上的脏东西一样。
谁都能一眼看出比塞弗勒斯是一匹特别的马。
不过,花13塔兰特买一匹没人能骑的马,放在马场任它游玩,就算马其顿国王也做不到。腓力只能告诉科林斯商人说他不买。
就在这时,看热闹的亚历山大开口了。他请父王买下这匹马。
父亲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儿子狂妄的主张。
“你要是能骑得好,我就买下送给你。不过要是失败了,买马的费用就由你自己出。”
骑不好就得支付13塔兰特的巨资,亚历山大压根儿没考虑这回事。
还没听完父亲的话,少年就冲进了马场,但他不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立即尝试上马。
他花了一会儿工夫在马的周围绕来绕去,寻找合适的机会。马也许没把这个小家伙当回事,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不过,这马还是用眼角盯着少年的动作。
少年一点点向马靠近,但还不想骑上去。在他接近马之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切。时间在流逝。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眨眼间飞身骑上了马背。
比塞弗勒斯使出吃奶的劲儿企图把少年甩下去。没有缰绳,少年紧紧地抓住马的鬃毛。
少年与骏马展开了一场美国西部牛仔竞技表演式的格斗。
忽然,那匹马驼着紧紧抓住鬃毛的少年,冲过惊恐的群众让开的空隙向城外狂奔而去。
连国王在内的所有在场的人都想象着少年被马甩下来,垂头丧气回来的样子。
然而,亚历山大竟笑嘻嘻地骑在比塞弗勒斯背上回来了。人们用赞叹声迎接少年,父亲腓力笑得脸都变了形。
打这以后,比塞弗勒斯就成了少年的爱马,除了亚历山大,它从来不让任何人骑,就连马夫靠近都要被踢。在马熟悉马夫之前,只能由亚历山大与马夫一起照顾它。
意大利语中有一个词叫“cavallo da battaglia”,直译是“战场上的马(战马)”,实际意义是“在紧要关头可以性命相托的马”。
在喀罗尼亚、格拉尼科斯、伊苏斯、高加米拉以及印度的最后一战,在亚历山大获胜的所有大战中,他都把性命托付给了比塞弗勒斯。
亚历山大的骑兵战法是让骑兵军团形成菱形阵型,自己冲锋在前杀入敌阵。
比塞弗勒斯不但体格巨大,还跑得快,用它去实践这个战法,岂不是很理想?
亚历山大与比塞弗勒斯人马合一,他率领马其顿骑兵军团取得了所有战役的胜利。
亚历山大在少年时代不仅早早得到了“一生的朋友”,还得到了“一生的爱马”。
亚历山大13岁了,他做梦都想成为英雄阿喀琉斯,喜欢跟性格狂野的爱马嬉戏。但到了这个年龄,只有这些是不够的。父亲腓力决定要赶紧收回培养儿子的主导权。
教师人选也由腓力亲自确定下来。
首先入选的是帮助少年提升体力、提高武艺的教师,名叫列奥尼达。
当时的希腊人只要听到这个名字一定会想到一个人。
136年前的公元前480年,率领300名士兵阻击波斯大军,一个星期内把20多万波斯人死死挡在温泉关外的人——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
最后300名勇士全体牺牲,波斯方面却战死2万人。列奥尼达让“斯巴达战士”的威名响彻整个希腊。
波斯国王提出,只要交出武器就让斯巴达人全部安全回国,列奥尼达用“你来取吧”一句话给顶了回去。他不仅让斯巴达人,也让全希腊的汉子们热血沸腾。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斯巴达男性才用列奥尼达这个名字。
在父亲选定的这位列奥尼达的指导下,亚历山大在13岁到15岁这整整三年中,受到了最好的“斯巴达式教育”。
斯巴达式教育
凌晨天还没亮,亚历山大就被叫起床。他迅速戴上重装步兵的装备,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吃早饭了。
重装步兵的装备不仅包括头盔、胸甲和铠甲,还有又重又大的圆盾和缓缓后弯的长剑。他还要把近7米长的马其顿长矛从中间一分为二扛在肩上。
此外,结实的大麻袋中还装着行军所需的各种物品,这些都是步兵经常要带的。武器加上其他的所有物件,总重量超过40公斤。这就是希腊重装步兵行军的装备。
斯巴达老师让马其顿王子和普通士兵一样背上重装备,进行长距离行军。
白天王子的餐食和士兵一样是军队大锅饭。亚历山大一定学到了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
不管下雨积雪,还是烈日暴晒,一切不予宽容。哪怕已倒地而眠,命令一下也得跳起来。亚历山大不得不习惯这一切。
温泉关时代斯巴达战士花费10年掌握的一切,亚历山大和他的伙伴们3年内必须学会。
这是腓力选列奥尼达当儿子老师的初衷。
只有这样王子才会懂得,士兵必须将自己能做的事做到完美,做不到也要拼命去做。这样他才会发自内心地尊敬士兵。
只有这样,他才能像用自己的手足一样用好所有部下。
“斯巴达式教育”在列奥尼达的指导下进行着,王子的学友伙伴也一起参加。
他们个个都是马其顿王国地位很高的高官的子弟。据说堪称国王左膀右臂的帕米尼欧的儿子菲洛塔斯、马其顿世家出身的克拉特罗斯也在其中。他们要比亚历山大大4岁。
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二人在少年组,其他的伙伴都大他们几岁。
在这个年龄段上,4岁是相当大的差距。
也许有过这样的情景:年少的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目的地,发现年长的伙伴早已到达,和列奥尼达谈笑风生。他们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好不容易赶到的两个人。“畜生,输了像什么样子!”培养王子不服输的心理也是列奥尼达的教育目标。
参加这项“斯巴达式教育”的年轻人,后来都成了亚历山大进攻波斯时的领军大将。
恩师亚里士多德
父王腓力的了不起之处在于,他认为只让儿子接受“斯巴达式教育”是不够的。
他聘请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来提升亚历山大的思想境界。
这个时期,亚里士多德刚刚年届四旬。从出生地来说他是马其顿人,但他年轻时留学雅典,在柏拉图开设的“学院”里学习了20年,算是一个雅典人。他是柏拉图的学生,而柏拉图的老师是苏格拉底,这意味着亚历山大也算苏格拉底的弟子。
40来岁正值壮年的哲学家成了老师,学生是亚历山大和他形影不离的赫菲斯提安,以及其他的学友伙伴。他负责教给他们所有必需的教养,这可不是老先生在教育孙辈的少年。
与列奥尼达的“斯巴达式教育”相比,我们不知道亚里士多德给予的“雅典式教育”有哪些具体内容。但我们可以从以下两点进行推测。
第一,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知识和兴趣面非常广阔。这些领域如果按现代大学的讲座分类的话,需要17位教授才能授课。
刚才还在论述悲剧,转眼就开始详细分析政治。亚里士多德既是人文学科的专家,又对自然科学到医学的多个领域怀有兴趣。他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分子。他可能认为,把众多领域纳入视野,才会深刻认识其中的某一领域,才能根据这种认识做出正确的判断。
自然界的现象也好,人类世界也好,他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兴趣,人们只能叹服于他强烈的好奇心。同时,他还是一位卓尔不群的讲求平衡的人。
他是逻辑学的创始人,却用下面这句话为滥用逻辑敲了警钟。
“即使逻辑正确,用于人类世界也不一定正确。”
这句话不能不让人感叹“知识”和“智力”的区别。
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还有第二个特质。他做完马其顿王子的家庭教师后,又回到雅典。不久,他在雅典郊外一个叫吕克昂的地方开办了一所学校。
如果把柏拉图开办的“学院”看作是大学,那吕克昂学园就是一所高中。其办校目的是全面教授进入专业课之前必须具备的所有教养。
这种理念传承至今,表现在由法语的“Lycée”和意大利语的“liceo”上。“吕克昂”(Lyceum)是这两个词的词源。
为什么这位哲学家要这样做呢?
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们生活在现代,认为古代哲学与现代才有的讲坛哲学是一回事。
其实不然。哲学原本不是获取知识的学问,而是锻炼智力的学问。
古代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教给少年弟子们的东西,基本上可以概括为以下三点。
第一,学习先人们思考什么又如何行动。
这是历史,即纵轴上的信息。
第二是横轴上的信息,也就是日常的信息。
学生需要学习毫无偏见地、冷静地接受这些信息。
最后一点是在第一点和第二点的基础上,提高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用自己的意志冷静判断,然后付诸实践的能力。
这三点既是学习哲学的基本姿态,也是原则。只要掌握了它们,以后不管做什么,不管进军什么领域,都可以用得上。
因为教养是可以应用的,所以才有学习的价值。
这就是后来罗马人所说的“自由学艺”(artes liberales),也就是英语中的“博雅教育”(liberal arts)。少年亚历山大从最适合教授这些的人那里学到了这些内容,并且是在13岁到16岁感受性最强的年龄段学习的。
如果学生只是原封不动地接受老师的教诲,那么最终他只是个单纯的优等生而已。亚历山大并非如此。他完全没有听从老师下面的这段教诲。
“可把希腊人当作朋友平等相待,但对非希腊人(即蛮族)应以对动物或植物的态度相待。”
亚历山大去波斯以后持相反的态度。
阅读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后,我感到亚里士多德这个人终究是一个城邦国家时代的希腊人。而亚历山大是超越了城邦国家时代的希腊人。
他跟随老师学到了一切,但没有一切服从老师。这不正是优秀学生的证明吗?
不论怎样,亚里士多德从哲学角度教会亚历山大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的重要性。
还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兴趣。从13岁到15岁这3年间,亚历山大集中接受了列奥尼达的训练和亚里士多德的教育,他的学习日程是如何安排的呢?
据说,列奥尼达搞的是斯巴达式的魔鬼训练,太阳还没有升起就已开始,经常持续到太阳落山。等到这一切都结束,学生只能深陷死一般的睡眠之中。
这样学生肯定无法继续接受亚里士多德的教育。而且,少年正在生长发育,这样不但不能锻炼身体,还会损害身体。
可是我们知道,亚历山大在斯巴达式的魔鬼训练和雅典式的授课中坚持了3年。训练和授课是每隔3天交替进行,还是每天分时段进行的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魔鬼训练持续3天之后就是亚里士多德的授课,这对亚历山大而言不就是全身心吸收对知识的爱,愉悦而惬意的时光吗?教养的作用是长远的,不能立竿见影,非愉悦地学习不能掌握。
肉体和精神两方面的特训随着亚历山大的成长渐近尾声,他的精神和肉体已逐渐脱离少年期。这时,父王腓力又给了他一个学习处理重要公务的机会。
公元前340年,腓力已满42岁,他发动了一项军事行动,把已经撒到希腊北边的镇压之网扩大到拜占庭。这次出征他带上了帕米尼欧率领的重装步兵方阵,可谓马其顿王国主力军队的总动员。
腓力把国王不在期间统治马其顿的工作交给了16岁的儿子。
亚历山大要统治整个王国,而且这时主力空虚。这完全不是坐在办公桌前就能完成的任务,他不能在应对乘虚而入的北方蛮族方面有任何懈怠。
不久,父亲完成镇压回国了,16岁的亚历山大把第一次承担的这项公务交还到父亲手中,父亲十分满意。他成功完成了统治方面的“首次上阵”。
我们在这里稍事休息。
亚历山大被后世称为“大帝”。描写他幼年、少年时期的生活时,我经常会笑出来,我觉得腓力这个父亲做得相当不错。
尽管腓力被妻子鄙视,她说他野蛮、没品位,但他这个父亲对儿子的教育问题考虑得相当妥帖。
在体育方面采用斯巴达式训练,在教养方面采用雅典式教育,而且做法一以贯之。
腓力心中总有一种想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真正的雅典人的愿望。他是把这个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了吗?
正如人们从亚历山大后来的演讲中感受到的那样,儿子对父亲取得的成就给予了正确的评价,他承认了父亲的成就。
尽管腓力经常被儿子出乎意料的表现惊到,但作为父亲,他把儿子的才能视为自己的骄傲,完全把儿子当作成年人来看待。
可是这对父子见面就争吵。
亚历山大愤然离席,带着伙伴出走。
腓力在儿子身后怒骂,没完没了。
但没过多久这对父子便重归于好。
这不是因为儿子收起了执拗的锋芒,是父亲在试图改善关系。按我的想象,腓力可能悄悄地叫来了赫菲斯提安,让他想办法。
总之,他们终于重归于好。但两人一碰面就又吵架,真是一对奇特的父子。
第二年,父亲让17岁的儿子第一次上战场历练。
不过,腓力没有让亚历山大参加战斗,只是拜托帕米尼欧让亚历山大现场观摩马其顿人与北方希腊人打的小仗。这次体验的成果一年后便展现出来。
首上战场
历史上著名的喀罗尼亚战役发生于公元前338年,这是刚满18岁的亚历山大的“初战”。
这场战役不仅改变了希腊历史,也是腓力的一场重要战役。马其顿只是一个新兴国家,而它的敌人是雅典和底比斯这两个历史悠久、可谓城邦之雄的国家。
喀罗尼亚战役是马其顿军队与以雅典和底比斯为主力的希腊城邦国家联军之间的一场战役。
这场战役的具体情况,我已在前面做了详述,此处不再赘叙。这场战役的最高司令官是马其顿国王腓力。
在喀罗尼亚战场上,亚历山大被允许参战,但国王并没有把骑兵全部交给他。腓力把军队一分为二,自己指挥右翼和中路的一半,中路的另一半和左翼交给了帕米尼欧。
在马其顿的阵型里,亚历山大和他的学友伙伴组成的骑兵队在左翼,但被部署在最边缘的位置上。
在总指挥腓力的安排下,18岁儿子的队伍负责辅助作战,具体任务是在马其顿军不得不撤退时起侧面掩护作用。
父亲给亚历山大下了严格的命令,没有父亲的命令绝对不许他行动。
然而,18岁的儿子行动了。他无视父亲的命令,没有放过转瞬即逝的一线战机,身先士卒地投入进攻。
这次行动决定了喀罗尼亚战役的走向。亚历山大骑在比塞弗勒斯背上,冲入了敌阵。他率领的骑兵队与被他们冲乱的底比斯军之间的战斗决定了喀罗尼亚战役的结果。
研究战略战术的专家提到亚历山大时,很多人都只论述他进入波斯以后的战斗。
喀罗尼亚战役已预示出亚历山大日后将会取得的成就。
当时他被安排辅助主力作战,率领的只是一支小规模的骑兵队,并无司令官的地位。尽管如此,18岁的亚历山大在喀罗尼亚展现出他作为武将的能力,就好像作家的一切才华尽在处女作中展现一样。
第一,正因为有亚历山大率领的一波接一波的快攻,马其顿军才取得战场主导权并最终取得胜利,缩短了战斗时间。
第二,缩短战斗时间使己方军队的伤亡减少,起到了鼓舞士气的作用。
亚历山大以后的古代名将,如迦太基的汉尼拔,罗马的西庇阿、苏拉,还有凯撒,都把亚历山大推为武将之首。因为他们都曾率领数万名士兵出征,他们从心底里懂得每一个士兵的士气将如何影响战果。
让每个士兵相信自己不会像狗一样死去,这点最能体现领袖的价值。
史料中留下了败北的底比斯和雅典的战死者人数,马其顿方面的战死者数量因为太少而“不值得一记”。
第三点是希腊以往没有出现过的。希腊人第一次见识到,骑兵打先锋,然后由骑兵与步兵绝妙联动展开的战斗,它决定了战役的走向。
在城邦国家时代的希腊,城邦的主战力一直都是重装步兵。骑兵一直被视为富裕等级的专属。
亚历山大在喀罗尼亚用事实证明了骑兵也是卓越的主战力。
然而,很少有人真正认识到这一严峻而冷酷的时代变化。尤其是斯巴达,这个一直重视重装步兵,以致骑兵战斗力为零的国家,不肯承认马其顿新战术的先进性。
马其顿国王腓力承认骑兵的战斗力,靠骑兵在喀罗尼亚取得了胜利。这时,有一个问题等着他解决。
儿子亚历山大是腓力的继承人,迟早会当上马其顿军的最高司令官。如何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是一个难题。
这位继承人有一个癖好,喜欢冲锋在前,率先杀入敌阵。
亚历山大冲在纵向菱形阵型的最前方杀入敌阵,即便比塞弗勒斯有特异功能,跑得飞快,他也比其他人更明显地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下。
而且,亚历山大冲锋在前是基于他的信念,无法阻止。
他必须成为全体士兵最好的榜样。这是他给自己定义的责任。任何事情都要冲在前头的秉性支撑着他的这个信念。叱责他也好,讲道理也罢,谁都无法改变他。
但是放任不管又容易造成最坏的事态。最高司令官战死会直接导致战败,这已经被很多场战斗所证实。
领袖存在的意义是,他能做普通士兵不能做的事。最高司令官不是一旦战死即可轻易更换的。
腓力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并不想矫正儿子的这个癖好。
他放任儿子的同时,另外想出一计。
腓力叫来一个名叫克雷托斯(Kleitos)的士兵,让他担任儿子的护卫。
亚历山大
卫城博物馆藏(雅典),? DeAgostini/Gretty Images
克雷托斯这年37岁,比亚历山大年长19岁,很久以前就与马其顿王子结下不解之缘,在他的姐姐给亚历山大当奶妈的时候他们便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在亚历山大还是婴儿的时候,克雷托斯就认识他了。
父亲请他在战场上给儿子当护卫。
克雷托斯恭敬地接受了这项任务。其实他本人有才能指挥骑兵军团,但他牺牲了这一切,此后一直追随在只顾冲锋的亚历山大身后,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他拥有北方民族马其顿人罕见的浅黑色皮肤和一副武人的面孔,人们都叫他“黑色的克雷托斯”。
两年过去了。
在喀罗尼亚获胜后的这两年,腓力极其忙碌。
首先,连雅典和底比斯这样强大的城邦国家都败在了马其顿国王手下,希腊再没有城邦能同马其顿抗衡了,他要让希腊人承认马其顿的霸权。除了龟缩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南端的斯巴达之外,希腊所有城邦都承认了马其顿的霸权。
马其顿各城邦代表参加的科林斯会议正式承认马其顿国王腓力为希腊全军最高司令,在喀罗尼亚战败的雅典和底比斯也投了赞成票。
腓力认为,为远征波斯要建立一支由希腊各地士兵组成的军队。
在腓力看来,只有把连接小亚细亚西部海岸的、希腊人居住的各个城市及附近岛屿全部从波斯的统治之下解放出来,才能收复爱琴海,使之成为希腊人的海。要做到这些,少不得要进攻波斯。
情况确实如此。所以,公元前480年希波战争时,希腊人必须迎战蜂拥而来的波斯大军,打败他们并把他们赶走。
但在150年之后的希腊,曾经强大的雅典、斯巴达和科林斯都只想着眼前,日子得过且过。希腊人再高的荣耀都只存在于往昔而已。
因而,尽管腓力力陈建立希腊联军的必要性,前来参加科林斯会议的各城邦代表恐怕只会在心里发出阵阵嘲笑。
但大家不敢否决马其顿国王的提议,他已经在喀罗尼亚让大家见识到马其顿的军事威力。
腓力没有要求把整个希腊归入马其顿。
各城邦国家保住了自身的独立,现在仅仅被要求归入马其顿的霸权之下而已。
马其顿国王提议建立由腓力主导的希腊联军,由腓力担任最高司令官,目的是远征波斯帝国。
尽管喀罗尼亚的失败者们在心里嘲笑这个想法,但他们还是接受了腓力的建议。喀罗尼亚战役之后,他们也只能如此。
结束科林斯会议回到马其顿的腓力一定极其得意。住在奥林匹斯山的诸神从来都是背对着马其顿的,而他使马其顿成为希腊最强的国家。
第二年他与长年陪伴他的奥林匹娅斯离婚,迎娶了高官阿塔洛斯的侄女为妻。
离婚后的奥林匹娅斯一怒之下回到娘家伊庇鲁斯。思念母亲的亚历山大鄙视父亲,因为父亲娶了同女儿一般年纪的年轻女子为妻。
腓力与伊庇鲁斯公主奥林匹娅斯的婚姻是一桩政治婚姻,虽然这段婚姻破裂了,但两国政治上的联系不能割断。
翌年夏天,马其顿首都佩拉隆重举行了伊庇鲁斯国王与马其顿国王之女的婚礼。每次与父亲见面必定爆发冲突的亚历山大也参加了婚礼,因为新娘是他的亲妹妹。
王族之间的婚礼包括众多公众活动,其中一项是在剧场看戏。在去剧场的路上,腓力遭到袭击,被人暗杀。
这不是马其顿内部异见分子的暗杀,只是一起为泄私愤而实施的行刺。没有任何人预料到希腊最高统治者46岁就去世了。
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的突然死亡,不仅在马其顿,在整个希腊都引起了轩然大波,造成了局势不稳。这对刚刚年满20岁的亚历山大来说,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20岁的国王
马其顿虽是君主制王国,但它毕竟是希腊人的国家,与东方的王国仍有不同之处。
在马其顿,国王继承人不能自动登上王位。马其顿的惯例是召集拥有指部队挥权的将领们开会,在会议上推举出国王。
这个会议还兼有最高法院的作用。没有该会议的判决,即使是国王也不能叛部下死刑。这点也同东方的君主国家不同。
在腓力死后立即召集的会议上,亚历山大被部下正式认可为国王。
有研究者认为,喀罗尼亚战役后的两年间,亚历山大已经确立了其在将士们中的威信。
我也同意这个说法。不过我认为帕米尼欧迅速表态支持亚历山大起了同样重要的作用。
总之,20岁的亚历山大跨过了第一关。这次会议很快稳定了国内的形势,避免了权力真空状态的存在。
亚历山大没有改变“快攻”的风格,他马上在科林斯召集了希腊所有城邦的代表再次开会。
得知腓力突然死亡的消息后,希腊各城邦开始议论,两年前科林斯会议上的誓约是对腓力而言的,随着腓力死亡,这誓约会不会成为一张废纸。
知道这一动向后,亚历山大只率领骑兵军团抵达科林斯。
他要求集聚而来的代表们再次通过两年前对腓力立下的誓约,即承认马其顿霸权。
他没有以军事力量胁迫大家,尽管实际就是如此。他给誓约附加了一个条款,推动了代表们的决断。
这个条款是霸权国家马其顿完全承认参加科林斯会议的所有希腊城邦国家的自由和独立。
不过,马其顿不认可各城邦之间的战争。如果发生这种战争,它将由科林斯会议的全体成员讨论解决。这是两年前腓力让大家约定的,现在延续了这项约定。
总之,各城邦之间的争斗从此在希腊销声匿迹,各城邦可以自由选择政体了。
在雅典称霸的时代,民主政体大行其道;斯巴达取得霸权以后,寡头政体受到鼓励。现在,这样的时代结束了。马其顿称霸后王权政治并未受到广泛欢迎。
在一国霸权之下保证各地方的自由和独立,这成为亚历山大统治的基本方针。
由于亚历山大尊重了希腊各城邦国家,汇聚到科林斯的各城邦代表接受了他的要求,承认马其顿的霸权,宣誓派遣援军参加马其顿国王统率的远征波斯的行动。20岁的亚历山大跨过了第二关——再次确认了科林斯会议的誓约。
亚历山大逗留科林斯期间,发生了一个插曲,人们只要一提到亚历山大就一定会提起这件事。这事发生在赫菲斯提安和亚历山大拜访哲学家第欧根尼的时候。亚里士多德教过这位哲学家的思想,故亚历山大应该认识他。
年轻的国王恭敬地对这位住在科林斯城外一个大酒桶里的老哲学家说:
“如果有我能效力的事情,请告诉我,不必客气。”
衣衫褴褛、身体肮脏的第欧根尼从酒桶里仰视着亚历山大说:
“您能靠边一点吗?您站在那里挡住了阳光。”
第欧根尼是“犬儒派”的哲学家,是一个鄙视物质生活、喜欢讽刺文化价值和社会价值的哲人,相当愤世嫉俗。
据说听了第欧根尼的话,亚历山大回应道:“我要不是亚历山大,也想当第欧根尼呢。”不过,我认为亚历山大对自己充满自信,他不可能这样说。这恐怕是哪个冒牌哲学家捏造出来,又在后世知识分子中流传的说法。这些知识分子有一种癖好,只要统治者有点文化就喜欢大书一笔。我觉得,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恐怕只是相视苦笑一下便离开了。这样恐怕更接近真相。如果他真的要信奉第欧根尼的哲学,就不会去远征波斯了,这好歹是人类的一项大事业。
年轻的国王从科林斯回到马其顿,等待他的是一定会被第欧根尼称作“如此辛苦没有价值”的任务。
北方蛮族认为腓力之死是个可乘之机因而蠢蠢欲动。腓力生前已经基本解决了与伊利里亚族的问题。这次,从更北面南下的凯尔特族成为马其顿未知的敌人。
刚从科林斯回来的年轻国王还未及解下战袍,就要去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
马其顿士兵也一样,未及脱下战袍,就在亚历山大的指挥下全体北上。北上并不那么容易。他们要横跨巴尔干半岛,直指多瑙河。
这次北方的敌人是正在兴起的凯尔特族。50年前,凯尔特族一度南下意大利半岛,占领了罗马,给正在缓缓上升的罗马以沉重打击。这一事件被称为“凯尔特冲击”。这次的敌人与他们同属一个民族。
“凯尔特人”是希腊人给他们起的名字,罗马人称他们为“高卢人”。
罗马人在此时的300年后最终解决了“高卢问题”,靠的是尤利乌斯·凯撒的“高卢战争”。
亚历山大时代的高卢人还没有多么大的势力,他们与伊利里亚人一样是北方的蛮族,憧憬着温暖的气候和丰富的农产品,时常企图南下。
不过,对这个时代的凯尔特族来说,年轻国王率领的马其顿军队过于强大了,这使他们不敢轻易冒进。这让他们和不想耗时间对付北方蛮族的亚历山大很快达成一致。
于是,亚历山大同凯尔特族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回到马其顿之后,他得知在此期间有个假消息传遍了整个希腊。
消息说他在多瑙河附近与凯尔特人的战斗中战死。
底比斯人信以为真,打出“打倒马其顿”的旗号起事了。
亚历山大在3年前的喀罗尼亚战役中运用快攻战术全歼了底比斯的精锐“圣队”,底比斯人深深恨着这位年轻的马其顿国王。
底比斯人起来反抗马其顿,他们袭击了设在城里的马其顿军基地,杀光了那里的士兵。
亚历山大得此情报后立即挥师南下。和上次去科林斯不一样,这次他带着步兵主力——马其顿重装步兵方阵一同前往。
他让全军包围底比斯,要求参加科林斯会议的城邦决定如何处置违反誓约起来造反的底比斯。
以雅典为首的城邦国家答复说,当然要严惩底比斯。
年轻国王得到答复后迅速行动。底比斯被彻底摧毁,主要领袖悉数被处死,其他居民全部被卖为奴。
底比斯在希腊城邦国家中属于中等规模,历史悠久。在令整个希腊为之战栗的残酷战争之中,底比斯彻底被夷为平地。
在写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时我总有一种想法,日本所谓的“武士无二话”也适用于西欧。
百分之百地相信对方,有时会很危险。
可总是怀疑,就什么事都推进不了。
所谓“誓约”是一种相信对方才能成立的约定。纵然没有在合同上签字,违背誓约也是一种极其卑劣的行为。
罗马人喜欢把一切神格化,他们甚至把“信义”都当作神,因为他们的伦理是神位于人制定的法之上。
古代人要严惩叛变行为,是因为那是对信任的背叛。底比斯是在第二次科林斯会议上立下誓约的城邦国家,现在它违背了誓约。所以它要被马其顿以及其他城邦当作叛徒给予处罚。武士一旦推翻自己说出口的话,便不再被视为武士。近现代以后,人们以叛国罪来概括这类背叛行为。
就这样,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亚历山大在狭窄险峻的温泉关走了两个来回。他的辛劳得到了回报。除了仍未响应号召出席科林斯会议的斯巴达以外,希腊所有城邦国家都偃旗息鼓,归到了亚历山大麾下。
亚历山大21岁了,终于到了要把父王远征波斯的话付诸实践的时候。
东征
亚历山大优先考虑的是自己出征后马其顿的安全和希腊的稳定。
他把这个维系安全稳定的重任交给了安提帕特(Antipatros)。
安提帕特是腓力时代的高官。如果说帕米尼欧是腓力军事方面的臂膀,那么安提帕特就是前国王外交方面的一只臂膀。年轻的国王决定带帕米尼欧去远征,便把留守的重任交给了安提帕特。也许他认为军事方面摆平后就要用到外交了。
亚历山大也许还把另一件棘手的事交给了安提帕特,那就是处理好他母亲奥林匹娅斯的问题。
亚历山大的母亲奥林匹娅斯不仅要强,还什么都要插嘴。遇事总要给儿子写信。对安提帕特来说,她是最需要用外交手腕对付的对手。
除了亚历山大的母亲以外,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军事力量摆平。亚历山大给代理人安提帕特留下了纯马其顿人组成的12000人的步兵团和1500人的骑兵队。不过,这些士兵并非只驻守在本国,国王年轻的还想建立在远征过程中完成士兵换班的机制。
留下12000名步兵和1500名骑兵,自然会减少远征的兵力。参加远征的军队最多也就是30000名步兵和5000名骑兵的规模,这其中还包括马其顿以外其他地方的支援兵力。
即便如此,年轻的国王也不担心。他说,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被委以重任的安提帕特的工作相当困难。财政问题大概是让他烦恼的第一件大事。马其顿王国财政状况之惨原本不该考虑远征波斯的。
国库中只剩下70塔兰特。
借款额已经达到1300塔兰特。
腓力根本没想到自己46岁就会遇刺。他为儿子购买马匹的13塔兰特还是借来的。
仅亚历山大带去远征的陆军的开销,每年就要200塔兰特,维持海军运转每年也需要100塔兰特。
在这种状况下,亚里士多德也劝他延期。然而,21岁的亚历山大说人的反应能力会随年龄增长而衰退,他没有听从老师的劝告,决定第二年春天出征。
历史上著名的亚历山大“东征”是在资金运作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干出的一番大事业。
这是年轻人才敢做出的大冒险。
我问一个意大利人如果用一句话来评价亚历山大,怎样形容才贴切。他当即回答道:
“值得去爱的incosciente。”
“incosciente”在意大利语里的意思是“盲目、冒失且相当轻率”。
但看一下这个“冒失鬼”统率的远征军阵容,人们就知道,冒失只是他性格的一面,另一面并不是这样。
内情
既然在科林斯会议上得到了各城邦的认可,那么共计35000人的军队的最高司令官就是亚历山大,虽然他只有21岁。军队二把手是帕米尼欧,他的年龄在65岁以上。
亚历山大给“一把手”和“二把手”分配的任务与以往不同,3万名步兵的总指挥是帕米尼欧,5000名骑兵的直接指挥是亚历山大。
先看步兵。21岁的亚历山大没有把全部步兵都交给帕米尼欧指挥。
总计3万人的步兵中,只有12000人属于固定的马其顿重装步兵方阵。这是一个人人手持近7米的长矛,咄咄逼人的巨大“刺猬”团队,全部由纯粹的马其顿人组成。
从本源上讲,帕米尼欧是这支重装步兵方阵之父。但自从亚历山大接替父亲担任最高司令官以后,这巨大的“刺猬”有了变化。它被分成几个分队,目的在于提高灵活性和机动性。这当然是亚历山大的主意。
远征的12000人中的9000人被分成6个大队。
每个大队分别由1500人组成。6个大队分别由克拉特罗斯等6人指挥。他们都和亚历山大一起在列奥尼达手下接受了“斯巴达式教育”,都是20来岁的年轻人。
12000人减去9000人后还有3000人的方阵步兵,亚历山大把他们打造成特种部队,命名为“持盾卫队”。
首先,他们的装备让我觉得这是一支特种部队。
不论再怎么进行马其顿式的改造,马其顿方阵步兵终归是重装步兵。而持盾卫队的士兵更接近轻装步兵。
他们的主要武器不是长矛,是短枪。左手所持的盾牌也属小型。
持盾卫队没有马其顿重装步兵方阵给予敌人的那种威慑力,但富于机动性,用法不止一种,既可以和重装步兵团一起使用,也可以和骑兵团组合使用。
这是一个机动灵活的集团,对既要保持一贯性又喜欢随机应变的亚历山大来说,这3000人用起来得心应手。
在城邦国家时代的希腊,重装步兵的作用在于顶住敌人的攻击、保持阵型,然后直接转入进攻。这在雅典和斯巴达都一样。
马其顿的年轻国王改变了这一点。重装步兵先防守再进攻的战法大多被保留下来,然后他拿出一部分兵力与骑兵组合使用,把他们改造成从一开始就能进攻的部队。
这支特种部队被称为持盾卫队,是亚历山大战略战术改革的象征性成果。
亚历山大把这支特种部队交给了帕米尼欧的次子、比他大两岁的尼卡诺指挥。他也是亚历山大接受“斯巴达式教育”时的伙伴。
亚历山大往往在行动前不久才给这支部队下达命令,因而要花时间听解释的人不适合做指挥官。
加上这支特种部队,12000人的步兵队伍中所有士兵都是纯粹的马其顿人。
科林斯会议确定的远征目标是“把波斯统治下的希腊人解放出来”,所以东征军里也有来自希腊各城邦国家的士兵。
从希腊各地征召来的步兵人数与马其顿士兵一样,也是12000人。
另外,同行的还有未参加科林斯会议的国家的士兵。他们出身于色雷斯等希腊北部地区,这些地区在腓力时代已被征服,可以说是马其顿的属国。这些属国以及来自克里特岛的士兵一共6000人,全部为轻装步兵,只能用于辅助作战。不过,正因为有辅助部队的支持,主战力才能发挥良好的作用。两者同样重要。
接着是亚历山大直接指挥的骑兵,总数为5000人,其中2000人是马其顿人。
这2000人多为出身于马其顿王国统治阶层的年轻人,称为“companion”,意为“国王的伙伴”。
亚历山大认为骑兵决定了战斗的走向。对他来说,这些“国王的伙伴”才是名副其实的主力。他们会率先冲入敌阵,战死率高于其他部队。城邦国家时代的希腊骑兵多来自富裕等级,那些少爷完不成这样的任务。
亚历山大把这2000人的指挥权交给了帕米尼欧的大儿子、比自己大4岁的菲洛塔斯。这位菲洛塔斯是“斯巴达式教育”时代的高年级生。
像马其顿方阵分为6个大队一样,亚历山大把“国王的伙伴”分成8个中队。
每个中队由250名骑兵组成。采取这种编队方式是为了提高机动性,每个中队也都任命了指挥官。
第一中队的指挥官是克雷托斯。
只有他这支骑兵中队被称为“国王卫队”。亚历山大总是冲在这支中队前面杀入敌阵,受命保护国王的克雷托斯率领的第一骑兵中队只能紧跟在这位“鲁莽”的年轻国王身后。
面对组成横向长方形阵型的步兵,让骑兵军团的阵型呈纵向菱形的做法委实合理。
相对于顶住敌人猛攻而后转为进攻的马其顿方阵,亚历山大认为骑兵的作用在于将楔子钉入敌阵,从而切断敌军的联系。
把楔子钉进敌阵,用前端尖锐的菱形阵自然更加有效。冲在最前面杀入敌阵的是跨在比塞弗勒斯背上的亚历山大,这成了马其顿军队的特色战法。
年轻的国王把“国王的伙伴”也分成8个中队,这里面有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与马其顿方阵一样,主要是为了明确责任和指挥系统。第二个是基于骑兵机动性强,楔子钉进敌阵后可以立即兵分两路,直接包围敌人。
所以,8个中队的指挥官必须全部是随机应变的战术高手,这一点不可或缺。
除第一中队队长克雷托斯以外,以赫菲斯提安为首,所有队长都是年轻国王的学友伙伴,可谓少年朋友的总动员。
“金刚钻”
据说亚历山大每次跟父亲吵架离家出走,都跟着一伙一起离家出走的年轻人,这使我忍俊不禁。这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能相互理解的同辈朋友。
战斗一旦打响,骑兵军团首当其冲,他们的死亡率要高出其他部队。可是他们不能诉苦,因为置身于最危险地带的是亚历山大。
在远征军的骑兵当中,只有2000名“国王的伙伴”是马其顿人,不过亚历山大可以信赖的骑兵还有来自色萨利的1800人。
希腊中部的色萨利是马其顿的属国。那里平原辽阔适合养马,自然也是优秀骑兵辈出之地。
此外,来自科林斯会议各城邦和色雷斯地区的骑兵,合计也有1200人。
所有这些骑兵的总数达到5000人。前面我们说过,全体骑兵由帕米尼欧的长子菲洛塔斯指挥。
也就是说,亚历山大要求父辈的帕米尼欧同行,但实际行动的各部队都交给了亚历山大这一辈人指挥。
这是亚历山大统率的远征军的第一个特质。
第二个特点是将大部队划分为几个小部队,其目的当然是提高灵活性、机动力,但这在其他方面也有很大的作用。
在亚历山大的军队中,在最高司令官发出的命令即使在战斗中也能准确及时地传达到各个队长。这点令人惊叹。我认为这是确定各队负责人的效果。
第三个特点是30000名步兵和5000名骑兵的这个比例。
这偏离了城邦国家时代希腊人的常识。以往希腊步兵与骑兵的比例最少不低于10∶1。
这意味着在亚历山大之前,没有一个希腊人关注骑兵的机动性。
军队中占多数的步兵,包括重装步兵,由中产阶层担任。而与步兵相比人数很少的骑兵由富裕阶层担任。这是城邦国家的观念。可能是这种国体妨碍了人们对骑兵重要性的认识。
尽管腓力生于王权国家,但感觉他仍有一只脚踏在城邦国家的时代。而他的儿子不同,他的两只脚都从城邦国家时代拔了出来。也许正因如此,儿子敏锐地认识到骑兵的重要性。
亚历山大东征要从希腊渡过大海奔赴波斯,所以海军必不可少。
这不仅是为了把军队从欧洲运送到亚洲,到了亚洲以后,也需要确保前线与马其顿之间的联络和补给路线,以免远征军在敌人的地盘上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说到海军,马其顿是依靠陆上战斗力强大起来的国家,历史上没有过海军,所以也不懂海军。我认为,腓力生前对雅典的宽大是因为他高估了雅典海军的力量。不过,他的儿子没有高估这一点,他也理解海军的重要性。但亚历山大眼下同样没有像样的海军。
海军只能依靠科林斯会议的同盟国了。他成功调集到160艘船,但他寄予希望最大的雅典只派来了20艘三层加莱船。
其实,希腊城邦国家中最不配合亚历山大进攻波斯的就是雅典和斯巴达。
雅典在科林斯会议上投了赞成票,所以好歹派来20艘船。而在暗地里,雅典从未中断过向波斯首都苏萨派遣密使,与波斯国王取得联系。
雅典给人的感觉是脚踩两只船。亚历山大在科林斯会议上明确表示会尊重各个城邦的自由与独立。雅典因此得以延续民主政体,继续讴歌自由。
狄摩西尼一直称腓力为“暴君”,以自己全部的热情去谴责、攻击他,年届半百仍丝毫不改反马其顿的态度。在他看来,“暴君”依旧在,只是儿子接替了父亲而已。
狄摩西尼当然反对亚历山大进攻波斯,他断言一旦开打马其顿军必定会被波斯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和雅典不同,斯巴达是公然不配合。斯巴达一直拒绝参加科林斯会议,因而没有义务配合亚历山大东征。
而且,在过去70年里,斯巴达与波斯一直维持着密切的联系。
斯巴达以佣兵形式提供兵力,资金由波斯支付。
正如雅典人色诺芬所著的非虚构作品《长征记》(别名《万人大撤退》)中表现的那样,波斯雇佣的希腊兵的指挥官几乎都是斯巴达人。完成6000公里撤退的色诺芬也是把他率领的生还者交给了斯巴达高官。此后两国仍然延续着斯巴达提供士兵、波斯雇佣的关系。
应该说,波斯仍然存在30年前已在希腊本土失去价值的“斯巴达品牌”。
斯巴达70年来一直坚持把自己国家的士兵送往波斯,所以斯巴达不可能配合东征波斯的行动,不管这次远征是由哪里发动,也不管由谁统率。
尽管雅典和斯巴达两国都不予理睬,亚历山大仍然坚持远征,可见这位21岁的马其顿国王的确相当“鲁莽”。
此外,这位21岁的国王带去远征的与军事无关的人员组成,也超越了当时的常识。这些人被分成以下各组。
第一组由记录人员组成,他们就像电影场记,任务是跟在亚历山大后面记录发生的一切。
第二组是翻译人员。
这一组由懂波斯语的希腊人组成。他们不仅要在与波斯人谈判时担任口译,审问俘虏时也少不了他们。
亚历山大和以前的地米斯托克利以及后来的凯撒一样,很多时候都是自己亲自审讯抓到的俘虏。也许他认为只有亲自审问了解情况的人才能获得真正有用的情报。
第三组是技师团队。
亚历山大是一位热衷引进新技术的领袖。他开发了运输时可以拆开,组装起来可以在战场上移动的各种攻城器械。这些工具在罗马时代得到了改良,是欧洲中世纪使用的攻城器械的原型。
第四组是医师团队。
其中不光有国王的侍医,还有给士兵看病疗伤的医生。医生团队的规模简直就像跟着一个野战医院。远征军兵力不过35000人,带这么多医生与其说是出于人道主义的立场,不如说是为了充分用好士兵,所以要对士兵进行良好的“维护保养”。
亚历山大东征时还有地理、历史、动植物等许多领域的专家随行。我想这大概是受对任何现象都有兴趣的亚里士多德的影响。
随行的还有一位哲学家,名叫卡利斯西尼,好像是亚里士多德的侄子,靠伯父的关系得以同行。亚历山大交给他的工作是统领照顾自己和其他高级将领的少年。希腊和罗马男人都没有让女人照顾起居的习惯。
这些非战斗人员靠马其顿一个国家无法保证,于是亚历山大从希腊全境招募志愿者,将他们组织起来。
年轻国王的学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随行东征,这人就是卡桑德。把他留下来的目的是让他给受命摄政的父亲安提帕特当助手。
总之,年轻国王率领的远征军将领除了帕米尼欧和担任警卫的克雷托斯以外,大半都是年轻一代。我甚至认为,史上著名的亚历山大大帝的大远征,其实是一群阳光男孩在鲁莽的统帅率领下搞的一场冒险。
他们行军的速度飞快。因为领头的亚历山大速度快,跟在后面的士兵也加快了行军速度。
公元前334年春,军队从马其顿首都出发,途中与希腊其他地区来的士兵汇合。他们抵达达达尼尔海峡时总共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迈向亚洲的第一步
达达尼尔海峡旧称赫勒斯滂海峡是欧洲与亚洲的分界线。海峡的最窄处在欧洲的塞斯托斯和亚洲的阿卑多斯隔海相向处。这里不仅海峡宽度不到5公里,而且潮流平缓。
公元前480年第二次希波战争的时候,波斯王室全体出动远征希腊,仅实战力量就达20万人,加上各种随行人员,大军人数超过30万人。当时也是在这个海峡,众多船只首尾连接造出了两座桥,从亚洲跨到欧洲。
146年后,亚历山大率领人数只有波斯军十分之一的军队,要从欧洲跨到亚洲。
总共才35000人,不用专门架桥。让160艘战船中的大型船在上游减缓水流,再动用其他船只往返运兵,就可以渡过海峡。
假如亚洲一侧的阿卑多斯有波斯兵,往返运兵就不那么容易。然而,腓力已经把塞斯托斯和阿卑多斯这两个地方都变成了马其顿的领土。
用船往返运输35000人需要时间。率先渡海到了亚洲的亚历山大认为自己会有一些富余时间。
他把监督渡海的任务交给了帕米尼欧,带着朋友到阿卑多斯以南30公里处的特洛伊古战场观光去了。
那里是他少年时代爱读的叙事诗《伊利亚特》上演的地方,是他崇拜的阿喀琉斯与特洛伊人打仗的古战场遗迹。
已到阿卑多斯却不涉足特洛伊古战场,这对21岁的亚历山大来说大约是不能想象之事。
亚历山大不知道波斯军队得知他登陆后何时会打过来,但这个特洛伊古战场是他不能不去的地方。
幸运的是亚历山大并未遭遇袭击,他的部队也安然渡过了海峡。尽管特洛伊是他憧憬的地方,但他没有在当地久留,不久就回到了已渡过海峡的自家部队。他虽然有点鲁莽,但责任心还是有的。
达达尼尔海峡及其周边
在这期间,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又在做什么呢?
虽说他人在美索不达米亚的首都苏萨,但通过雅典和斯巴达传来的情报,他已经得知马其顿国王率领希腊军队进入了亚洲。不过,当他听说对方人数不过35000人以后,危机感便淡薄下去。对大国波斯的国王来说,他亲自统率的军队规模是以10万人为单位计算的。
大流士三世认为区区35000人用不着自己亲自出马。他把对付亚历山大之事交给替国王统治小亚细亚的地方长官们。
他有底气让自己放心。在军事方面支持这些地方长官的是由希腊人组成的佣兵团。统率这些佣兵的是门农,国王大流士对他的依赖更甚于对波斯家臣。国王把王室的女人嫁给这个罗德岛出身的希腊人,还给了他王族成员待遇。大流士感到,门农对自己的忠心超过了用钱雇来的佣兵队长。
希腊人将军门农是亚历山大在波斯第一仗的真正意义上的敌手。也就是说,亚历山大在波斯地盘上首战的对手是同胞门农率领的希腊佣兵。
格拉尼科斯战役
波斯帝国领土从中东延至埃及,对波斯国王来说小亚细亚不过是帝国西端边境一隅。不过,来到这个边境之地的敌人是文明程度很高的希腊人。代国王统治这里的地方长官当然明白这个情况特殊。他们紧急集合召开了作战会议,门农也参加了会议,主张首先采用焦土战术。
亚历山大统率的希腊军队刚进入敌境,补给线应该尚未健全。中断他们的粮草,消耗他们的体力,然后展开会战打垮他们。这就是门农主张的战术。
波斯地方长官全体反对。
所谓总督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波斯王国官僚。他们的任务是受国王委托统治地方。他们会从统治地方的收益中留出事先规定的一份交给国王,剩下的装入自己的腰包。
使用焦土战术要在尚未收获的季节烧光庄稼,但地方长官必须如往年一样向国王交钱。对他们而言,这样做不但无钱装入腰包,还得倒贴出去。
如果是在穷途末路的危急关头,也许他们会接受这种做法。但此时他们同国王一样小觑了亚历山大率领的35000人。
而且,门农的影响力有限。在波斯人地方长官的眼里,门农再怎么深得国王信任,也只是一个来自希腊的佣兵队长。
就这样,作战会议决定派波斯军在距敌方直线距离不到60公里的平原上迎战马其顿国王统率的军队,而这支军队刚入敌境,士气高昂。门农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决定。
门农指挥的希腊佣兵有8000人,都是重装步兵。
亚历山大进入亚洲后的第一场战役被称为格拉尼科斯战役,因为这场战役发生的平原上有一条叫作格拉尼科斯河的河流,这条河向北最终流入马尔马拉海。
波斯决定把战场设在这里。亚历山大率军进入战场时,敌军已经严阵以待。
亚历山大是一个会充分利用斥候(侦察兵)的武将。一拨拨派出去的斥候接连带回了情报。亚历山大在去战场的路上就已准确掌握了敌人的阵容。
而且,21岁的马其顿国王在去战场的路上就已经开始按战场阵型安排部队行军。说他21岁是因为格拉尼科斯战役发生于公元前334年5月,离他22岁还有两个月时间。
亚历山大的部队一到战场便兵分两路开始应战。波斯人以为他们需要花时间布阵,因此大为震惊。这话绝非空穴来风。
格拉尼科斯战役是亚历山大成为国王后的第一场像样的战役。毕竟他才21岁,估计他周围的人也都感受到他的紧张。
这支远征军中地位仅次于国王的帕米尼欧靠近国王,和他并辔前行。他对国王说,等到天黑再进入战场,搞一场夜袭如何?
听了这位老将的建议,21岁的国王回答:
“我不想去偷取胜利。”
这个酷酷的回答实际上也很合理。夜袭可以出其不意,但自己的士兵也容易陷入混乱。
夜袭这种进攻方法在以少攻少的时候可以奏效,但在用数以万计的兵力进攻时则不然。河对岸有数以万计的敌人在睡觉。而半夜渡河不可能不发出声响。
亚历山大率领的希腊军饱睡一觉后于第二天早晨进入战场。直到这时,士兵们才看清波斯军队已把对岸不足百米的战线塞满。
在这场格拉尼科斯战役中,如果我们把亚历山大率领的军队称为“马其顿王国和希腊城邦国家联军”,那与之决战的波斯军队就应该称为“波斯地方长官率领的波斯军和门农指挥的希腊佣兵联军”。实际上,挤满格拉尼科斯河东岸的波斯军队明显分成了由波斯人构成的右翼和由希腊佣兵构成的左翼。
波斯兵军服华丽,老远就能一眼识别。
波斯方面最醒目的是号称超过15000骑的骑兵军团。波斯领土辽阔,自古以来十分重视培养边骑马边射箭的骑兵。
骑兵后面是1万名步兵,他们的作用是在骑兵把敌阵冲乱后进一步杀伤敌人。在他们的右边和后方,还部署着12000名从整个波斯征召来的步兵。
波斯一方的左翼是由门农率领的希腊佣兵,仅步兵就有8000人之众。
希腊式方阵由8000名重装步兵组成,门农及其手下指挥官级别的骑兵也在其中。
格拉尼科斯战役中,波斯方面的兵力达到45000人,包括波斯人和为波斯而战的希腊佣兵。
与这45000人的兵力相比,亚历山大率领的希腊军队有步兵3万人和骑兵5000人,共计35000人。
然而,马其顿国王没有采用敌人数量占优势时通常使用的布阵方法。他沿河布了一个横向长而纵深浅的阵型。
他命令帕米尼欧指挥左翼部队顶住敌方右翼骑兵团的猛烈进攻,坚决守住战线。
他们已充分预料到超过15000人的波斯骑兵军团的进攻将十分猛烈,所以在自家军队的最左翼部署了1800名色萨利骑兵。为了避免敌方骑兵从右侧包抄,希腊城邦参战骑兵的一半部署在了左翼。
中路部署的是分成几个大队的马其顿方阵,分别由国王的几位学友伙伴指挥,而帕米尼欧担任总指挥。方阵中近7米长的长矛林立,形成一只巨大的刺猬,睨视敌方。
问题在右翼。
已经是国王的亚历山大所处的位置不同于喀罗尼亚战役时,那时他被安排在最左翼。按照希腊军队的传统,最高司令官的位置在右翼,这也是他在格拉尼科斯战役中所处的位置。
不过,他对这个位置的使用有别于过去的最高司令官。
他决定自己指挥右翼,但他可用的兵力只有2500名骑兵,加上弓箭兵等轻装步兵以及一声令下即可运动的特种部队,也远远达不到6000人。
面对门农手下的8000名希腊佣兵,他只有按功能用好兵才有胜算。
5000名骑兵的一半被派去坚守左翼,亚历山大可用的骑兵只有2500人。
其中2000人是被称为“国王的伙伴”的近卫军团。
亚历山大想依靠帕米尼欧长子菲洛塔斯指挥的2000名骑兵掌握战斗前半期的主导权,而把启动战役的任务交给其余的500名骑兵。
这500名骑兵由名叫苏格拉底的队长率领,其作用是向敌人投放诱饵。他们最先渡河杀入敌阵,使指挥敌人左翼的门农认为希腊军从正面实施攻击。
21岁的国王看到,分隔两军的格拉尼科斯河从西南流向东北,途中一处略有转弯,两岸树木茂密。
门农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在那一带的防备较其他地方薄弱。
21岁的国王让2000人的近卫军团向树木遮蔽的方向移动,在将要进到树林尽头时停下,这时向苏格拉底发出了攻击命令。
可怜了苏格拉底率领的那500名骑兵。为虚张声势,让敌人以为是希腊骑兵全体发起了进攻,他们放开嗓子高喊着渡河。对方真的以为马其顿骑兵发起了总攻,于是赶来全力迎战。这500名骑兵一下子陷入即将全军覆没的境地。
亚历山大很冷静,但他绝对不会放弃自己人。这时他已经渡过河去,率领2000名骑兵向敌人的侧面突袭。
看见苏格拉底率队喊叫着渡河,波斯骑兵军团也开始冲锋。
可是,即便有15000名骑兵的猛烈进攻,要想击溃巨大的刺猬般的马其顿方阵谈何容易。在帕米尼欧的总指挥下,率领各大队的年轻将领们个个英勇战斗。希腊军的左翼一步也没有后退。坚守在最左翼的色萨利骑兵也阻挡住了企图包抄过来的波斯骑兵团。
我们简单地归纳一下亚历山大的战术。
首先,骑兵冲锋把楔子直插敌阵,分割敌人阵营。
接着,由防守转入进攻的步兵和先前一直进攻的骑兵联合作战,包围并消灭已被分割的敌军。
这期间是一波接着一波的快攻。“胜利属于战场上掌握主动权的一方。”这正是亚历山大说的话。
亚历山大毕竟才21岁,他在格拉尼科斯战役中有些孤军深入。
他冲在2000人的骑兵军团前面杀入敌阵,因为过于深入敌阵而脱离了自己的队伍。
希腊骑兵习惯用长长的翎子装饰头盔,翎子在头上随风飘扬。亚历山大的“国王的伙伴”们也都戴着这种迎风飘扬的华丽装饰。但在五颜六色的翎子中,只有亚历山大一个人可以使用白色,这是规矩。
为了让自己的士兵们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最高司令官所在的位置,只有亚历山大的战衣用了白色。但是,自己人看得出来,敌人同样也能区分出来。
格拉尼科斯战役
率先冲入敌阵的“白色翎子”孤军深入,这没能逃过一位波斯武将的眼睛。
敌兵包围了形单影只的亚历山大。
这时,克雷托斯和他率领的250骑及时赶到,使亚历山大摆脱了眼前的危险。
这时,“鲁莽”的亚历山大真正反省了自己,以后他虽然也杀入敌阵,但再也没有孤军深入过。
这场战役自始至终都是快攻,决定胜负所花的时间很短。太阳升起后开战,太阳仍在三竿时战斗已经结束。
据说波斯方面的战死者超过了4000人,其中还有两位地方长官。门农指挥的希腊佣兵部队也战死过半。除了跟门农一起逃跑的人以外,剩下的2000余人被俘。
亚历山大把这2000人押送到马其顿的矿山去强制劳动。按照科林斯会议的决定,以希腊军队为敌、作为佣兵参加战斗者将被视为希腊民族的叛徒,会被严厉处罚。
战胜者亚历山大一方的战死者情况如下。
集合了马其顿精英的近卫骑兵军团战死25人,其他骑兵战死60人。
包括马其顿方阵在内的整个步兵团战死30人。
这115人就是亚历山大在格拉尼科斯战役中损失的士兵人数。
骑兵的损失大于步兵的原因在于,骑兵在亚历山大的军队里是攻击的主力。
另外,即使是勇冠东方的波斯骑兵军团,想要打垮巨大刺猬般的马其顿方阵也的确是一件难事。
就这样,公元前334年初夏,格拉尼科斯战役以亚历山大大获全胜结束。这是亚历山大登上王位后的第一场正式战役,也是他进入敌人地盘后的第一场战役。
希腊人在温泉关一战与敌人同归于尽以后,虽然在萨拉米斯和普拉塔亚等地连续取得大胜,但都是在“主场”取胜,而如今这场胜利是他们在“客场”取得的第一场胜利。
国王似乎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做出了亚历山大式的举动。他把在格拉尼科斯战死的300名波斯士兵的军服装备送回希腊本土,并附上了下面这句话:
“献给斯巴达人以外的全体希腊人。——亚历山大”
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率领斯巴达士兵在温泉关与波斯大军奋战,全体壮烈牺牲,那时的勇士人数是300人。这个数字全希腊人尽皆知。
作为亚历山大进入波斯后的第一役,格拉尼科斯之战的胜利另有其真正的意义。21岁的国王深知这一点。
小亚细亚西岸一带曾经属于希腊世界。自从这里的统治者成了波斯人,时间已经过去了70年。
这场胜利的真正意义在于,从马其顿远征而来的年轻人打垮了波斯人。
这70年间,波斯人一直依靠军事力量把这一带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如果波斯在军事上失败,其统治者的地位将难以为继。
希腊人称为“爱奥尼亚”的希腊文明发祥之地,70年后能否回到希腊人手里,就全看这位马其顿年轻人的了。
利用胜利
要把战斗的胜利落到实处,靠的是获胜后的行动。
格拉尼科斯战役发生于5月份,当年适合军事行动的时间还很长。
亚历山大军队从最高司令官到普通士兵都喜欢饮酒欢宴。我以为在远征过程中他们会每天通宵达旦地喝酒嬉闹。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
获胜当晚,马其顿军中会举行盛大宴会来犒劳全体士兵。因而,在格拉尼科斯获胜的那天晚上,场面大概是热闹非凡的。然而,亚历山大比谁都清楚胜利后要做什么事。
他把下一个目标定在了萨迪斯,这是统治小亚细亚的波斯势力在这一地区的一大据点。
波斯首都苏萨甚至有公路直通萨迪斯。如果发生事端,大军能很方便地从波斯帝国的中心美索不达米亚运动到萨迪斯。
这条路全线铺装,被称为“波斯王道”。在辽阔的波斯帝国,这种全线铺装的道路只有连接首都苏萨和萨迪斯的这一条。
这条路体现了历代波斯国王企图征服希腊的执着。
亚历山大必须趁波斯还未从格拉尼科斯的失败中重新站起来,抢先占领萨迪斯。
庆贺活动适可而止,年轻国王统率的希腊军队向南运动,直指萨迪斯。
部队到达萨迪斯城墙前,国王没有下令立即进攻。
统治小亚细亚西海岸的波斯地方长官们几乎都参加了格拉尼科斯战役。地方长官参战意味着他们指挥的波斯军事力量大半都参与了战争。
他们打了败仗,必然造成萨迪斯防守力量骤然减弱,尽管这里是波斯势力多年占据的一大基地。
亚历山大逼迫防守萨迪斯的波斯高官做出选择。当然,他希望这位知道格拉尼科斯战役结果的波斯人做出现实的判断。
是召集所有残存兵力抵抗到底,还是在希腊军队面前打开城门?选择后者可以维持现状,包括保住波斯长官的地位。
波斯高官选择了后者,送来了誓约书。
这样,一直是波斯人城市的萨迪斯变成了一座向希腊人开放的城市。
萨迪斯问题在短时间内得到了解决,亚历山大率领的军队无须减缓南行的速度。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以弗所,然后是米利都和哈利卡纳苏斯。
后面三座城市都是希腊文明的发祥地,居民都是希腊人,为什么它们与居民都是波斯人的萨迪斯不同,在亚历山大面前拒不开城门呢?
从格拉尼科斯到以弗所
这里面有两个原因。
第一,这三座城市代表着爱奥尼亚地区,在雅典主导提洛同盟的时代,它们与希腊本土城邦共同构成了隔爱琴海相望的希腊世界。
建造雅典引以为傲的帕特农神殿的建筑家中有两位出身于米利都。
书写希波战争的史学家希罗多德出生于哈利卡纳苏斯。
当希腊的文化、文明中心转移到雅典,这些爱奥尼亚出身的人也把活动的舞台移到了雅典,人才的来源没有任何变化。雅典政治家伯里克利钟爱的女人也是米利都人。
雅典在持续30年之久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中败退,此后这种密切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斯巴达与波斯联手打败了雅典,波斯进而统治了提洛同盟一翼的爱奥尼亚地区。
可是,波斯人的统治对居住在爱奥尼亚的希腊人来说并无多少不便之处。
波斯人只要拓疆扩土使爱奥尼亚处于自己统治之下便可满足,他们并不干预爱奥尼亚人的生意。只要缴纳事先定好的税金,当地人可以自由地做生意。这样的状况对居住在小亚细亚西海岸一带的希腊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不便。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70年。这时,亚历山大横空出世。
我认为,雅典借通商与他国接触甚多,它的情报影响了同盟国对亚历山大的评价。
雅典的言论家狄摩西尼是一个彻底厌恶马其顿的人。他反复宣传马其顿是一个专制国家,马其顿的国王是一个暴君,是公民的敌人,马其顿人远征早晚会被波斯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生意人厌恶别人干预自己的经济事务。也许这三个城市的希腊人因此对亚历山大抱有恐惧。
雅典同盟国反马其顿的第二个原因在于门农。
门农逃离格拉尼科斯保住一命,但这次战役的失败让他从一个有8000名部下的司令官变成了一介佣兵队长。
部下大多战死,2000人未能逃出,当了俘虏。他们被送到马其顿的矿山强制劳动。也许他不向亚历山大报仇内心便无法平静。
门农组织了一支抵抗队伍。他是出生在罗德岛的希腊人,了解海军的威力。亚历山大没有自己的海军,又为资金不足而烦恼。门农极有可能成为他的强劲对手。资金不足已经成为亚历山大面临的重大问题。除了雅典的20艘战船以外,160艘船中的其他船只都能解雇。
很快,门农得到消息说腓尼基来的400艘船已经到达。这对亚历山大来说,可能是比格拉尼科斯战役更为严重的问题。
有了门农和来自腓尼基的400艘船,爱奥尼亚的希腊人对亚历山大的态度越发强硬起来。
不久,以弗所老老实实地打开了城门。这个好消息让年轻的国王高兴得忘记了自己22岁的生日。不过,以弗所居民做出这个决定并非因为他们对马其顿国王的实力进行了冷静判断,而是因为他们得知门农和腓尼基的400艘船放弃了他们,转向了米利都。
不论什么原因,只要能节约时间、经费和兵力,亚历山大都非常高兴。他认为只要与以弗所缔结同盟关系即可,于是他率军直奔米利都而去。
然而,他刚靠近米利都就看到海上停满了敌人的船只。腓尼基是波斯帝国的一部分,400艘腓尼基船就是波斯国王的海军。
正因如此,深得波斯国王信赖的门农才能把他们召来。亚历山大看到这一切似乎很后悔。他命令刚刚离开的140艘战船立即返回。也许他在想,管他什么经费问题,我不知道。于是,希腊军战船的数量从20艘又回到了160艘,但问题完全没有解决。
帕米尼欧再次向亚历山大进言。他一定对亚历山大说了下面的话。
虽然只有160艘战船,但我们必须对400艘战船发起挑战。否则,400艘船守卫着大海一侧,要在陆地一侧攻陷由门农防守的米利都,恐怕不容易。
但22岁的国王没有采纳这位66岁老将的进言。
亚历山大不是因为帕米尼欧是长辈所以听不进他的意见。他对帕米尼欧说,我们单靠陆上进攻就可以攻陷米利都。
160艘与400艘战船之间的差距说什么都不容忽视。
要想逆转这个局势,需要有与地米斯托克利同等水平的海军将才。生长在陆军国度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不具备这样的才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正因如此,我们这些生活在21世纪的人产生了一个疑问。
充分用好马其顿的陆军力量这没错,但以35000人的兵力在陆地发动进攻,就不担心400艘船上的敌人在背后登陆发起进攻吗?
先说结论,不管亚历山大还是帕米尼欧,他们都不担心这个问题。
自《伊利亚特》时代起,希腊海军的传统就是由自由民担任战船的桨手。
这些战船在海战中靠近敌船后,桨手会立即放下船桨拿起剑和矛参加战斗。在登陆战中,他们同样会扔掉船桨拿起剑和矛冲向敌人,成为优秀的陆战队员。
古希腊的战船
画:畠山莫谷
而在东方,不管是埃及还是腓尼基,战船桨手都是奴隶。为了防止他们在海上暴动,他们都被用锁链锁在划桨台上,也没有武器。所以,无论在海战中还是在登陆战中,东方战船的桨手都不可能成为士兵。
这种情况的形成有种种原因。欧洲战船与东方战船的最大不同是桨手能否用于战斗。
这种欧洲与亚洲、西方与东方的不同直到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仍然存在,一直到三层桨战船作为军船主力的时代结束,即到公元1571年的黎凡特海战为止。
因而,亚历山大和帕米尼欧都不担心敌方400艘战船上的至少4万名腓尼基桨手会从背后袭击他们。
所以,尽管400艘战船舶在海上,亚历山大仍能专心进行他的陆上进攻。米利都是临海城市,70年来一直把陆上防卫交给波斯负责。不管专业的门农如何组织,也不可能防得住35000人都是专业士兵的马其顿军队。
门农一看败势明显,立即再次放弃战斗,带着腓尼基的400艘船逃往哈利卡纳苏斯。
事已至此,米利都人只能在22岁的国王面前打开了城门。
亚历山大就这样制服了米利都。尽管米利都是抵抗之后才投降的,但亚历山大还是像对待以弗所那样以宽容的态度处置了米利都。
也就是说,米利都成为一座不再依靠波斯的自由的希腊城市,除了今后要把过去付给波斯地方长官的税金转付给马其顿以外,一切维持现状。这样的处置与其说是“宽容”,不如说是“现实”。
此外,在门农指挥下打仗的希腊佣兵有300人成为俘虏。亚历山大对他们也采取了宽大处理。
亚历山大没有像格拉尼科斯战役结束时那样,把俘虏送去马其顿矿山强制劳动,而是申明他会给予战斗勇敢的士兵良好的待遇,建议他们加入自己的军队。俘虏们当然会接受这个建议,因为根据科林斯会议的规定,他们会被祖国驱逐。
国王这样做并非出于单纯的好心。这是让在逃的门农孤立的一项策略。不过,这时收留的这300名士兵在远征的全过程中一直都是亚历山大的忠诚士兵。
制服了米利都以后,亚历山大的下一个目标是哈利卡纳苏斯。西方中世纪以后,这个城市更名为博德鲁姆。这是小亚细亚南部的一座重要城市,亚历山大不会放过。
这时哈利卡纳苏斯的防守由门农指挥。他对在哈利卡纳苏斯打防御战似乎早有准备。亚历山大动员了技师团队,发起了猛烈进攻。然而攻防战你来我去,整个秋天就要在这拉锯中逝去。
城墙尚未崩溃,哈利卡纳苏斯城内的人却崩溃了。
他们分成了两派。门农和波斯长官主张抵抗到底,而哈利卡纳苏斯原来的统治者卡里亚王族的人主张像以弗所和米利都那样温和地解决问题。
代表王族的是先王的妹妹,一个名叫阿妲的老年贵妇。这个老妇人向亚历山大提出了一个令人愉快的方案。
方案里说,我自己年老无子,如果马其顿国王做我的养子,哈利卡纳苏斯就属于马其顿国王。但是在我活着的时候,必须让我继续统治。
亚历山大正在为攻防战双方相持不下而心烦,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出乎预料的好消息。
当养子?当什么都行啊!就这样,亚历山大与老妇人成了养子和养母的关系。
大概是对这个解决方法大感欣慰,亚历山大不但承认这位贵妇对哈利卡纳苏斯的统治,还任命她当以这座城市为首府的卡里亚地区的总督。
这位贵妇一向广受人们的尊敬,这事由她定了下来,彻底抵抗派只好跑去外国,门农也只好逃往科斯岛。
这样一来,位于小亚细亚西南部的哈利卡纳苏斯及其周边的卡里亚地区就都归了亚历山大。
也就是说,亚历山大于这年春渡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亚细亚,在格拉尼科斯战役中取胜,他已经完成了当初定下的“把居住在小亚细亚西海岸一带的希腊人从波斯人的统治下解放出来”的计划。
从公元前334年春天到入冬的8个月内,亚历山大完成了这一计划。
尽管不是所有目标都达到了,但亚历山大至少实现了当初预定的设想。
在完全入冬以前,亚历山大决定了三件事并迅速付诸实行。
第一,给此次出征前刚结婚的士兵放假,约定他们来年春天归队,然后便准许他们回马其顿了。
第二,把带领他们回希腊的任务交给部分将领,并让他们在希腊全境征召新兵,新兵要与休假结束的士兵一同归队。
亚历山大的士兵在战场上损失较少,这些新兵并非用来补充军力,而是为了在新征服的地区驻兵。补充兵员是一个必须时刻想着的问题。
第三,冬季他和帕米尼欧兵分两路行动。
亚历山大把年长者分配给帕米尼欧率领的占全军三分之二以上的第一军,让他们运输分量重、体积大的物资。他们可以走不大会遭遇敌人的、平坦宽阔的道路。
亚历山大率领的第二军由年轻士兵组成,他们不需要拉货车,全体轻装赶路,但极有可能与敌人遭遇。
第二军要进入小亚细亚中心地区,这时不能指望散落在安那托利亚内陆地区的小部族会轻易放他们过去。
波斯帝国当时虽然是最大最强的国家,但并不是一个构筑在明确组织体系上的牢固的中央集权国家。国家内有很多部族,部族首领往往被授予“总督”的官衔。在这些总督和部族首领上面,松散地张着一张国王统治的大网,形成国家。这就是波斯帝国的实际形态。
格拉尼科斯战役时波斯对这些总督实行了总动员,于是这场战役成了一场推翻波斯在小亚细亚统治的战役。整个小亚细亚在这个时期产生了权力真空。那些没有被召集去格拉尼科斯的小部族很有可能对战胜者随意采取行动。
但是,不收归这些部族就无法保障希腊人居住的西海岸的安全。即便正值冬季,亚历山大也需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亚历山大和帕米尼欧定好翌年春天,即公元前333年春上会合的地点,那是位于今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以南不远的戈尔迪乌姆城。
亚历山大的部队向位于小亚细亚内陆地区的戈尔迪乌姆北上。这次北上过程中希腊军并未消灭遇到的小部族,而是与几乎所有的部族都和平地解决了问题。
年轻的国王告诉部族首领说,我可以和你们约定维持现状,但请记住,如果你们违反约定我绝不轻饶。
这些部族首领只知道格拉尼科斯之战的结果,亚历山大要让他们醒悟当地并未出现权力真空,只是希腊人取代了波斯人。
第二年春天,帕米尼欧的部队先期到达会合地点。这位老将立即给残雪中北上的亚历山大送去了以下消息。
第一,通过与长老们谈话,他已经征服了戈尔迪乌姆,那里已经成为一座安全的城市。
第二,临时回国的战士已经归队,新兵也同他们一并抵达。
新兵的构成如下。
3000名步兵和300名骑兵,均为马其顿人。
此外还有来自色萨利的200名骑兵和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征召的150名步兵,总数达到3650人。率领35000人进入亚细亚的马其顿国王现在可用之兵已近40000人。
另一方面,身在首都苏萨的波斯国王大流士收到的尽是坏消息。
首先,不仅小亚细亚西部,就连中心地区都落到了年轻的马其顿国王手中。
第二个消息是逃到科斯岛上的门农犯病去世。这或许是因为他对追随他的部下不断减少感到绝望。
这样一来,国王只得亲征了。
大流士这时47岁,正值盛年。但不知道为何,他是一个出招迟缓的人。
波斯的惯例是国王亲自率领的军队必须声势浩大。
他必须在没有爱将门农的情况下组编这样一支大军。此时还有2万名斯巴达佣兵留在波斯。
就在大流士心情沉重、心烦意乱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在戈尔迪乌姆与另一队人马会合完毕,之后便有了一段至今仍然妇孺皆知的有趣插曲。
戈尔迪乌姆之结
戈尔迪乌姆自古以来就有一个“格里达尔死结”的传说。
城市的中央广场上摆放着一架单人战车,连接战车和套马木辕的结不同寻常。
如果是用很多根皮带拧成的坚韧粗绳倒也罢了,可这根粗绳又缠绕了许多层。
人打的结总会有绳头,可谁也不知道这根绳的绳头藏在哪里。
戈尔迪乌姆的长老们同意归顺马其顿国王,接受了和平开城的要求。他们告诉年轻的国王、他们的新统治者当地有这样一个传说。这也是暗藏某种心机的戈尔迪乌姆人的挑衅。他们说:
“相传只有解开这个结的人能成为东方的统治者。至今还没有人成功过。”
话说到这里,国王也没了退路。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圈圈绕在那里的粗绳绳头藏在哪里。
马其顿国王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但没有迷惘。
他想看清胜机究竟藏在何处。
转眼间,亚历山大挥舞着长剑,一剑砍了下去。皮带拧成的粗绳被一刀砍为两段,战车和套马的辕木两相分离。
传说中没有说必须用手解开死结。
也没有任何地方讲到不可以用剑砍断粗绳。
只是以前的所有挑战者都自然而然地认为必须用手解开死结而已。
以前没有人想过只要是未被禁止的事就可以做。
在今天的欧洲,人们对戈尔迪乌姆之结的解释是这样的:
“坚定的意志和简单、果断的处置是解决复杂问题最有效的方法。”
公元前333年发生在戈尔迪乌姆的这个插曲,是在亚历山大远征的第二年。
这一年,马其顿的年轻国王23岁了。
通往伊苏斯之路
理论上,隔开欧洲和亚洲的是位于爱琴海东北端的达达尼尔海峡。
可是在感觉上,穿过小亚细亚进入叙利亚以后人们才觉得是踏进了东方。
古代的小亚细亚,尤其是其西海岸住着许多希腊人。要去往小亚细亚须渡过狭窄的达达尼尔海峡,要从小亚细亚进入叙利亚,必须经经过托罗斯山脉的险峻山路。
这条山脉有个别名叫“奇里乞亚门”。托罗斯山脉是横亘在从西方去往东方的人们面前的“门”。
如果波斯国王大流士有意切断亚历山大前进的道路,想必他会在这座“门”前以逸待劳,打击刚翻山越岭疲惫不堪的亚历山大和他的军队。
然而,大流士虽有能力想到这一点,却没有执行的领导力。就算自己决定的事,他也会旋即转入怀疑。因而他手下的将领无法行动,即使有所行动,也经常迟滞。
结果,他总是眼睁睁地看着大好机会白白溜走。而正在征服小亚细亚内陆地区的亚历山大并不了解这些情况。
他知道进入“奇里乞亚门”之后的这段时间最为危险。
这段时间,亚历山大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即尽快翻过托罗斯山脉到达最近的城市塔尔索斯。
可是,位于小亚细亚内陆地区的安纳托利亚与其东邻卡帕多西亚可不一样,这里虽非荒野但地势复杂。
地势复杂正好适合小部族割据。
所以,要从戈尔迪乌姆经安卡拉再到地中海,必须先一个个征服这些小部族。
年轻的国王虽然统率着数万人马,但在这种时候他并未采取抢掠或杀光的强硬手段。
不过他做了一件事,让部族首领们明白他同意维持现状,但如果他们违背誓约反对马其顿,他绝不轻饶。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抑制措施”,这个措施获得了成功。
大帝国波斯眼中的小亚细亚不过是边陲土地。对小亚细亚的部族首领来说,即使马其顿国王取代波斯国王成为统治者,他们也不会有多大不便。
亚历山大在整个行程中既要征服割据在各个地区的小部族,又要率军跨越高山,所以离开安卡拉抵达地中海花去了他两个多月的时间。
安全跨越托罗斯山脉,出了“奇里乞亚门”抵达塔尔索斯城时,每个士兵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
这期间波斯并未来骚扰。时间也进入了夏季。
前往伊苏斯的路程
士兵们感受到安全跨越托罗斯山脉和再度看到地中海的双重喜悦,纷纷跳进附近的河里享受着久违的河水沐浴。年轻的国王也加入其中。
当天夜里亚历山大就病倒了。
他洗完澡后光着身子四处走动,可能是着了凉,我们不清楚确切病因。
国王发着高烧,躺在那里痛苦挣扎。他的主治医生立即赶了过来。
这名医生叫腓力,像是马其顿王室的家庭医生,亚历山大自小就让他看病。小王子擦伤后曾经拒绝治疗,他便摁着王子坐下,给他抹药。这种事还不止一次。因为有这重关系,亚历山大远征也带着他同行。
腓力医生诊查了躺在床上的国王,开始当场调制口服药。
这时一个士兵拿着一封帕米尼欧来的信走了进来,一边说消息紧急,一边把信递给了亚历山大。
年轻的国王开始看信。等医生把调制好的药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国王也看完了信。
帕米尼欧在这封信里告诉亚历山大,他听到传闻说波斯国王大流士企图毒死亚历山大,许以重金成功收买了腓力医生。
亚历山大右手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盛有口服药的杯子,左手把帕米尼欧的信递给了医生。
国王喝药的同时医生看信。
国王喝干了药而医生面色惨白地看着信。这是他们两人之间上演的无声而紧张的一出戏。
也许是药里加进了安眠药,亚历山大喝完药后陷入了深睡。医生在国王的身边直到天亮也未曾合眼。
早晨,国王醒来。医生看到国王爽朗的笑容,安心感油然而生。那是腓力医生熟悉的亚历山大。
这件事以后,腓力仍旧是亚历山大的主治医生,后者每有不适他都会赶来。
当然,年轻的国王没有责备送来疑似假情报的帕米尼欧,甚至没有拿这事来当笑柄。
向上司报告所有情报是下属的义务,哪怕是看似虚假的情报。如何处理报上来的情报,是由上司决定的。
总之,亚历山大痊愈了。听到亚历山大病倒的消息后,将军们个个面色苍白,现在他们把悬着的心放下了。看到国王恢复了健康,士兵们又精神起来了。
有消息传来,波斯国王大流士已率领大军从东方向西而来。大流士率领的波斯军人数比亚历山大所率军队的5倍还多。
但这对亚历山大是个好消息。
波斯帝国的中枢位于中东,夹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大河流之间,希腊人把那里称作美索不达米亚。
如果进攻美索不达米亚,等于深入敌境。这对亚历山大来说在各个方面都不利。
现在波斯军自己来了,离开中东根据地千里迢迢远行来到中近东。
亚历山大越过托罗斯山脉进入了奇里乞亚,在大流士看来,他是踏进自家院子的蛮横之徒。大流士也许在想,必须尽快打垮这个不可饶恕的入侵者,把他赶走。
亚历山大决定等待大流士前来。此前率军不断前进的年轻国王这回决定等待了。
亚历山大和帕米尼欧分头行动。他们兵分两路采取军事行动,巩固刚拿下的奇里乞亚的防御,以保证与大流士正面对决时背后安全。同时也让包括新兵在内的全军士兵在实践中领会灵活机动的战法。
总之,23岁的亚历山大等待着敌人到来,同时做着确保奇里乞亚安全和训练士兵的工作。
大规模部队行军缓慢,在行军的同时还要集合从各地汇集而来的士兵。埃及也来参战,波斯国王率领的波斯大军进入中近东时已近冬季。
大流士又犯了一个错误。
波斯全军会合后集结在一个叫安提俄克的地方。在这里集结也应在这里与亚历山大对决。安提俄克周边平原辽阔,适合大军作战。然而大流士放弃了这里,率军北上而去。也许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趁敌人尚未深入自家院子就把他赶走。
走岔
然而,大流士这一步令人啼笑皆非。
历史上划时代的战役在旁人看来总有令人忍俊不禁的开端。历史上著名的伊苏斯战役也不例外。
大流士大概是过于急躁,亚历山大虽未急躁但的确心神不宁。
亚历山大对对手是国王一事有着强烈的反应。他以前的敌人是总督、佣兵队长、部族首领什么的,这次不同,他要以波斯国王为对手了。这可不像格拉尼科斯战役,当时只是同波斯帝国的地方势力打仗,而现在他要以波斯中央势力为敌手了。23岁的亚历山大似乎产生了这个年龄应有的极大兴奋。
得知大流士进入安提俄克后,亚历山大立即率军南下,直指安提俄克。
可是,当他抵达安提俄克后却连波斯军队的影子都没发现。根据当地居民的说法,波斯军队早已向北进发。
亚历山大从来不会根据单一情报做出判断,他让部下乘坐渔船再去确认。部下回来告诉他波斯军队的确正在北上。
伊苏斯平原周边
双方走岔了。亚历山大沿海边道路南下,而大流士北上。他们之间横亘着一座山脉,两军都没有发现对手在反向行军。
亚历山大了解情况后未有丝毫犹豫。他掉头北上,自己走在军队的前头。
伊苏斯战役本应是南下的亚历山大军和北上的大流士军发生激烈冲突,现在两军的走向颠倒了。
不过,选择伊苏斯为战场的是先行抵达的大流士。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大流士当时是已经47岁的成熟男人,是唯一一个在古代被称为“王中之王”的大帝国波斯的头号人物,他为什么要把战场选在伊苏斯呢?
这是一片随处可见的普通平原,因附近的村庄而得名,即伊苏斯平原。如果这里没有发生过这场战役,它必定不会留名青史。
这里西临地中海,东面低矮丘陵延绵,是一片夹在大海和丘陵之间、面积只有3公里见方的平原。
平原中央有一条河流过,来自丘陵的河水注入地中海。这条河与格拉尼科斯战役时的那条河一样,河面狭窄、水流平缓。格拉尼科斯战役发生于5月份,现在的伊苏斯正值11月份,河水水量减少,步兵甚至可以一口气蹚水跑过河去。
根据古代史学家的说法,波斯国王大流士率60万大军来到了伊苏斯。
不过,东方人往往会夸大数字。现代的研究者估计其只有20万人,实际投入战场的是其中的15万人,这个数字较为现实。
公元前480年,波斯国王薛西斯率军进攻希腊时的兵力为20万人。在波斯,国王亲自率军时兵力不能低于20万人,这对号称“王中之王”的波斯国王来说是个面子问题。
即便如此,波斯军也实打实地有15万人。亚历山大要用不足3万人的兵力去迎战这支波斯军队。
格拉尼科斯战役时亚历山大已有35000人的兵力,到了伊苏斯战役,加上国内的补充兵员只有不到3万人。这并非因为征服小亚细亚时牺牲者过多。兵力减少另有原因。希腊军在卡里亚设立驻屯基地,在其他每个战略要地设置基地,都需要留下士兵,这造成了兵力的减少。在敌人的腹地,希腊人做不到兵力减少多少就补充多少。
亚历山大在伊苏斯战役中可用的兵力是步兵24000人,骑兵5000人,共计29000人,加上杂兵也只有不到3万人。亚历山大将以3万人去面对大流士的15万人。而且,与格拉尼科斯战役一样,伊苏斯战役的战场也并非由亚历山大选定。
但马其顿的年轻国王不但能充分利用对自己有利的条件,而且有卓越的化不利为有利的才能。
亚历山大得知大流士抵达伊苏斯后,一定当即确信伊苏斯将成为他与波斯国王的首场对决之地。
11月的确不能说是适合打仗的季节。即使在冬天不下雪的中近东,也有两军相约明年春天再战然后解散军队、各回老家过冬的惯例。
各地承认国王权威的总督和大部族首领带领自己的军队前来,组成波斯国王的军队。
这些部队一旦解散就很难保证翌年春天还能再来集合,波斯国王大流士没有这个自信。大流士一心想的是马上在伊苏斯一战定乾坤。
从这点上说,在波斯国王眼中不过蕞尔小国的马其顿处在有利位置。冬天、露宿和粗糙的饭食对亚历山大及其率领的希腊军而言完全不成问题。
大流士还认为,现在不是回到首都在王宫里过冬的时候。3万人的敌军已经进到波斯国王家的院子里了。大流士非常急切地要在伊苏斯进行决战。
最高司令官双肩担负着全体将士的命运,他需要具备有看透敌人心理状态的能力。只有具备了这种能力,才能以少胜多。
亚历山大具备这种能力。
亚历山大确信大流士要在伊苏斯一决胜负,便在前往伊苏斯的行军途中考虑好了战略战术,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各队指挥官。
指挥官们利用运往伊苏斯途中愈发宽敞的道路,一边行进一边按照命令调整阵型。
就这样,抵达伊苏斯平原之前希腊部队已经调整完毕,一到战场即可兵分几路完成全军布阵。
亚历山大渡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亚细亚以后,一共进行过4次值得称为“战役”的大会战。
这四大战役分别是格拉尼科斯战役、伊苏斯战役、高加米拉战役和海达斯佩斯战役。按我的想法,四大战役中不论对亚历山大个人还是就历史而言,最重要的都是伊苏斯战役。
因而,归纳、总结这次战役展开之前两军最高司令官的姿态或风格,不是无用之功。两军的战略战术及至战役的展开情形都与统帅的性格和风格有关。
大流士,大帝国的统帅,具有东方人的气质,经常被一群顾问和谏官簇拥。
他似乎是一个性格稳沉的人,遇事会在决策前听取所有顾问或谏官的意见,听完之后才做决定。但他往往在拿定主意之前听取意见,所以决断之后他自己会立刻产生怀疑。
看着国王伤透脑筋,他手下的将领们也不得不见风使舵。他们无法预测命令何时生变,如果贸然行事,一旦做错,在波斯等着他们的就是不经审判的死刑。
更糟糕的是对士兵的影响。指挥官们见风使舵,会让按照他们的命令行动的士兵失去自信。
如此一来连统一战斗意志都很困难,遑论彻底贯彻战略战术。
亚历山大与大流士相反,他会采取适度的上对下的独断。
他也经常召集司令官和指挥官开作战会议。与其说亚历山大要在会议上听取手下将领的意见,不如说他想借会议向手下说明战略战术,然后结束会议。虽然独断,但他会向手下将领们详细解释这样做的理由。
除了67岁的帕米尼欧和他手下的克雷托斯外,几乎所有将领都与亚历山大是一代人,相互理解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亚历山大虽然独断,但也有灵活性。他经常会在看过战况之后紧急改变部署。
他一贯实行以快取胜的基本战略,但在战术上能随机应变。
亚历山大有想法但不优柔寡断。改变战术也是当场思考后做出决定,而不是犹豫之后的决断。
各队的队长突然接到改变部署的命令后,行动毫不拖泥带水。改变战术已无必要再解释理由。从指挥军团的司令官到小队的队长都坚信亚历山大改变战术有充分理由。
上层的这种气氛会传递到士兵层面,从最高司令官到底层士兵都怀着必胜的热情。
犹豫会拖胜利的后腿,而信心会推人走向胜利。
大流士
那波利国立考古学博物馆藏(那波利),? Adam Eastland Art + Architecture/Alamy Stock Photo
大流士15万人和亚历山大3万人之间的差距也在这一点上。
毫不含糊地说,赢得战斗的方法只有一个:避免让自己陷入困境,让敌人进退维谷。
如何才能做到这样呢?这就要用战术了。
在战场上,士兵用肉体战斗,总司令用头脑战斗。
国王、将军和士兵都是抵达伊苏斯平原后才看到敌人的大军。
他们一定都注意到了,挤满河对岸的波斯军队尽管兵力5倍于己方,但他们注重的不是进攻是防御。
因为河对岸除了敌人右翼骑兵军团以外,战线上都建起了栅栏,尤其战线中央有好几层栅栏防守。在波斯,国王的位置在全军的中央。
见此情景,亚历山大采用轮换制让全军休整一天。往返200公里的强行军之后休整一下是必要的,但这可是在敌人能看见的地方。
亚历山大
那波利国立考古学博物馆藏(那波利),? Adam Eastland Art + Architecture/Alamy Stock Photo
士兵们忘掉抬眼可见的敌人好好地睡了一觉,又饱饱地吃了一顿。
没有史料准确记载亚历山大是如果度过战斗前夜的。
很难想象他会在帐篷里踱来踱去,直到天亮都不合眼。根据一位古代史学家记述,当晚帕米尼欧前来查看,发现沉睡的亚历山大后惊讶不已。这一幕应该是更接近真相的。
伊苏斯战役
公元前333年11月初的一天,伊苏斯战役终于开战了。
天空晴朗。已经进入11月,阳光不如夏天那么强烈,士兵即使身穿甲胄也不会冒汗。
波斯军率先进入战场待敌,其布阵堪称完美。
我刚才之所以说波斯军挤满了河对岸,原因是波斯全军分为四层布阵。总共只有3公里见方的平原被河流一分为二。波斯军实际有15万人,如此数量的兵力如果不分为四层,恐怕在平原上都摆不下。
有纵深的阵容在战斗顺利时可以形成前压的力量,强化攻击力。
但战况一旦不利,就存在一发崩溃的风险。
大流士一定是想靠自己军队人数的优势,一波接一波地向前压上,直到胜利。他大概认为自己已经安排得十分周全,第一层决定胜负,第二层和第三层补空,第四层作为预备。
第一层是右临地中海的右翼,部署着波斯帝国引以为傲的超过2万人的骑兵。
这些骑兵是从帝国各地召集来的波斯社会的精英。无论在欧洲还是在亚洲,习惯从牛羊身上获取奶油和黄油的地方都习惯把社会精英称为“奶油”。在伊苏斯战场上,布阵在波斯军右翼的都是波斯帝国的“奶油”。正为如此,他们的军服装备很华丽,看上去显得人数比实际多。
这个精英军团的左侧是“中路”,部署着超过2万名希腊佣兵。
他们多为斯巴达人,装备与过去的斯巴达勇士一样,从头盔、胸甲、腿甲到盾牌,保护身体的装备比其他城邦国家的更大、更坚固。
这些士兵一旦进攻,会给人一种类似小型坦克集群攻过来的压力。这是一个由高级专业人士组成的团队。把他们部署在国王所在的中路最前线,显示出“斯巴达品牌”在波斯仍具影响力。
紧贴佣兵军团的背后,是1万名号称“不死军”的波斯精锐,他们围着大流士乘坐的战车布阵。
所谓“不死军”不是说他们打不死,而是战死造成的空缺会立即被后来者补上,一直保持1万人的数量而已。这1万人是波斯国王的近卫军团。国王御驾亲征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同行。
伊苏斯战役-1
波斯国王在自己的左翼部署了步兵和骑兵的混合军团。
大流士一定知道去年格拉尼科斯战役的过程。当时亚历山大率领的马其顿骑兵军团发起冲锋,不但开启了战端,而且决定了胜负。
大流士还知道,希腊军的最高司令官位于右翼,也就是说亚历山大在右翼。
大流士大概想要阻止亚历山大率领右翼发起冲锋,即使无法阻止,也要对冲锋进行干扰。
所以他让自己左翼的一部分人先渡过河去,部署在希腊军右翼的侧面。我想他设计的是这队人马阻击希腊军右翼冲锋,他右翼的骑兵军团借机发起猛攻,打垮希腊军的左翼全部力量。
这招战术并不差。可是对手棋高一招。
经过充分睡眠之后,亚历山大进入敌人严阵以待的战场。他看到敌人纵深布局的阵形后,把己方改成了与之相反的阵型。
尽管兵力不足敌人的五分之一,但他仍然摆出了横向比敌人更宽的阵型。
使用这种布阵若开战后发起冲锋不顺,容易被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敌人轻易击破。但是,敢冒风险才能获胜。
亚历山大改变了部队部署。
他自己负责右翼,以马其顿方阵为主力的中路交给了帕米尼欧,左翼部署的仍是希腊各地的骑兵,这些都没有变化。
不同的是他把公认实力仅次于马其顿的色萨利骑兵全部放在了左翼。
这个措施加强了左翼,这个方向必定会遭到敌人骑兵军团的猛攻。
同时,他还调整了自己率领的右翼,紧急组建了一支由特种部队和骑兵构成的混合部队,部署在由马其顿骑兵构成的右翼的右边。
在格拉尼科斯战役中,发起进攻的是亚历山大率领的骑兵军团,而在伊苏斯战役中率先启动的是这支步兵骑兵的混合部队。
这支部队的任务是除掉马其顿骑兵冲锋时前来干扰冲锋的敌人。
希腊军靠快攻取胜的战法没有改变,只是有障碍物需要清除。
平原上的战役都是一样的,开始总是进展缓慢。
在伊苏斯也是这样,两军都以缓慢的速度朝着分隔敌我的河流前进。这种前进速度一直保持到双方距离进入200米弓箭射程的时候。
伊苏斯战役开始后,希腊军缓慢前进,波斯军只有右翼的骑兵军团在向前挺进。由栅栏护卫的中路和左翼保持待命状态。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兵力5倍于敌人,随时都有机会压上击溃敌人。东方人对人员数量的信赖几乎到了信仰的程度。
公元前333年,伊苏斯战役终于在初冬的阳光下点燃了战火。
尽管希腊军紧急改变部署,但调到最右翼的希腊混合部队出色地完成了清除障碍的任务。他们不仅把波斯的前哨部队赶上了丘陵,还打垮了这支部队,很快就使他们失去了战斗力。
亚历山大见状向马其顿骑兵军团的3000名骑兵发出了冲锋命令。
事实上,与其说国王发出了冲锋令,倒不如说他骑在爱马比塞弗勒斯身上高喊着“冲啊!冲啊!”先冲了出去。
马其顿骑兵都知道,国王冲出去后自己要紧跟其后。
他们绝对不会重蹈格拉尼科斯战役的覆辙。当时国王冲在前头杀入敌阵,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马其顿骑兵全体投入进攻,由此伊苏斯战役正式打响。
在战场靠海的另一边,波斯骑兵也开始了猛烈的进攻。
两军的中路尚未发生激烈的冲突。
亚历山大命令帕米尼欧率领的中路顶住敌人的进攻。马其顿引为骄傲的马其顿方阵形成一个巨型“刺猬”严阵以待,等着为波斯而战的斯巴达佣兵渡河缩短两军之间的距离。横向的长阵型一旦崩溃,失败便很快到来。
伊苏斯战役-2
年轻的国王这次虽然也渡河发起了冲锋,但他注意着不要冲过头。国王始终在骑兵军团的前方战斗,而骑兵军团寸步不离国王左右。
马其顿骑兵军团成功地把楔子打进了波斯阵中,分隔开波斯军的中路与左翼,原本这两部分应该联合防守。
阵型崩溃后毁灭接踵而至。马其顿骑兵军团的目标是消灭敌人,在他们的猛攻面前,波斯军的左翼束手无策。如果左翼失去了战斗力,大流士所在的中路左侧就如同没有设防一般。亚历山大率领3000名骑兵集中猛攻中路。
战斗由此进入了第二幕。
年轻的国王左右开弓,连续放倒敌兵,视线却不曾离开大型战车上的大流士。
在丘陵一侧成功解除敌人左翼的战斗力后,马其顿骑兵军团迅速强化了对大流士所在的敌军中路的进攻。
只要扳倒波斯国王,胜负立见分晓。23岁的亚历山大冲在最前头,率领全部骑兵投入对中路的攻击。
可是围绕在四周守护波斯国王的“铜墙铁壁”太厚。
在战场中央,像发怒的刺猬一样的马其顿方阵与小型坦克集群一般的希腊佣兵军团终于开始了激烈碰撞。
7米长矛组成的森林怎么也攻不破,倒下去的都是像小型坦克一样的斯巴达重装佣兵。帕米尼欧就这样按照国王的命令成功坚守到了最后。
在靠海的一侧,波斯军团渡河大举攻入敌阵,以色萨利骑兵为主体的希腊骑兵一边缓缓后退一边不停反击。两军展开了激战。
数量十倍于敌的波斯骑兵军团在战斗中占据着优势。但色萨利骑兵也非浪得虚名。面对敌人的猛攻他们顽强反击,没有一个士兵逃跑,阵型也没有乱。
波斯国王大流士心生恐惧,伊苏斯战役以完全不同的情形进入了第三幕(见伊苏斯战役-3)。
亚历山大领头的马其顿骑兵军团从左侧逼近。
挡在前面为国王保驾的“不死军”尽管是精英,但毕竟是步兵,他们纷纷成了敌人马蹄下的牺牲品。在这天的战斗中,他们1万人中阵亡了6000人。
47岁的大流士看到这一切,被逼近身边的危险吓得忘记了自己是国王。
伊苏斯战役-3
他试图坐战车逃走,但身边己方的士兵太多,连路都让不出来。于是,他骑上一匹马一溜烟逃出了战场。中路的波斯骑兵们跟在国王的身后。
在右翼作战的波斯骑兵军团注意到中路发生的这一变故。国王乘坐的是大型战车,士兵们老远就能看到他所处的位置,而且这种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看到国王已经逃跑,骑兵们也没有理由再留在战场上了。于是,他们也调头逃跑,还把自家的步兵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整个波斯军就这样全面崩溃了。那些波斯精英没能全部逃脱。由色萨利骑兵队打头阵,整个希腊骑兵团投入追击,成功逃脱的精英不足半数。
最先发现大流士逃跑的应该是已逼近他身边的亚历山大。
他当即准备追击逃跑的波斯国王。
可就在这时,帕米尼欧派来的急使追了上来。
帕米尼欧请求他赶紧回马进攻敌人的中路。
按照亚历山大个人的想法,他一定要追击逃跑的大流士。
可是他和帕米尼欧谁都没有料到波斯国王真会逃跑。
他们没有料到这一点。两人当初商定的战术是亚历山大消灭敌人的左翼后进攻敌人中路。以此为号,帕米尼欧也令马其顿方阵全面转入进攻。
亚历山大大概记起了这件事,他给帕米尼欧回了一个字“回”,真的调头回去了。
就这样,波斯军中路前有马其顿方阵,后有马其顿骑兵军团,他们在两面夹击下彻底崩溃了(见伊苏斯战役-4)。
3万人对15万人的伊苏斯战役以3万人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根据古代史学家的说法,波斯方面的牺牲者包括步兵10万人、骑兵1万人。
多数战死者不是被马其顿兵用长矛刺死的,而是被己方逃跑士兵挤倒踩死的。若全军陷入混乱,士兵人数越多,被压死的人也就会越多。
超过2万人的希腊佣兵逃离战场的只有8000人。波斯兵往东逃,而他们往西逃。他们大多出生于斯巴达,此时要逃回祖国去,没人搞得清他们走的是什么路径。
伊苏斯战役-4
斯巴达没有参加科林斯会议,没有义务遵守以下决定:凡为他国当佣兵对抗希腊的希腊人将被逐出祖国。所以,只有斯巴达的佣兵能回到祖国。据说他们为找下一份工作四散而去。
亚历山大率领的希腊军据说有450人战死。
格拉尼科斯战役中希腊军的战死者为115人。在伊苏斯战役中,敌人的数量5倍于己,战死者的数量也就有所增加。
在伊苏斯战役中,23岁的亚历山大取得了绝对胜利。
大流士渡过幼发拉底河才放下心,生还的4000名“不死军”之士紧跟着他。大流士带着这4000人横跨美索不达米亚,渡过底格里斯河之后,终于逃回了首都苏萨。
他从战场逃跑了。他抛弃了士兵,抛弃了豪华的国王专用战车,抛弃了为付佣兵费带去的3000塔兰特巨款,还抛弃了他带去战场的家人。而他本人毫发无损。
亚历山大在激战中被敌兵的长矛刺伤了大腿,接受了腓力医生的紧急处理后,他又开始了活动。
首先,他埋葬了战死者。希腊军队有个规矩,战死者要在战场火化并下葬。
按照惯例要由率领他们的最高司令官为其下葬。波斯没有这样的做法,但希腊这样做,罗马也这样做。
因为士兵是最高司令官的战友。后来罗马的凯撒对士兵讲话时,总是称呼士兵们为“诸位战友”。
我们不知道亚历山大对士兵讲话时用什么样的称呼。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愿意把部下看作战友,士兵们也把这位年轻的国王当成自己的战友。
埋葬死者后,年轻的国王还要去看望那些负伤的战友们。这也是最高司令官必须参与的战后仪式。最高司令不但要犒劳士兵,还有义务把身负重伤不能继续参加战斗的士兵送回祖国。
不过人们都说,亚历山大指挥的战斗不仅战死者少,而且通常伤兵的人数也很少。伊苏斯战役希腊军的伤兵数量很少,几乎没有必要专门备船送他们回国。也许随军的医生团队为伤兵提供了恰当的治疗,产生了积极的效果。亚历山大每次战斗之后去看望伤兵,都带着医生团队一起去。
这一切结束后,亚历山大才和亲密伙伴赫菲斯提安一起吃了当天的第一顿饭。
这时,手下人进来报告说波斯国王的母亲、王妃以及两位公主哭闹不止,不知该如何处置。
23岁的亚历山大毕竟年轻,全力作战之后还保持着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他决定前去看望,并且说走就走。当然,与他形影不离的赫菲斯提安也一同前往。
波斯王室有个习惯,预计能够打胜仗时会让家属同行。
150年前率大军进攻希腊的波斯国王薛西斯是带着弟弟们和儿子们一同前去的。大流士这次不是远征希腊,是在“主场”伊苏斯打仗,所以他带上了女眷。
亚历山大来到后方专为王室女人建起的帐篷,哭喊声从里面传来。
同大流士的国王专用战车一样,王室女人的帐篷也制作得漂亮豪华,象征着波斯的财富。
一见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走进帐篷,波斯国王的母亲立即跪在其中一人的脚下,一边哭泣一边乞求饶命。
可是这位王太后犯了一个“外交上的重大失误”,她搞错了跪地求饶的对象。
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两人从身材到穿着都很相像,幼年时代就被说成是双胞胎。赫菲斯提安个头儿略高,波斯王太后便把他当成了马其顿国王。
这个“外交上的重大失误”立即被一个侍奉王室女人的希腊人指出。这下王太后的绝望更到了顶点,因为没有比认错国王更失礼的行为了。
不过,亚历山大从小就喜欢母亲,对别人的母亲也很温柔。
他一边拉着老妇人的手让她站起来,一边跟她说话,称她为“母亲大人”,这是对别人母亲的尊称。他说:
“母亲大人,您完全不必害怕。他是另一个亚历山大。”
他通过翻译继续说下去。
他说大流士国王已经逃走,很有可能还活着。
他许诺,一旦知道大流士的消息立刻通知她们。
他还承诺,贵妇们的待遇一概不变,并严令士兵不得做出任何损害她们名誉和地位的行为。
于是,连佣人也加入其中的“悲伤大合唱”就此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大流士送来了媾和方案,但遭到亚历山大的断然拒绝。
这个方案内容如下。
第一,波斯割让托罗斯山脉以西的小亚细亚给马其顿国王。
第二,支付1万塔兰特的赎金赎回波斯王室的女人们。
最后,作为波斯帝国与马其顿王国解除敌对关系的证明,可以让一位公主嫁给亚历山大。
对此,亚历山大大笑道:
首先,托罗斯山脉以西的小亚细亚已经归我所有。
第二,如果没有必要继续扣留王室的女人们,我会给她们自由且不需要赎金。
第三,只要我愿意,现在就可以让公主成为我的妻子。
总之,波斯国王与亚历山大的第一次对决宣告结束。
亚历山大渡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亚细亚,已经过去了两年。
从下一年的春天开始,当代研究者所说的“后伊苏斯时期”在等着这位年轻的国王。
他面前有两个选择。
建立海上交通线
前一年5月,亚历山大靠格拉尼科斯战役一举扫清了小亚细亚的波斯势力。象征波斯统治的地方长官们大半战死,活下来的也在年轻的马其顿国王面前打开了城门,接受了马其顿的统治。
实际上,小亚细亚的地方长官们并未参加第二年11月的伊苏斯战役。
在伊苏斯战役中,亚历山大面对波斯国王亲自率领的军队取得了压倒性胜利。他打赢了波斯帝国的核心力量。而波斯吃了败仗,国王还落下个临阵脱逃的污点。
那些从伊苏斯逃出来的总督和部族首领们看自己国王的眼光必定会与以前不同。他们也许开始认为,亚历山大在小亚细亚对波斯地方官员采取的宽容态度颇有魅力。
这样一来,即便大流士有心雪耻,也只能依靠那些帝国东半部的实力派人物了。
我们以现代的国名大致分析一下庞大的波斯帝国。
小亚细亚对帝国而言是西北边境,它相当于现代的土耳其,与麻烦的希腊世界接壤。格拉尼科斯战役以后这里已经归亚历山大统治。
帝国西南部是埃及。埃及是一个富庶之地,在美索不达米亚建立霸权的民族都会染指这里。正因如此,这里也很难统治。一旦发现波斯的统治有所松懈,当地人会立即发动叛乱。但这里一直处在波斯的统治之下,当地波斯总督还率领军队参加了伊苏斯战役,自己在伊苏斯战死。
这意味着过去波斯统治的埃及在伊苏斯战役之后出现了权力真空。
接着是波斯帝国的核心部分。
波斯帝国的核心区域起于地中海东端,越过幼发拉底河,直达底格里斯河东侧的辽阔大地。按照现代的国别,这里覆盖了中近东各国,包括叙利亚、伊拉克及伊朗的西半部。夹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中间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历史上经常成为中东的核心地区。
亚历山大在伊苏斯获胜的意义在于他征服了这片核心地区。
波斯帝国的东半部分为底格里斯河以东的区域。按照现在的国别,这部分包括伊朗东半部分、阿富汗、巴基斯坦以及北面的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这里大半是山区。
实际统治这些地方的实力人物几乎都未参加伊苏斯战役。大流士如果想卷土重来,只能召集这些尚未与亚历山大打过仗的人。
我们回到伊苏斯战役后亚历山大面临两种选择这一话题。
他的第一个选择是趁机进攻美索不达米亚,一口气打垮波斯帝国。第二个选择正相反,他可以一边征服中近东,一边优先拿下埃及。
亚历山大东征前的波斯帝国版图
第一个选择的好处是可以直取尚未再次组建军队的大流士,但也有补给线太长的不利之处。
第二个选择的好处是征服行动从中近东开始,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伊苏斯战役的影响。
另一个好处是可以从波斯手中夺过制海权。
亚历山大没有自己的海军,所谓海军只是来自雅典的20艘战船。
而波斯拥有400艘战船组成的腓尼基海军。东地中海自不必说,就连爱琴海的制海权现在都还掌握在波斯手里。
在这样的状况下,就连与希腊本土之间的联系和补给都难以保证,遑论与马其顿了。
不重视后勤保障的司令官在战场上再勇猛果敢也成不了胜利者。他也许能打赢战斗,但赢不了战争。亚历山大在陆上的格拉尼科斯战役和伊苏斯战役中取得了绝对胜利,但他并未打赢海战。
23岁的国王在战场上靠连续快攻取得了胜利,但这时的他却改变了方针。尽管士兵中一口气攻克敌人老巢的呼声很高,但这位最高司令选择了第二个选项,即优先考虑制服中近东和埃及。
他这个人在战场上行动神速,学东西也神速。
亚历山大不顾已经入冬,将自己的军队兵分两路。他让帕米尼欧率领一半的军队直捣大马士革。他在审问伊苏斯抓到的俘虏时得知,大流士在去伊苏斯之前把国王的财宝几乎全部送去了大马士革。
他自己则南下攻打中近东。公元前333年可以说是伊苏斯战役之年。这一年行将结束,时间将步入公元前332年。亚历山大统率的军队不存在冬季休战这类说法。
伊苏斯战役有着深远的影响。
地中海东岸的一系列港口城市齐刷刷地抛弃了波斯,接受了亚历山大的统治。
自北向南有劳迪科亚、的黎波里、贝鲁特、西顿,连附近的海岛塞浦路斯都在马其顿国王的面前打开了城门。
所有这些城市都是港口城市,都拥有海军,尽管规模较小。亚历山大同意维持城市的内部现状,只是其海军由他直接指挥。
亚历山大金币
个人收藏
这时,派去大马士革的帕米尼欧带着大量的金银回来了。亚历山大当即让人把金银铸造成金币和银币。就这样,大流士弃之不顾的金锭银条化做了士兵的报酬和奖金。
我藏有一枚这时期的金币,正面是头戴头盔的亚历山大侧面像,背面是胜利女神尼凯。据我所知,亚历山大是第一个把自己的侧面像铸在货币上的人。后来,希腊化时代的国王们纷纷效仿,罗马时代的凯撒及各位皇帝也无不效仿。
总之,大流士扔下的财宝被充分利用,分发给士兵作为报酬和奖金。还有一件东西也做成了金币,那就是在亚历山大面前投降的城市献上的黄金王冠。他立即熔化这些王冠,铸成了金币。
亚历山大是在军费不足甚至借款的情况下坚决进行大远征的,眼下的行动把他从财政不稳定的状况中解放了出来。
亚历山大对奢侈品并无兴趣。大流士丢弃在伊苏斯战场上的豪华物品中,有一只极尽东方之奢华的漂亮小盒,里面装满了珍珠、红宝石和祖母绿宝石。亚历山大望了一眼这些珠宝,转而瞪大眼睛盯着制作豪华的小盒子说:
“要是我,会在里面装一本《伊利亚特》。”
他的意思是将金锭、宝石等当作报酬发给士兵就好。他不想拥有这些。
在战场上,他自己的军服装备跟其他司令官一样,只有头盔上迎风飘扬的白色翎子同大家的不同。这也不是为了同下属拉开差距,只是为了让士兵一看便知最高司令官在哪里战斗。
就这样,亚历山大征服中东之路都很顺利,直到推罗挡在了他的面前。
推罗攻防战
推罗是面向地中海的一个中近东港口城市,城区原先在陆地上,不久前城中心移到了距离陆地500米开外的海岛上。在有飞机以前,离开陆地的岛屿绝对有利于防守。
这座新的推罗城南北两面都有适合停泊大量船只的港口。
这两个良港都是腓尼基海军的停泊港。随着亚历山大不断推进东征,波斯帝国的海军——腓尼基军船队接二连三地失去停泊港。
他们先是在格拉尼科斯战役后失去了小亚细亚西海岸的米利都和哈利卡纳苏斯,伊苏斯战役后又失去了中近东的贝鲁特和西顿。
这些港口城市由亚历山大统治后,腓尼基海军便被禁止停靠。这些年来他们的停泊港不断减少,推罗已是最后一个了。
海军不能没有停泊港。只有停泊港得到保证,他们才能掌握周边海域的制海权。
我想,当初把推罗纳入自己统治之下的时候,亚历山大并没有充分理解推罗海岛的特殊性,他毕竟是出生在马其顿的领袖。
因而,他根据以往的成功案例考虑和平征服推罗。
他派使者前往推罗,说他想去参拜岛上供奉赫拉克勒斯的神殿,请求对方打开城门。推罗方面冷冷地回道,陆上的旧城区也有赫拉克勒斯神殿,你可以去那里参拜。这样一来,亚历山大只能靠军事力量打开城门了。
人们也许会说,不就是一座海上的港口城市嘛,不理会它继续前行也没什么不方便吧。然而,这里的确有两个不便之处。
第一,这样做不符合亚历山大坚持至今的战略,他绝不会在自己背后留下可能再次投靠波斯的城市。
第二,即便放过推罗,他也不会放过腓尼基海军。
第二条尤为重要,推罗关系到与希腊的海上联系,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能否建立起“海上交通线”。
年轻的国王是马其顿人,他应该在听到推罗冷淡的回复后才第一次对“大海”有所领悟。
双方开始了推罗攻防战。这战事竟从公元前332年1月打到同年7月。
对于喜欢在战斗中快攻,恨不能一天定胜负的年轻人来说,这是持续紧张的7个月。他控制着、忍耐着,但没有忘记寻找胜机。
海上的推罗新城与陆上的旧城之间相隔500米。
亚历山大满以为那是一片浅滩,想筑一道堤连接上这500米的距离。
可他后来发现,从海边稍向前去海水会突然加深。尽管如此,筑堤工作仍在向前推进。他们把大量木头栅栏埋入海中,阻断海水后投入大量岩石,填入各种填料。然而,岛上的推罗人不会袖手旁观,因为海港城市有船。他们在船上射箭投石块,坚韧地阻碍筑堤工程。
亚历山大不会一味忍受敌人的这种妨碍,他立即出手反击。
他在建造中的大堤前端的两侧建起了两座塔,在上面装上抛石机,居高临下地击沉海面上我行我素忙于阻止工程的敌船。
从这时开始,亚历山大与推罗之间的攻防战越来越像国际象棋的棋局。一旦一方进攻,另一方立即使出新招予以反击。
亚历山大在塔上从高处攻击,让叫苦不迭的推罗人想出了新的攻击方法。
他们在两艘三层加莱船这种大型船上装满了可燃物,用驳船拖着从港口出发,靠近矗立在堤上的高塔后点燃可燃物,用燃烧着的船去撞塔,从而烧毁高塔。当然,在燃烧着的战船猛烈冲撞堤上的高塔之前,两艘牵引船已一左一右分别逃走,牺牲的只是船只而无人员。
推罗的战术取得了完美的成功。两座塔和安置在塔上的抛石机一起烧了起来。大堤上的士兵全力灭火,哪还顾得上攻击敌人。这种战法他们还不只用了一次。推罗人因为这次的成功心情大好,后来也曾用这种战法作战。
亚历山大的大本营位于旧城区临海一侧,推罗派出船队到大本营前的海面上进行威胁。
推罗城区图
年轻的国王首次遇到危机。这是他不了解的海上世界带来的危机。
亚历山大没有命令士兵不惜牺牲继续进攻,他不想这样做。
但危机必须破解。靠什么去破解呢?要靠转变思维方式。
亚历山大认为,敌人船来我就应该派船去。
可是他没有自己的海军。除了雅典的20艘船以外,希腊各城邦派来的船队几乎都为了节约经费而已经各自回国。
亚历山大命令士兵继续筑堤,自己率领小队人马往北去了50公里以外的西顿。
西顿已经和平地归顺了马其顿。在中近东海港城市中,具备一定实力的西顿和推罗以前一直是竞争对手。西顿人不仅喜滋滋地迎接亚历山大,而且不遗余力地执行了他的命令,觉得这下终于可以除掉可恶的对手了。正因为亚历山大了解这些情况,才选择西顿作为实施新战略的基地。
带着亚历山大紧急调集军船的命令,船只从西顿港向东地中海各地散去。
格拉尼科斯战役和伊苏斯战役获胜的效果巨大。命令送到了小亚细亚沿海城市、罗德岛、塞浦路斯岛,以及中近东到西顿为止的所有港口城市。进入亚细亚后仅过了两年,马其顿年轻国王的英名已经响彻了整个地区。
亚历山大回到推罗等待,以西顿为首的中近东港口城市派来的80艘船最先出现在他的面前。
罗德岛来的10艘三层加莱船接着抵达。三层加莱船是正规军船,10艘船便有2000人的兵力。
小亚细亚沿海城市也派来13艘军船。塞浦路斯岛来的120艘船最后抵达。
加上雅典的20艘船,亚历山大一下可以动用的船只达到243艘,他以前从未拥有过一艘可称为军船的船只。
每支船队都由经验丰富的海军将领统率。在临海的亚历山大的大本营,大概召开过很多次有这些海军将领参加的作战会议。
至此,推罗攻防战进入了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时,双方的状态是你筑堤我破坏,你砍断拴船的缆绳,我就把缆绳换成铁链。第二阶段完全不同于第一阶段,舞台转移到广阔的大海上。我想,这是亚历山大听取了海军将领们的意见的结果,他们对大海了如指掌。
得知200多艘船只抵达的消息后,推罗人仍然斗志不减。他们采用游击战术,不停地派出小船队趁敌人午饭时突袭骚扰,打了就走,完全不响应对方希望打的海上会战。
亚历山大的作战会议针对敌人的游击战法确定了以下打法。
会议决定采取封锁战术,把推罗海军封锁在港口里,一艘也不让出港。推罗海军除了打游击出港以外,一直龟缩在南北两港中坚守不出。
会议让塞浦路斯的120艘船在推罗岛北港防守,其他地方的船队在南港实施封锁。
那亚历山大自己只在后方观战吗?答案是否定的,他身不在前线心不甘。
他率领小船队积极参加了封锁战,同时没有忘记放眼整个战场。
随着封锁战的推进,亚历山大的243艘船渐渐转入了对全岛海岸的攻击。
这扩大了推罗必须派兵防守的区域。
面对这种局面,推罗不得不把防守主力集中于包括南北两港在内的核心城区。结果,南面虽有神殿但远离城中心,推罗已经没有富余的兵力可去防守了。换句话说,那里成了薄弱环节。
推罗封锁战
推罗城南面很安静,但与岛上其他地方一样有城墙。可如果没有守兵,城墙只不过是一堵高墙而已。
亚历山大觉得可以在这里突破,他认为这里隐藏着胜机。
把沉重的抛石机运到推罗岛南边安装在海滩上,这工作花了整整三天时间。
第四天,亚历山大命令所有船只向推罗岛北部发起总攻。封锁部队接到命令,停止了对北港和南港的封锁,一齐攻入港内,撂倒敌兵,转入了登陆战。
另一方面,石块雨点般砸向推罗防守薄弱的南城墙。
见城墙被打开缺口,亚历山大立即投入了步兵精锐部队。这支被称为“持盾卫队”(hypastai)的部队由专门负责进攻的步兵组成。按我的想象,他们的作用相当于现在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亚历山大一下子把这支部队全部投入了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