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二年的夏天，对于伟业厂来说，是一个丰收的季节。虽然伟业厂自开厂以来，从来都没有断过订单，但是这一年夏天，工厂却接到了几个大客户，人家可是有钱的主儿，从来都不拖欠供应商的货款，而且还有一家美国客户，那家客户是做慈善机构的，据说东莞好多家工厂都抢着做他的订单，因为他们是给供应商付的是现金。只要确认供应商的货物上了船，他们就打货款过来。做一笔生意结一笔货款，从来不会拖欠供应商一分钱。伟业厂不算大，却也分得了一勺子羹。正因为这家客户的到来，我们厂发工资也比以前及时多了。以前的工资总要拖好久就发放，但有了这家客户的订单，每个月的月底就会发上个月的工资，这倒不是工厂有多主动，而是这家新的美国客户这样要求的。人家说，你们要是拖工人的工资，我们就不给订单你们做。工厂当然得及时发工资给工人了。而且这家客户要求我们厂招工的时候不准收工人的压金，以前收的要全部退回。所以，当客户第一次来参观我们厂之后没有几天，工厂就把压金全部退还给工人了。记得在伟业厂做了十多年的总务，拿着当时进厂时的压金收据去退压金，还自豪地对我们说，这是工厂最老的一张压金条了，它的价值早已超过了一百元了。工厂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饭堂里面，工人的伙食依旧没有什么改变。每天的菜钱只有这样多，香港总部那边每个月还审核我们这边的菜单呢，工人的伙食能好到哪里去？不过提供的是免费的食物，工人们虽然报怨，但是大多数工人依旧是在饭堂吃饭，不去外面吃。

说到这家美国客户，自然要说到它的产品。这家客户在我们厂生产一种食品罐。食品罐是圆柱形的，铁罐，罐子的正面有一个窗口，贴着环保胶片，这个胶片就像一个窗口，通过这个窗口可以看见罐子里面装的食物，罐子有一个盖子，盖子也是铁盖，与罐身的颜色一样。工厂里面习惯称罐身为罐子，称罐盖为盖子。客户既然给了你那样多好处，比如说付现金，当然他要求他的供应商生产出来的产品也是一流的。他们的每一批产品，生产前都得经过专业验货公司的验货员来确实以后才能生产；生产好的产品，也得经过验货公司检验合格以后，才可以出货。因为这家客户指定了一个中文译音为中美的验货公司验货，所以我们的产品，在工厂里面大家都叫它中美罐。

中美罐的质量要求特别严格。铁料的厚度是指定的厚度，罐子里面上白色光面的漆，外面上乳白色的漆，罐子窗口用的胶片指明了要PVC片。因为是装食物用的，无论是铁片还是PVC片，还是印铁用的漆料，都必须是无毒环保的，所有的材料，都做了环保测试，提供了环保报告。在二00二年，环保一词还不像现在这样流行。弄这些报告花了不少钱。所有的证明都提供了，产品的样版也寄到美国确定好了，人家的订单也下到工厂了，于是我们工厂这边，当然是马不停蹄地准备材料，安排生产了。

顺便提一句，客户第一次下订单给我们，订单量就非常大。中美罐分三款，大、中、小，每款都下了二十万订单，分几批出货过去。有大订单做，我们高兴着呢。当然，高兴的同时，大家都知道，又得开始忙碌了。这家客户也真难侍候，包装箱要用最好的纸质，而且对尺寸有非常严格的规定。一箱装六只产品，每个产品用卡纸隔开，光打纸箱样版，都打了五六次才合格。包装的胶袋样版，也是打了两三次样才合格。因为是大订单，纸箱的箱唛要求也挺严，所以第一次下纸箱订单的时候，是李小姐亲自下单，每一款罐子的产品，只采购了第一次出货要求的纸箱数量。她下完订单，自己检查了好几次，才让我传到供应商那儿去。纸箱回来以后，质检部自然是经过严格的检验，仓库这边，还专门辟了一块地盘堆放中美罐纸箱。

生产开始的时候，验货员来跟生产。验货员是河北人，正好和许文是老乡。许文是主管品质的，当然全程陪同他。顺便说一句，验货员的老婆是湖北人，他是到老婆那边做上门女婿的，他的年纪比我大，三十多岁了，所以他叫我为小老乡，不过我与他接触的并不多，偶尔他找我问到的，也只是纸箱和胶袋够不够用之类的话。因为是第一次生产，全厂的人都把生产这批产品当成了头等大事。因为验货员告诉我们，如果第一批产品出货过去令他们满意，他们的订单可是会源源不断地发到我们这边的。经理几乎每天八个小时全部守在生产部，坐在流水线上帮忙包装，哪儿差人他就到哪儿。李小姐也时不时地上去帮忙。工厂为了赶货，拼命加班。

说到加班，还得说一句，这家美国客户还规定它的供应商，必须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不许工人加班。这就是他们美国人不了解咱们农民工的生存法则了。在广东，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工业区，全靠加班费挣钱的。如果每天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一周工作五天，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零花呢。说到八小时工作制，双休，工厂不会答应，工人更不会答应。不相信你去问一问工人，这样的工厂有谁会进？农民工有的是精力，他们要把这些精力变卖成廉价的劳动力，然后把廉价的劳动力折合成人民币，把人民币寄回家养活家里的一家老小。班当然得照常加，不过为了躲避客户的检查，只能作假了。我们拿月薪的人好办，晚上加班不打卡，六点上班，九点下班。当然，就算不打卡，每晚的加班必须去的，因为总有事情等着你去做。工人呢？他们加班当然要打卡了。工人的工卡破例交给他们自己管理，上班的时候拿到卡钟前打了卡，就揣在裤兜里面，下班的时候再去打，打完再揣在裤兜里面；晚上加班，打了卡也是朝裤兜里面揣。一张工卡让他们自己保管一个月，月底再交上来。当然，工人加班的时数，除了工卡，还有主管写的加班报表做凭证，所以就算让他们自己保管工卡，他们也不敢随便乱打加班卡。卡钟旁边的工卡箱里面，插着的工卡，总是八点钟上班，中午十二点钟下班；下午一点钟上班，五点钟下班，周六周日不上班，完全符合劳动法的规定。这些卡，都是工程师阿江打出来的。工程部这边没有多少事情做，阿江也算是大闲人一个，所以这样的事情就交给他去做了。打了卡，为了让人家看起来卡很旧，真是放在卡箱里面风吹日晒了一个月的卡，每张工卡还故意用手折一下，用脚踩上两脚，故意弄得脏兮兮的。做这件事情被冠以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做系统。其实干脆叫作假还更直接一点。工厂超时加班的事情，验货公司的验货员当然知道，因为他每天都跟班到很晚，累得不成样子。不过他倒也是好人，并没有把我们超时加班的情况告诉给美国客户那边。

工厂这边一边忙着生产，一边准备客户不定时考察。这家客户从来都是这样，来考察之前不会通知任何人，说来就来了。记得那天早晨上班我没有穿工衣。总务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提醒我：“阿芳，快去换一下工衣，据说鬼佬最近要来厂，说不定今天就来了。”他说的也是，连经理每天都穿着工衣上班，我没有理由不穿工衣。工厂让总务每天检查员工的穿戴，他每天总拿着一叠罚款单在各个部门走来走去。对我还算客气，只是善意的提醒。我回宿舍换了工衣才去办公室。刚回办公室不久，只见经理风风火火地从生产部回来了。他告诉我们，客户那边来看厂了。这样重要的时候，当然是经理来主持事务。经理是香港人，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而且在工厂的管理人员中，他是最年长的，见的世面当然比别人多。这样的场面，当然只有他能搞定。

很快就有一个鬼佬和几个中国人来了。他们是美国客户常设在广东办事处的几个工作人员。鬼佬是办事处的一个小头头，跟着他的几个中国人只是小喽罗。经理带着他们满车间转了一圈，看了中美罐从铁片开料，到成型，到包装的全过程，然后他们要看工人的工卡。阿江从卡箱上把工卡收上来，给他们看了。经理又带着他们去了陈列室，把我们工厂生产的其他产品给鬼佬看过，鬼佬才终于点了点头，对我们工厂基本满意。鬼佬的作风倒也好，与咱们中国人的作风就是不一样。考察完，我们厂挽留他们吃午饭，人家直说：“No，No”，然后就驱车走了。不像咱们中国人，非得借这样的机会找人家猛吃猛喝一顿，末了还要弄一个红包走。

终于到了走货柜的时候。先走一批大罐，三十英尺的柜子，算好了装九百三十六箱。这可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出货的前一天下午，香港总部就发传真过来，告诉我们货物抵达的口岸，记得是美国西海岸什么港口的，而且帮我们联系好了货柜车和报关行。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汽笛声吵醒了。货柜车来了。头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李小姐就和我说好，早晨听见汽笛响，就让我起床，然后去叫她。我赶快起床，来不及洗漱，就朝李小姐的宿舍门口跑。她已经起来了，见我过去，对我说：“快点洗濑了，我们上生产部去，再一次清点货物的数量。”

我们上生产部的时候，副主管阿明和统计员阿娟已经到了，在高高的货堆旁，还站着四五个搬动工。我，李小姐，阿娟，我们三个人又清点了一次数量，一楼五金部张胖子那边，装车的人也安排好了，我们开始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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