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在回到咸阳城之后，知道了一件听起来不怎么愉快的事情：

暮嬴那个歹毒的女人，也来秦国了。

如今就住在咸阳宫里。

自她来了之后，秦庄王再也没有多看过一眼咸阳宫中的其他女人。

她的儿子，被秦庄王送去了辟雍。

当然，这不是因为秦庄王没有把他立为太子的打算。

而是因为，这个从赵国来的质子，似乎有些过于沉闷。

不喜说话。

秦庄王没办法，才将暮嬴的儿子，送去了辟雍。

吕不韦是一手将秦庄王扶起来的人。

因而，吕不韦很是知道：

暮嬴对秦庄王的影响。

天知道当日他们从赵国逃来秦国，没有带上暮嬴的时候，吕不韦身心清爽得，像丢掉了一个极重的包袱。

后来秦庄王在秦国有了新的女人，又有了新的儿子。

吕不韦都快忘了在赵国，还有暮嬴这类人。

况且，当日里，他离开赵国的时候……

吕不韦眯了眯眼睛，望了一眼咸阳宫：

暮嬴那个女人，还有脸回来？

众人似乎都发现了，打了胜仗，立了功回来的吕不韦，这几天，都在闷闷不乐。

众人纷纷猜测：

难道是因为大王只给丞相大人办了一次宴会，之后就没有再进行封赏了？

秦庄王还真忘了这茬。

不过，秦庄王之所以忘记，也是这么多年，吕不韦惯的。

因为，在秦庄王的心里：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可以跟吕不韦平分的。

自然，对于吕不韦的赏赐什么的这些虚礼，秦庄王便也没有多加在意。

反正，吕不韦要什么，跟他说一声，他给就是了。

而且，吕不韦如今在朝堂上的位置，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秦庄王再能给吕不韦的东西，还真不多。

在吕不韦回到咸阳之后的第四天，终于见到了差不多半年不见的小孩。

赵凝跪坐在桌旁，听到掀帘的声音，于是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朝门口看去。

便看到了一身黑衣的吕不韦。

赵凝笑嘻嘻地看着吕不韦，喊了一声：

“吕叔父。”

吕不韦应了一声，走了过去，疼惜地摸了摸赵凝的头：

看看，才半年不到，他寄予厚望的孩子，眼睛里就多了复杂的东西。

这可是他精雕细琢，养出来将来准备代替他父王，甚至，成为比他父王更优秀的君主的小孩呢。

吕不韦摸着小孩的头，将小孩摁入自己的怀里，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凝儿最近读书可认真？”

赵凝听话地点点头。

道：

“吕叔父，那些兵书凝儿都看完了。

不过有很多地方，凝儿都看不懂。

还请吕叔父赐教。”

吕不韦看着怀中软软糯糯的小孩，按下心中的一丝戾气，好心情地将赵凝抱到自己的腿上，道：

“是吗？

凝儿说说。”

赵凝便将桌上的兵书摊开，指着一个地方道：

“喏，比如说这个，我就看不懂。”

“这个啊……”

吕不韦看了看，接着讲道：

“就是讲……

大概在一百多年前，魏国有一个叫做庞涓的人。

他呢，给他们的君主出主意，说要攻打赵国……”

吕不韦讲的是一百多年前，齐国围魏救赵的故事。

故事讲毕之后，赵凝露出若有所思状。

吕不韦瞧见了，觉得心里甚为欢喜：

凝儿果然是个聪明的。

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吕不韦意犹未尽，想起了自己此次出征的胜利。

便又抓着小孩儿问道：

“凝儿，想不想听听吕叔父这一次在外面打仗的故事？”

事实上，吕不韦灭掉东周，在上一世，赵凝便经历过。

虽然这一次，多了尘华君这样一个变数。

不过，从赵凝打听到的情况来看，尘华君可不是一个会拖后腿的人。

因而，这一世，吕不韦只怕会比上一世干得更加漂亮。

果然，这一世，吕不韦便比上一世提前了许多回来。

上一世的时候，吕不韦是在夏天过了大半的时候回来的。

也因为那一次，吕不韦跟蒙氏的人相互赏识。

后来，吕不韦扶了赵政登基，蒙氏的人，便自然地偏向了赵政这一边。

而且上一世，父王登基之后，事情并没有如今这般顺利。

公子若死了之后，父王的其他兄弟，非但没有被父亲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子，反倒是对那个秦国的王位，更加虎视眈眈。

——想来也是：

若是公子若登上了王位，安国君的其他儿子不会说什么。

因为公子若是安国君从小疼爱的孩子。

他们这些其他的人，自小便看着公子若被安国君，千般宠爱万般呵护着长大。

连妒忌这种苍白的情感，他们都不会有了。

因此，在安国君众多儿子的心中，公子若登上王位，那是正常的。

但偏偏他们忍让了大半辈子，都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了。

登上王位的，却不是公子若。

而是一个从赵国使了点手段逃回来的质子。

一个质子，不就是被他们父亲抛弃的儿子么？

既然都被他们父亲抛弃了，又哪里还算得上他们的兄弟，他们父亲的儿子？

如果说这些人，在之前，秦庄王抢了公子若继承人的身份。

他们还只是在暗中比较隐秘地，想看公子若的笑话。

那么，在公子若死后，这些人则是感到愤怒，以及不甘心。

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公子易，在众多公子当中，最是强势。

秦庄王也因为这个人，头疼了好久。

后来，还是吕不韦灭了东周之后，气势大盛。

回来之后，便斩了公子易的头。

当初各诸侯国围攻函谷关的时候，安国君虽然儿子众多。

可是在那个关键时刻，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带兵打仗立功的。

他们都生怕自己离了咸阳，一旦咸阳城中有什么变动，他们已经站稳的最好位置，便会被人占了去。

没有人去，秦庄王最后只得派了吕不韦去。

吕不韦于危难时刻领兵，最后凯旋而归。

立马便杀了之前位置站得最好的公子易：

既然国家有事的时候，这些人不出力。

那么，现在国家无事了，便也不需要这些人了。

赵凝仔细回忆起吕不韦回朝之后，上一世发生过的事。

这一世，可能是因为有尘华君的存在，还轮不到公子易出来蹦哒。

而尘华君又听话地带兵去了边关。

因而，父王登上王位之后的日子，过得倒是比上一世轻松多了。

而本来应该跳在最前面的公子易，半年过去了，依旧还没有动静。

那么，估计，也就不会发生上一世，被吕不韦砍掉头，那样的事了。

赵凝皱着眉头，又想远了：

上一世的时候，赵政像一个小乞丐。

回到了秦国王宫之后，便什么都要与他争。

争得他万般不耐。

却也因为赵政那姿态，让从小锦衣玉食的赵凝，从心底里感到鄙夷。

自小就没把他当一回事。

父王倒是也没有对那个小乞丐有多偏袒。

哪里像如今？

直到三年之后，父王意外身死，赵政才被吕不韦扶上王位。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不知道与王位失之交臂，代表着什么。

懵懵懂懂的。

这才是后来，他在樊於期的挑拨之下，知道自己有机会登上王位的时候，心里不服气的原因：

自始至终，他从来都没有比赵政差。

当然了，这些都是他死前的想法。

直到他死后，看到兄长与吕不韦的相处。

赵凝才明白过来：

这么些年，父王早死，兄长年幼登基，虽然他遭遇到了诸多的不公。

但是，兄长承受的，却是比他多多了。

如果是他站在兄长的那个位置，赵凝并不敢保证，他能够比他的兄长，做得更好。

甚至，有吕不韦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赵凝都不敢保证，他会不会被吕不韦养歪。

毕竟吕不韦只要一个秦庄王的孩子就够了。

如今倒是有趣，这吕不韦竟然是巴巴地过来，把宝压在自己的身上？

赵凝在心里觉得有趣。

看了吕不韦一眼。

于是，吕不韦的心又是一颤：

唉，这才过去多久啊……

他养得好好的小孩，如今爹不疼，他这个娘……

啊呸，不是，他这个叔父这半年又不在他的身边。

好好的一个小孩，如今连眼神都变得复杂了。

唉……

可怜可怜。

那暮嬴简直是太歹毒了。

…………

函谷关外，烈日风沙。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铠甲，坐于马上。

在他的旁边，另一名较为粗犷的汉子，也是身着铠甲，坐于马上。

粗犷汉子开口道：

“尘弟，你真要留在这儿？”

被唤作尘弟的人开口：

“是呀。

如今新君即位，我在外面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粗犷汉子叹了口气，望向了咸阳的方向。

半个月之前，跟他们相处了快半年的人，骑着快跑，带着为数不多的几个随从，跑回咸阳城去了。

说实话，在与吕不韦朝夕相处的这半年中，蒙骜对吕不韦的感官，还挺不错。

人家吕不韦长得不错，脾气也好。

老是笑呵呵的。

任他蒙骜说什么浑话，也不恼。

如今吕不韦回咸阳半个月了，蒙骜还挺想念吕不韦的。

也不知道，吕不韦回了咸阳城之后，会怎样？

蒙骜想到这儿，嗤笑了一声：

在咸阳城里，他蒙骜担心谁，也不应该担心他吕不韦呀。

要知道，秦国的君主，就是吕不韦的保命牌。

君主处罚谁，也不可能处罚人吕不韦。

虽然这样有些大逆不道，但事实就是这样：

只要君主不出什么意外，吕不韦在咸阳城就不会出什么事。

想到这儿，蒙骜又转头望向了旁边马上的男人。

同样是跟他交心的，尘华君的待遇，就跟吕不韦不同了。

哎呀，还好有尘弟在这儿陪着他。

管他是不是自愿的呢。

反正，如今，尘弟就待在这儿，不回咸阳城了。

那就是在陪着他喽。

蒙骜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美滋滋地啧啧嘴。

转而又想到：

哎呀，不知道尘弟在函谷关外待那么几年，会不会也会变得像他这般的粗犷呢？

要知道，来函谷关之前，尘弟可是咸阳城中，众多少女少妇们的梦中情人呢。

想到某一件有趣的事情，蒙骜又摸了摸自己满脸的胡子。

尘华君不知道蒙骜为啥笑得这样猥琐。

不过，一般蒙骜笑得越猥琐的时候，便代表着蒙骜心中约愉快。

因而，一个人表面的猥琐，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人，内心里的愉悦。

一般尘华君在看到蒙骜笑得猥琐的时候，都会自动地把人家的这个面部表情，当做愉悦。

这会儿，尘华君看到了，便好奇地问：

“骜哥，你在想啥呢？”

因为尘华君从来都不说。

蒙骜在一般人面前，也是一副比较威严的形象。

只有在尘华君，吕不韦等人面前的时候，才会有真性情的流露。

而吕不韦又老是一副见人便笑眯眯好说话的样子。

虽然蒙骜老是在吕不韦面前，用一副偷吃了屎，并且觉得屎好吃的表情说话。

但是吕不韦面上却是从不露出任何异色。

哪怕是蒙骜真的在吕不韦面前吃了一坨啥，吕不韦估计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失礼的表情。

尘华君虽然觉得吕不韦虚伪得可怕。

但是，蒙骜受用。

而且，在面对蒙骜那奇怪的表情的时候，尘华君与吕不韦心有灵犀地采取了同样的态度：

微微一笑，视而不见。

因为众人对蒙骜那一副表情，都没有说过什么。

因而，蒙骜一直不知道：

当他高兴的时候，他的表情，其实是猥琐的。

这会儿，听到尘华君问起。

因为蒙骜确实是在想一个比较猥琐的事情。

所以，蒙骜当即收起了自己的那一张猥琐的表情。

而是正色地说道：

“唉，不违走了之后，我还挺想他的。”

尘华君“哦”了一声。

没有做过多的反应。

吕不韦之所以一起到函谷关来，或许是因为秦庄王到底不放心自己。

之前自己姿态做得足，打仗也尽了力。

秦庄王真正忌惮的，无非是自己身边的人。

如果这一次，吕不韦回去之后，秦庄王还是想要。

那他将这些势力，给秦庄王就是了。

——只要他拿得稳。

别一不小心，将这些势力撒了出去，害得他狠狠地摔上一跤。

就好了。

尘华君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蒙骜见尘华君反应平淡。

又随口说道：

“不过，想到还有尘弟在函谷关陪着我，我就很开心啦。”

尘华君撇过头，听着蒙骜的话，想起蒙骜之前的那副表情。

心中闪过一抹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