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1 / 1)

无水之城 许开祯 13456 字 4个月前

那是四月的一个下午。那年黄风还在上班,那个下午他突然坐立不安,办公室里走出走进,总觉什么东西不是落家里就丢街上了。细心一想,又觉什么也没有。可心里头还是一个劲地急,那份急,急得叫人想上吊。后来他走出办公室,穿过乱哄哄的街道,不由自主就到了自家院门前。

那时黄风一家住在西关街的平房里,房子是城建局落实政策补偿的。站在院门前,他似乎想了想,该不该开门进去。黄风一向做事光明磊落,从不干偷偷摸摸的事。那天却突然生出很阴暗很狭隘的心理,谨慎至极地打开院门,没让粗重笨拙的门轴发出一点儿响。

穿过一丈深的门洞时,他的心快要跳出来,害怕极了,他分明已听到一种声响,很急,很迫切,又很惶乱。

老城里人黄风想停下来,当时他真这么想过,他怕,怕啊。

但是,他坚持住了,他知道自己想要证实什么,更知道一旦证实了,后果将是多么严重。

可他没法让自己半途而废,其实,这可怕的一天,早就藏在他心里了。

往前走的过程相当漫长,老城里人黄风每挪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不,不只是浑身,简直把一生的力都用上了。脚步落了地,心仍悬在半空,放不下呀,天下哪个父亲能放下这心。黄风高一脚低一脚,一丈深的门洞差点没把他的命要掉。

声音是从二丫房间传出的。补偿给他的这院子一共五间房,大丫、二丫、丫儿各占一间,二丫的房间在最西边,窗帘严严实实拉着,门也关得死紧,但那声音就是关不住,硬往黄风耳朵里灌。黄风还没到门边,里面便很夸张很尖厉地“呀”了一声,是二丫。黄风定住了,再也走不动。

二丫的嗓子很尖锐,像被钝器刺穿似的,很夸张。

紧跟着便是一连串的“啊”,一听这声音,黄风顿觉被击中了,击穿了,头里“嗡”一声,溃然倒地。

叶开和二丫几乎是赤条条奔出来的,黄风倒地的声音似晴天霹雳,一下将他们从云层击回到地狱……

二丫轻轻翻个身,那一幕便翻了过去,往事如同一张发黄了的旧报纸,再也激不起什么波澜。

她惊讶自己现在的心态,从金昌回来,她的身心有了质的变化。要是换以前,只要想起那一幕,身心立刻会被仇恨淹没。

她曾认定美好的一生就是在那个四月的下午被叶开和父亲合着毁去的。那个下午之前,她的人生是多么的充满向往啊,自信像一把所向披靡的剑,可以砍向任何一个男人。二丫坚信,只要自己愿意,再伟大再出色再不可一世的男人,也会在她妩媚的一笑里软软倒下,如同挺拔伟岸的白杨总会在正午的阳光里垂头一样。

二丫的这种自信在对叶开轻而易举的征服中得到了空前的膨胀,如果以前仅仅限于幻想的话,对叶开,却是一场实战啊。

说来奇怪,对叶开,二丫原本不屑一顾的,甚至暗暗嘲笑大丫,有什么显摆的呀,不就一烂砖头。忽然的一天,她不再这么想。

每每看见这个会摆弄文字的瘦黑男人对大丫做出亲昵的动作时,她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开始不舒服,吃饭或是喝水,嗓子便跟她作对,很香的饭菜一到那儿便难以下咽,而且没有味道,抵达胃部的尽是白开水般的寡淡。

因此饭桌上她的表情总是烂白菜一样死青,不像大丫那么神采飞扬,下巴的颜色都如粉色内衣般充满了肉感。

后来她无意偷看到大丫洗澡的情景,她的胸又高又大,完完全全变成了两座山峰。再看自己,那儿简直就像懒惰的农人随手铲的两个干土堆,既无形也无状,水分更是少得可怜。

原本她们是一模一样的啊!

她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叶开,是他的勤劳拉开了两人的差距。

这么一想,她看叶开的目光便变了。

事实上二丫从未动过从大丫手中争抢叶开的脑子,她和叶开上床完全是大丫无意中漏了嘴说出一句让她怦然心动的鸟语,大丫是在跟叶开完事后意犹未尽地跟她耳语:“他在**那个疯哟……”脸上像夕阳涂抹上去的红霞,久久不肯褪去。二丫傻傻地站在大丫床头,当下心便成了一片汪洋。很多个日子里,她被大丫这句鸟语折腾得夜不能寐。

等那个下午黄风和大丫上班后,她忽地忆起那句鸟语,脸颊滚烫一片,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让她骑车就去找叶开,等她跟叶开关起门来喘粗气时,她的五脏六腑都让大丫那句鸟语掏空了……

那个下午不但没能让二丫体会到大丫鸟语里的那种疯癫,更可气的是慌乱中叶开将一大摊污物喷在了她平坦滑润的小腹上。自此,二丫对男人所有的美妙幻觉都化成手纸里的污物,以至嫁给雷啸很长的日子里,一看到雷啸完事后用手纸擦那污物,便恨恨地生出将雷啸一并扔进垃圾桶的冲动。

直等到她跟苏朋在浴盆里完完美美有过一次后,才将那脏兮兮的记忆彻底冲洗干净。

想起来,那是多么漫长多么污浊的一段记忆啊。

经历了叶开经历了雷啸经历了苏朋经历了三儿的二丫,突然对男人有了另一种看法,这世上,男人是需要好女人去疼的,他们个个都是伤痕累累。

躺在**,二丫脑子里尽是支离破碎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跟男人有关,但她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

仿佛每个碎片都是不经意中扔弃的一片手纸,这阵却以异常坚硬的方式刺痛她。她的心快要痛得出血了,她听到自己哭泣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痛悔自己一生的声音,有忏悔、羞怒、怨恨……更有深深的期盼,焦灼的等待。

阳光从窗户泻进来,打在地板上。冬日的阳光,显得那么稀薄,那么惨淡。

陈天彪头上的伤愈合得差不多了,眼角已经拆线,裆里却迟迟消不了肿。他急着要出院,让医生训了一顿。“跌打损伤一百天,何况这伤在要命处,要是不怕废,你这就走。”

一听废,招弟恶恨恨顶了医生一句:“你咒谁哩,说话不能好听点啊。”

来医院探望他的人越来越少,有时一连好几天,都听不到厂里一点信儿。小丽倒是天天来,但招弟看得很紧,不让提厂里一个字。

这天小丽走时,悄悄把一张报纸放下。陈天彪一看,是前一天的省报,整个二版全让河化占了。

李木楠的大幅照片登在上面,照片上的他年轻、英俊,眉宇间透出超常自信。陈天彪一字一句往下看,慢慢,眉头就皱紧了。

“不行,我得找他谈谈!”陈天彪猛地跳下床,恨不得立刻叫他来,当面理论一番。改革是大趋势,是挡不住的洪流,也是国企解危脱困的唯一途径,但陈天彪坚决不同意再让工人集资入股。

河阳前些年不是没搞过集资入股,但结果怎样?

厂子破产时照破不误,工人不但拿不到一分钱补偿,入进去的钱都没地方要。工人一年挣几个,那都是血汗钱,养命钱呀!

他对“五整一改”不敢妄加评论,但对打着改革旗号再掏工人腰包的做法却深恶痛绝。

现在河阳一窝蜂搞“五整一改”,但落脚点最后都集中到工人入多少股。

河化几个分厂制定出每人入股一万元的硬杠杠,不入股者不得重新上岗,这让他不得不对“五整一改”产生怀疑。

“我电话呢,拿来。”陈天彪冲招弟说。

“看报哩不看,要电话做啥?”招弟正在扫地,停下问。

来医院第二天,她便将陈天彪电话没收了。

“给谁打,不说清楚不给。”

“你看你,人家有事,快拿来。”

招弟瞅了他一眼,低头复又扫地。陈天彪说:“给不给?

不给我到外面打去。”说着就要出门。招弟急了,扔掉笤帚,跑过来说:“我给还不行嘛,跟谁赌气呢,身子骨还没彻底好呢,就憋不住气了?”

陈天彪没理招弟,拨通李木楠手机,半天没人接,再拨,手机占线,连拨几次,来气了,一把将手机扔**,骂:“电话都不接,真是眉毛干了,翅膀硬了。”

谁知手机又突突叫起来,一看果真是李木楠,陈天彪喂了一声,那边说话的却是办公室张主任。

陈天彪眉头一皱,紧跟着就吼:“让李木楠到医院来,马上!”

吼完,挂了电话,忽然间有些难受。合上眼睛,半天不再吭气。

招弟望住他,没吱声,提上暖瓶打水去了。

阳光悄然地退出房间,留下一层朦朦的暗。大约过了一小时,李木楠才姗姗而来。一同来的还有林子强和办公室张主任。

林子强手捧鲜花,张主任怀抱一大堆礼品。

真是人精啊。陈天彪苦笑了一声,说:“你们都来了……”

三个人谁也没坐,李木楠说:“董事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厂里太忙,对您照顾不周,您多批评。”

陈天彪哑然,目光依次掠过三人脸,然后沉沉闭上。

他心里那个气哟,恨不得把谁从窗户扔下去!

林子强说:“你安心养病,厂子有李总,你应该放心。身体要紧,你要多保重,多保重啊……”

这话,这话是在安慰病人吗?陈天彪的脸成了紫色。

张主任像个木偶,听他们这样说话,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表情甚是难看。

招弟见状,恨恨地将尿盆摔了一下。李木楠这才说:“您休息吧,过两天再来看您。”

三人前脚走,陈天彪后脚就冲招弟发火:“把花给我扔出去,把东西全扔了!”

招弟故意说:“不舒服了?你肚量不是大得很嘛,这么点气你都受不了?花没惹你,东西没惹你,扔,我还舍不得呢!”

“志气?你这就叫志气?人家巴不得你气出病哩。”招弟边唠叨,边把鲜花摆床头柜上。

“拿走!”陈天彪一把将花打翻,胸腔里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招弟默默拾起花,捧手里,双肩剧烈地抖颤。

正在这时,墩子甩着一条空胳膊进来了,一看病房里的架势,还以为陈天彪跟招弟生气,嘿嘿一笑,问:“咋了,两个人吹胡子瞪眼的?”

“不关你的事,坐吧。”陈天彪缓了口气说。

“我说嘛,伺候个病人,还伺候出病来了。”墩子拉过凳子,坐下。

“谁伺候出病来了?还成我的不是了,你伺候的好你伺候!”

墩子撵两步没追上,进门说:“你看这婆娘惯的,好赖不叫人说。”

陈天彪笑道:“你别管她,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本来给我使气呢,叫你给赶上了。”

“她使个啥气?你看这人,咋能使气哩?”墩子一边数落,一边收拾刚才被招弟弄乱的房间。

“没啥,没啥。厂里来人,我让她把花扔了,她舍不得。”

“破花有啥稀罕的,这女人,人老了,心倒是年轻了。”

两人说了几句,陈天彪问:“最近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墩子叹气道:“嘿,提不成,真成杨白老的天下了,你去收账,请吃请喝不说,还得送礼。”墩子忿忿的,一提收账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

“呆死烂账有多少?”陈天彪的心又扯到墩子的砖厂上,如今不管大小,是企业,就不好干。

“不多,不像你们国有企业,个人这点钱,时时操心着哩。”

陈天彪放下心来。这段日子招弟一直在医院照顾他,那边成了墩子一个人,家里厂里的事,全落他身上,陈天彪实在过意不去。几次都让招弟回去,招弟骂他:“嫌了,还是丢你人?”弄得他东也不是西也不是。不过也真亏有招弟,不然,这段日子真有他受的。自打他住院,苏小玉一天也没来过。她爹苏万财倒是来过两次,不是来探望他的,是来要钱的。不知啥时,苏万财又跟河化做了几笔土特产生意,只付了一半钱,听说河化由李木楠主持工作,苏万财急了,生怕钱要不到,硬逼着让陈天彪给李木楠打电话,让招弟骂了出去。

她怎么一次都不来呢,一个电话也不打,心真就那么狠?

陈天彪忽然又想起苏小玉来。两天前律师来过,送来一封离婚协议,还跟陈天彪谈了许多。

律师口中陈天彪才明白,苏小玉是铁了心要离,为离婚,她什么条件也不提,房子财产全不要,就一个条件,让陈天彪痛痛快快签字,还她自由身。

她为什么这样?陈天彪真是搞不清苏小玉心里到底怎么想,如果苏小玉贪点,甚至狮子大张口,陈天彪还好解决,现在她来了个什么也不要,净身出户,陈天彪反而为难的不知该怎么办了。招弟不在,正好是个机会,陈天彪想跟墩子唠一唠。没想话刚出口,墩子就说:“那女人的心思,鬼才知道,你还是别想这事,养好病出去了再说。”

陈天彪看着墩子,墩子向来不瞒他,更不会骗他。这么多年,都是有啥说啥,肯定是墩子听到什么了。算了,医院不是谈这事的地方,还是等出去再说吧。

等到天黑还不见招弟回来,陈天彪心急了,跟墩子说:“你去小丽那儿看看,是不是娘俩又喧上了。”

墩子到小丽家,小丽说姑妈没来。墩子纳闷,这婆娘,跑哪去了?小丽要去找,墩子拦挡说:“你屋里等着,她没地方去的,指不定等会就来。”

街上转一圈,夜很黑了,墩子往回走。快到医院时,瞅见前面不远有个人影像招弟,紧赶几步追上去,果真是她。

“跑哪去了,一天不见你的影。”

招弟正闷声走路,墩子吓她一跳。“死鬼,吓死人了。”

她嗔怒一声。墩子见招弟神色恍惚,“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还说呢,快把我愁死了。”招弟一屁股蹲地上,说,“我去测字了,你猜咋着,唉,他的命咋就这么硬呢?”

墩子听得没头没脑,等问清原委,自个心里也跟着一片冰凉。

原来,陈天彪住院后,招弟心里惶惶,偷偷去见了“神娃娃”,替陈天彪问回一个字,“人”字下面一方框。招弟一直藏心里,解不开。今天借机从医院出来,跑到北关去测这个字。

北关公园门口有家测字问卦取名的店,店主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白发、灰胡须、戴老式花镜,目光从花镜上面探过来,能穿透人的五脏六腑。

“测字还是问卦?”老先生阴森森问。

“我……测字。”招弟颤惊惊答。

“问儿女还是问自己?”

“我……问旁人,亲戚……不对,是……”招弟结结巴巴,不知该咋表述。

“好了,我知道你问啥人了。写个字吧。”老先生收回目光,递过来一张纸。

招弟迟疑半天,哆哆嗦嗦将那个字递给老先生。

老先生先放到远处端详半天,又对到眼镜底下望了一阵,一字一句说:“这字是神娃娃赐的?”

招弟点点头,心里对老先生肃然起敬。

“不好!”老先生突然摘下眼镜,凝视望字,半天不语。

招弟的心快要跳出来了,脸色骤然变暗,忍不住问:“咋个不好?”

“不好就是不好,没有缘由。”

招弟掏出二十块钱,战战兢兢递上。

“唉——”老先生怅叹一声,双目微启,说:“

这字初看是一人压住一座城,说明这人非等闲之辈,必受众人抬举。细一看又不尽然。”老先生又不往下说了,斜眼窥招弟,仔细观察招弟神情,良久,才又道:“人入方框为囚,此人必有牢狱之灾。”

招弟只觉体内“嗵”一声裂响,险些软倒地上,双手艰难地扶住桌子,脸色惨白,嘴唇血紫。

老先生又道:“此人为城所困,出城方可求得一片安宁。

若为男人,事业中途受挫,若为女人,必将半道守寡呀。”

老先生说完,捻着胡须,闭目沉思。

招弟强撑出笑脸跟老先生说了声谢,踉踉跄跄往外走,就听老先生在后面叮咛:“大贵之人必有大劫,大劫之后方显大贵。他要是熬过这劫,将来必有大为啊。”

他能熬过去吗?两口子蹲在大街上,谁也回答不了。

夜晚的寒风抽打着他们的身体,透骨的冷寒刺进心窝,两人谁也不说话,像是自己遇到了大难……

从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跃成为河阳城的焦点,李木楠真是经历了一场人生洗礼。大报小报的记者接连采访他,大有将他宣传成第二个陈天彪的势头。

一开始,面对记者他总是滔滔不绝,大讲特讲改革的许多观点,描绘河化的明天。慢慢地,声音弱了、疲了、困了,人也不再激动,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开始困扰他。

这天他对《河阳日报》记者林山说:“‘五整一改’

是不是对所有企业都适用?”林山做出一副吃惊状:“你怎么能怀疑?”李木楠笑笑,“我不是怀疑,我只是觉得有些问题考虑得不是太清楚,想请你指点迷津。”

林山哈哈大笑:“你有迷津?不会吧。连你都犯糊涂,河阳的改革可就难说了。”说完要走人,李木楠硬拉住他,看来他是真的犯惑了。

“**过后是疲软,**这还没来嘛。李老总挺住啊,我还指望你多上几次头条呢!”林山丢下这么一句,甩手而去。

他在李木楠这里,远不如车光辉那边痛快。

李木楠有点绝望,还以为林山这样的记者是真心看好他呢,现在看来,所有的**都是伪**。而且,就他最近的观察,发现所谓轰轰烈烈的“五整一改”,不过一场声势浩大的游戏。

不少企业都在观望,实际上并没动作。表面上喊着学河化,其实,人家在关门做自己的事。

李木楠怀疑的一点没错。尽管上上下下已将“五整一改”

宣传得热火朝天,真正动起来的企业却没几家,大多企业都持观望态度,目光聚在河化身上,看河化到底怎么运作。你成功了,我跟进,你不成功,我走人。

河化的运作也不十分顺利,完全不是记者们写的一路凯歌。

最大的难点还在职工入股。工人拿不出钱,改革就没法往下进行。市上却急了,省报将河化经验宣传后,在全省引起较大反响,邻近几个兄弟地市已决定前来参观学习,取一份真经回去。市上要求河化务必加快步伐,春节前搞出两个试点,让兄弟地市参观学习。

虽是绞尽脑汁,李木楠还是想不出解决矛盾的办法。

林子强建议道,索性将职工集资这一块往低压,先把牌子翻过来再说。李木楠顾虑重重,方案已经公布出去,万一上面来查,账上没那么多钱咋办?林子强就势引导:“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一是让工人打欠条做账,二是把老厂的资金先挪过去一部分,应付检查。”

李木楠倒吸一口冷气,心说:“造假造到这份上,我这是何苦啊!”可一想市上限定的时间,不得不点了头。

一场不为人知的造假开始了。

李木楠深感疲惫,想象中的老总不应该是他这样子,想象中的辉煌也不是这样子。面对现实,他越来越感到无力。

年轻的心里升腾起对自己的不满,还有现实的无奈。

这天他推掉所有应酬,只想回家睡觉。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累,还有茫然。脚步刚到门口,就让苏小玉堵住了。

“为啥躲着我?”苏小玉穿一身牛仔服,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性感。只是,她的眼里多了沧桑,看李木楠的眼神,除了恨怨,还有一种陌生。是的,李木楠越来越成为风云人物,相比之下,她这个居家女人不但显得落魄,更显得与时代格格不入。想当年,她可是取笑过李木楠的。

笑他刻板,笑他不懂这个时代。

李木楠定睛望了苏小玉一会,摇摇头,拿出钥匙开门。

“回答我,为什么要躲着我?”苏小玉一步跨过来,挡住李木楠的身体。

李木楠再次将目光搁她脸上,她比前段时间更憔悴,一双曾经水汪汪的眼,接近枯干,再也看不到当年摇曳的风情。眼圈四周,密密地开出一道道皱纹。

她是什么时候有了皱纹的呢?李木楠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过得也很恍惚。仿佛昨天,他们还在一起,牵着手,在河边漫步。月光下他揽过她的肩,深情地看着她,心里一遍遍说,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后来,他们拥在了一起,她迷蒙地抬起眼,不知是羞涩还是多情,细白的脸上泛出一层红晕。他幸福极了,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住了她,吻住向往已久的唇。

月光羞了,河水羞了,他们呢喃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他的一双手粗暴而又柔情地在她身上动着,忽而上,忽而又下。忽而触到那对高耸如峰的酥胸,忽而又抚摸到紧绷绷的大腿。一切是那么的惶乱,乱得没一点章法,一切又是那么的让人热血沸腾。李木楠快要窒息,怀中的苏小玉挣扎着,抵抗着,却又以更猛烈的方式回应着他,激励着他。就在他不顾一切想彻底打开她时,一双手却适时而又果决地阻止了他:“不,我不能给你!”

我不能给你!这是李木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以后很长的日子里,这句话总是冷不丁地响起,在某个突然的时候袭击他,让他伤让他悲让他绝望,更让他崩溃。关于男人,关于女人,关于爱,李木楠似乎就停留在这句话上。

“说话啊,哑巴了还是咋的,为什么要躲着我?”

苏小玉的声音越来越高。李木楠无不厌恶地说:“我忙,没空。

“忙?卖厂,抢权,捞自己的政治资本,这就是你忙的事?

李木楠,曾以为你是有理想有抱负的,我爱过你的才华,也被你的奋斗目标所激励,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寡情薄义,你会急不可待,你会不择手段。李木楠,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

“过分?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过分?苏小玉,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跑来教训我?我告诉你,他在医院,需要你的爱,需要你去陪。刚才那番话,你去跟他讲吧!”

李木楠忽然昂起头。似乎这是他第一次在苏小玉面前昂起头,这一刻,他突然感到轻松了,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很长的日子里,不管是在苏小玉面前还是陈天彪面前,李木楠都有一种压抑,一种自卑,无法理直气壮。没想到,今天他找回了这种感觉。

他非常强大地看着苏小玉,看着这个曾经背弃了他的女人。

“你……”苏小玉被他的样子惊住了,眼前这个男人让她陌生,刚才她是怒着的,这阵,却有些惊恐。

“李木楠,真没想到,你会……”苏小玉大张着嘴巴,却不能将无耻两个字说出来。

“你不是不爱他吗,不是口口声声嚷着要跟他离婚吗?怎么,现在心疼了?替他鸣不平了?”一种恶恶的惯性指使着李木楠,他自己都想不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李木楠,你太无耻了!”苏小玉猛地跳起来,没等李木楠看清,一个巴掌掴过去,重重掴在李木楠脸上。

这一巴掌把两个人都掴愣怔了,掴得他们都看不清对方是谁,更看不清自己是谁。

苏小玉恨恨一跺脚,转身朝楼下跑去。

李木楠捂着脸,他被自己吓坏了,也被苏小玉吓坏了。

我刚才说什么了,我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此后一段日子,李木楠被这段话折磨着,苦恼着。

他不时地问自己,难道我从来没敬重过他,没拿他当恩人,当兄长?还是因为苏小玉,因为失去的爱,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他得不到答案。他认定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他相信那天自己是气疯了,气糊涂了,冲动中说出那些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苏小玉绝望了。她找李木楠,并不是叙旧情,更不是在他身上再寄托什么希望。不可能了,某天开始,苏小玉就明白,一切已经失去,再也不可能回到起点。

李木楠是爱过她,她也痴情地爱过这个男人。

但是她选择了陈天彪,选择了财富和成熟。对此选择,苏小玉后悔过,认为自己当年真傻,竟能生出那种梦想,将自己的青春年华错误地寄托在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人身上。

她搞不清当年陈天彪拿什么征服了她,只记得那个时候她对他很着迷,在她眼里,这个成熟男人一切都是新鲜的,是未知,是神秘。对,神秘。

她可能就输在神秘上。直到今天,苏小玉才发现,自己对神秘两个字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痴迷,凡事只要迷惑住她,只要让她产生兴趣,她定会弄个明白。当年正是这份冲动,才一步步陷进去,掉进一个中年男人的成熟和成功里。

等发现到手的一切跟她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回事时,生活已成了另一番样子,再想回头,就来不及。

生活从来不会给你回头的机会,一步错,满盘错。

这是苏小玉最近才想明白的。原来她还天真地想,离开陈天彪,再跟李木楠重温旧情,照样可以获得完美的人生。笑话,怎么可能呢?连着几次在李木楠这里碰壁后,苏小玉清醒了,梦是不能持续去做的。人可以毁在一个梦上,但不能接二连三去做梦。

把梦扔开,面对现实。这是苏小玉最终做出的决定。

她找李木楠,就是想警告他,河化不能这样。

你可以否定陈天彪,可以把陈天彪排挤到权力中心之外,但你不能为所欲为,将本来就危机重重的河化再次带上不归路。

苏小玉并不是绣花枕头,如果谁那样想,就大错特错。

当年她绝不是只凭借青春和美色征服了陈天彪,她的聪颖她的智慧是征服陈天彪的另一把剑。

嫁给陈天彪的这些年,耳濡目染,对河化对河阳的国有企业,苏小玉是有至深至痛的感受的。她所以表现得平庸,有两个关键原因,一是陈天彪坚决反对她“参政议政”,吹枕头风,所以她只能表现的傻。二是嫁过去不久,她便开始怀疑婚姻,怀疑自己的人生,这种怀疑是很致命的。

一个女人连正确的婚姻都选择不了,还能选择什么?

苏小玉对自己失望,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但是现在,苏小玉想振作起来,不是要救河化,凭她的能耐,救不了这样一家企业,更救不了一万多名职工。

但她想阻止李木楠,阻止林子强。

不能让他们沆瀣一气,把河化毁了!

这也算是自我救赎吧。苏小玉现在越来越觉得,李木楠在借刀杀人,拿着公事泄私愤。这私愤,因她而起。

如果不是她,李木楠跟陈天彪之间,不会有这么多七拐八弯的事。

离开李木楠家,苏小玉径直去了医院。她发誓不去医院的,陈天彪刚住院时,她动摇过,也担忧过,可是最后还是选择不去。不想去!他不是有招弟吗?

那女人定会第一时间赶去陪他,伺候他照顾他,还要她做什么?还有,人家上访关你什么事,河化不是你一个人的,它是国家的,是河阳政府的,不是你陈天彪的,你逞什么能?

红脸你唱,黑脸你唱,白脸黄脸你也唱,还真把你自己当成神了!

苏小玉一边走,一边恨。心里那个憋屈,真是没法说。

怕是谁也想不到,结婚到现在,她最见不得的,就是招弟。

那个招弟,不管啥时来,都不拿她当主人。阴一句阳一句,有些话能把她气个半死。刚结婚时,招弟称她苏家丫头,到了她家,左一句苏家丫头右一句苏家丫头,苏小玉纠正过,可人家狠狠地说:“这屋里我只认大姑,其他,哪来的还得到哪去。”后来两人还当面干起架来,苏小玉骂招弟不要脸,招弟哈哈大笑:“我不要脸,我上了别人的床还是霸了别人的窝?”

一句话呛的苏小玉很多个日子说不出话来。更让她伤心的是,每每这种时候,陈天彪必站出来拿话训她,没有一次,陈天彪是向着她的,什么都是招弟对,招弟说什么都是理。

苏小玉越想越气,不自禁的,眼泪就下来了。这些年,为招弟这女人流的泪已经够多。她发誓不再流,没想今天还是流了。忽又想起招弟一定在医院,苏小玉走着的步子蓦地停下。我干吗去,都要离婚了,干吗还要找不自在?

河化试点的步子终于迈开。

两个试点定在纸箱厂和印刷厂,具体工作由林子强负责。

不几日,林子强便汇报,准备工作就绪,选个日子签合同吧。

李木楠惊讶:“这么快?”

“这种事,越快越好,怕的就是拖泥带水。”

想想也是。李木楠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签字仪式搞隆重点,新闻界的朋友要安排专人去请,每人准备份礼物,也该让他们出出力了。”

林子强说:“到时市上所有改制企业都要派代表参加,经验材料得提前准备。”

“不是已经安排给办公室了吗?”

“办公室的材料我看了,太一般化,高度不够,内部用用还行,作为典型材料,拿不出手。”林子强说着把材料递给李木楠。

李木楠翻了几页,果真如林子强所言,空洞无味。

他忽然想起林山,何不请他润色一下?

等林子强走后,李木楠拨通林山电话,说中午一块吃个饭。

林山推辞说,中午实在有事,跟人家约好了。李木楠紧追不放,问:“下午呢?下午大记者别答应别人,我请大记者单独坐坐。”

听他这么恳切,林山笑道:“行啊,李老总目前是红人,跟红人吃饭,当然乐意。”

打完电话,他安下心来看两个厂的改制材料,看着看着,头就大了。

印刷厂总资产3620万,总负债3100万,所有者权益520万,职工总数310人。每个职工按一万元量化后,所有者权益剩210万,从中切出30%用于离退休职工养老,还剩147万。报告中看,资产净值还有一大块,可细一分析,仅土地资产就占了总资产的67.7%,如果不算土地资产,印刷厂早就该破产了。

纸箱厂情况更糟,所有者权益居然是零,职工置换身份、离退休职工养老均无资产可量化,最后只能将欠河化老厂的180多万从负债中剔除,用于职工安置。

一个巨大的问号突然闪出来,这些早该破产的企业为什么一个也破不了,难道真有一双神奇之手让他们起死回生?

正想着,财务部新上任的朱部长领着税务局的人进来了。

李木楠忙起身迎接,一阵寒暄过后,话题落到税款上。

“这个月你们又欠了二百多万,李总,这样下去,实在不好交代呀。”税务局老李说。

“我这不正想办法吗?”李木楠给朱部长使个眼色,朱部长接口道:“等下个月货款一到,我们全部交清。”

“你们说了多少个下个月,谁见你们补交过一分?”老李不满了,今年税收缺口大,市上催得又紧,他们也有难处。

“年前不是全都交清了吗,咋说没交?”

李木楠忽然想起十二月份陈天彪贷款交税的事。

“还说年前哩,去年你们一共欠了一千八百万,不行,这个月二百万说啥也得交。”

“厂子现在穷得叮当响,拿啥交?通融通融,缓一个月。”

李木楠又是敬烟,又是沏茶,脸上笑堆得比肉厚。

“你也理解理解我们,每家企业都这么拖,你让我们怎么干工作?”坐在老李边上的小王科长刚说了一句,就让老李狠狠剜了一眼。李木楠装没看见,心里却有了底,说:“二位领导别急,喝茶,喝茶,工作是相互支持的,等缓过气,我们……”说着又冲朱部长使个眼色,朱部长笑吟吟道:“我们给局里的同志搞了些福利,李主任,你看啥时方便,我们送过去。”

“不必了,谢谢你们的好意。这税嘛,还是积极点,要不我可真要停你们的发票。”老李口气缓下来,人也和蔼不少。

老李他们刚走,要账的客户又到。

进来的是江苏老板孙得旺,四十多岁,留个寸头。

这些年一直给河化供包装物,是河化最大的供应商,也是河化最大的债主。早上刚上班,李木楠便接到市里一领导的电话,让酌情给孙老板解决一下,想不到这么快他就找上门来。

李木楠跟孙老板并不太熟,以前分管改制和企管,跟供应商打的交道不是太多,主持工作后,孙得旺找过他几次,都被他躲开了。这阵见了孙得旺,有点尴尬。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家里一大摊子撂着,这边又收不着账,你说咋整?”孙得旺说。

“厂里实在太紧,这不,税务局的人刚走。

我现在是手里没刀杀不了人,干急无奈何。”

李木楠接过孙得旺敬上的烟,一副苦相,口气听上去比孙得旺还可怜。

孙得旺并不着急,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李木楠扯,直把李木楠扯急了。要是天天这样,工作还干不干?

李木楠心里明白,跟这些人硬不得。

这些人在河阳城做生意做久了,盘根错结,关系复杂得很。

说他们在河阳上能通天能入地一点不过分。南方人到西北,为啥能把事儿做大,人家着眼点一开始绝不在生意上,而是结交朋友!等上上下下、行行道道有了关系,这事儿做起来,可就顺手多了。比如陈珮玲,起步时顶多也就有个四五十万,人家能瞅准目标,一次性投出去,就搞来八百多万货款。有了这八百万,地皮很快拿到了手,又以地皮做抵押,在另一家银行贷了八百万,项目一批,工程还未开工,马上向河阳人预售摊位。黄金地段,黄金市场,再加上河阳方方面面的鼓动与支持,个体户的钱便到了她手里。啥叫借鸡下蛋,人家这才叫借鸡下蛋!

河阳搞了多少招商引资项目,商是招了不少,资谁见过?

还不全是河阳银行的钱!这点上不服南方人不行,他们有脑子,有胆略,敢干!陈珮玲买河化,靠啥?浙江大厦一抵押,啥问题不都解决了!如此循环,周而复始……

李木楠胡思乱想一通,又把话题回到孙老板身上。说:“要不你再等几天吧,这些日子我们正在全力催收货款,想法给你凑一点。”

孙得旺皮笑肉不笑地望住他,望了半天,说:“

我相信李总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不打扰你了,我先告辞,改天有时间,一块出去坐坐。”

李木楠忙起身送客,心想总算是打发了。

反身进屋,目光却奇奇凝住沙发不动。刚才孙得旺坐过的地方,多出一包东西。李木楠打开一看,人立刻呆了。

孙得旺留下的,是一沓用报纸包着的百元大钞!

下午六点,李木楠约了林山,去吃羊肉。

在这块土地上,羊肉是百吃不厌的大餐。

吃法有多种。开锅手抓吃的是原汁原味,只需将羊肉剁成拳头大的块,开水里煮熟,放鲜姜、花椒,撒点盐,双手一抓啃着吃。爆炒黄焖吃的是加工味,羊肉块要小一些,核桃那么大刚好,加姜、葱、蒜等作料,猛火爆炒。吃时香味扑鼻,鲜嫩可口。这些年又多了红焖羊肉,涮羊肉,烤全羊等多种吃法。

在河阳,羊是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动物,它值钱是河阳人可以一辈子不吃鱼不吃虾,但不能不吃羊肉。

时间久了不吃它,浑身痒痒得难受,骨头都出了毛病。

河阳的干部出差回来,头一顿必是拿手抓解馋。它不值钱,是说它命贱。羊是这片土地上最没个性,最没筋骨,最软弱的动物,任人宰割,从不知逃避或反抗,面对屠刀,它连吼的力量都没,只能软绵绵地“咩”上几声,流几滴清泪,伸长脖子等刀。

河阳这块土地,又是那么适宜羊生长,它是羊的基地,羊的温床……

俗话说,吃啥补啥。羊肉吃多了,人身上便多了羊性,味儿也是羊的,就连河阳这座城,也有了羊的风骨、羊的耐性、羊的膻味。

说到这膻味,可真是不好闻,那是整座城的膻,一年到头的膻。为压住这股味儿,河阳人种出了全国最有名的大蒜。

吃了大蒜,膻味是闻不到了,嘴里却多股臭。

嘴臭便成了河阳人一大特色,骂起人来直梗梗的,无遮无拦。

河阳有个臭文人,写了本《河阳语考》,里面搜尽了河阳骂语,可谓五彩缤纷,色彩斑斓。一位语言学教授看了却说,河阳骂语虽杂,但徒有其声,却无其骨。言下之意,河阳人嘴硬骨头软,嘴硬得似狼,骨头却是羊的。

羊肉吃多了还有一毛病,爱**。河阳女人骂男人寻花问柳,拿羊骂:“吃了羊肉跑骚呀——”可见羊肉对河阳男人有多重要。

李木楠点了二斤黄焖,两只羊头,四个凉菜。小姐问要啥酒,李木楠说你们这儿啥酒卖得最火?小姐脸一红,说是波宝。

李木楠瞅一眼林山,见林山没反对,说来一瓶。

酒菜上齐,李木楠举起酒杯:“来,先敬大记者一杯。”

林山谦虚道:“应该我敬你呀,你是大老板,岂敢让你敬我?

不敢当,不敢当。”说着将酒杯举过头顶,双手捧杯,一弯腰,做出个毕恭毕敬的样子。

李木楠从没见过这种敬法,诚惶诚恐地接过酒杯,连忙饮了。

李木楠跟林山接触时间不长,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被林山的才气和个性折服。论年龄他们相差无几,论经历林山似乎也丰富不到哪里,但林山身上有股味儿让他不得不服。那是智慧的野味,是灵性,是大气。

李木楠同时也觉得,林山对他保持着距离,不近,也不远。

隐隐的,他有点遗憾。李木楠边吃边把事情说了,林山嘴里啃着骨头,骨头缝里吐出一个“行”,便又大吃。

斯文人无斯文相,这便是林山。

肚子里有了羊肉,喝酒便胆大,没几下一瓶波宝没了。

第二瓶打开后,林山面露怪色,轻声道:“这玩意厉害,可不能让它害了。”李木楠笑说:“大男人死都不怕,还怕它。”

李木楠是初次喝这酒,林山的话他并没当真,猜拳又赢不了林山,不知不觉间竟喝了两瓶多。

“再开一瓶,咋样?”李木楠有点头晕,但他不服输。

林山见他到了量,劝:“够了,酒这玩意,多了乱性,还是适可而止吧。”

“错!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我之交,尽在酒中,喝!”

再喝,李木楠就真醉了,抓住林山的手:“不瞒你老兄说,我这日子,难啊……”

林山摇头道:“人在江湖,哪能不难。说难便是你不难,等你难也不觉得有了,你也就出道了。”

李木楠听得懵懵懂懂,话未嚼透,却嚼出一身燥热,惊道:“我不行了……”

林山笑笑,半天不语。李木楠一把拉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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