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清晨宁霖醒过来,已经感觉到冻窗冷壁的寒冷袭击而来。起身掀开窗帘一看,厚厚的一层雾气布满了玻璃窗。于是伸出手去,推开只留着一点缝的窗户,如挂着银白色貂绒的树枝出现眼前。欣喜地撑起身子,将头伸出窗,只见后面山坡的枯草上披着厚厚一层亮得刺眼的白雪。
不禁大声地喊道:“杨月,下雪啦。快起来看。”
那杨月“嗯”一声捂着被子,翻了一个身,沉沉地又睡了。被窝多暖和,谁想早起。
宁霖放下窗帘,缩回头。羡慕地看了一眼卷缩裹着被子,只看得见一头黑发顶的杨月。自己还得抓紧时间起床上班。
又是忙碌的一天。
车间里一片叮叮咣咣轰轰隆隆的繁忙声。
宁霖正在钻床边装夹工件时,从吵杂机器运转声中,传来一个男人扯着嗓门吼叫的声音。
“宁霖,宁霖,有人找。”
宁霖转过头去,顺着声音,看到远处马军站在铣床与综合办公室之间的过道上,右手指向车间大门。张着大嘴,继续大声的吼着。
“厂大门口。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那嗓门还真够大,竟能压过了车间吵杂声。
宁霖有些疑惑地用手指指自己。
马军对他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门外。
宁霖这才放下手上的工件和工具。往厂大门走去。脑中重复着无数人。谁会找我,这个时间。爸妈?怎么会。马上放假,就要回家。吴尘?她可以直接到车间。但伟,有可能。他既然找上门,就要好好地数落直问他,敲开他的脑袋,让他清醒清醒。
想着,已经走出大门。没见着但伟。除了在对面黄葛树旁,站着一位穿着绿色军装带着军帽高大威武的军人望着自己。两边披着雪白外套的梧桐树和那因雪化了而有些湿露露的柏油路上也没个人影。真是的,这么忙,那马军开什么玩笑。嘴里嘀咕着,正准备转身进厂门。
“你是宁霖吗?”忽然。那军人向她迎面走来,并开口问道。
是谁,宁霖诧异地点点头,眨巴着眼,盯着那军人仔细瞅。
“怎么,几年不见,不认识啦?”
“王维松?”脱口而出。还是那张英俊脸上的剑眉和那炯炯有神熟悉的眼神。
宁霖惊喜地心狂跳起来,那一刻双脚有些颤抖真想蹦起来,双手捂着嘴,眼里闪动着激动兴奋的泪花。
“你......你......”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王维松,比那会儿到学校时更加的高大魁梧,那张被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看起来更加的健康结实而有型,刚毅有神的眼睛里充满温柔热情的微笑,给宁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好。”
这才把军帽取下,露出他那平整轻爽的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盈盈地看着宁霖。
宁霖被他盯得脸红了起来,跟上了粉红胭脂一样,在这银白色的世界里好似粉色的芙蓉花。让王维松无法挪开眼睛。
宁霖有些不知所措说道:“看我太匆忙,穿着油迹迹的工作服就出来了。不要见笑。”
“怎么会。”
虽然宁霖几年不见,长大了,当年还是个小女生,但是比之前更多些独特的味道。虽然穿的是蓝色工作服,但是在王维松眼里,反倒衬托出她的美。她那双清澈无邪细长的凤眼里还是水汪汪地闪着水晶般的光芒,一点没变。
王维松忽然想起一事,从肩上挂着的绿色军用书包里,取出一本红色封面孙悟空拿着金箍棒画像的集邮册递给宁霖。
“这是我这几年帮你攒的邮票。还有一些首日封。希望你能喜欢。”
“嗯,喜欢。很喜欢。”这确实是宁霖喜欢的东西。拿着就象是宝贝般抱在胸口。这会儿还舍不得打开。
王维松见状,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眼里流露出控制不住的心慰,此时的他好想拥抱下眼前这个可爱让他梦思夜想的女孩。毕竟他有坚强的意志力,也就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宁霖此时激动的心稍稍平息了些。便问道:“我下厂后给你写过信。你没回。为什么?还以为你......”话到嘴边,又转了。“不过你怎么找到这儿啦?”因为那已经不重要。
“对不起。刚好那段时间,执行特殊任务。所有的信息对外来往全部封闭。所以信是在前不久才收到。春节期间要到边防去执行新任务。所以特意提前回来探亲。按着信上的地址找来了。”
“我以为......”宁霖欲言又止。此时脸上莫名地泛起红晕,一张白晰的脸与那树枝上挂着的雪衣般只是染上了一层粉红色,平添了怜人爱的娇媚。
“以为什么?”王维松眉头舒展,炯炯如炬的眼睛热烈地注视着她,流露出期盼渴望的微笑。
宁霖害羞地想岔开话,看着王维松只穿着单薄的外套,没有穿大衣,便关心地问道:“你不冷吗,没穿军大衣?”
王维松脸上露出爽朗一笑。“不冷。比起我们边哨好到哪去了。一站就是一个半天,眉毛全被冻成小冰棒。脸手耳朵全被冻僵硬,一个一个冻包彭着,长胖了似的。难看死了。有些战土还裂出口子。”
宁霖听着瞪大眼,这会儿也没了羞涩,紧紧盯着王维松那张被刀雕刻般硬朗的脸似乎要寻找出冻疮和裂口。
那王维松早看出宁霖心思,便爽朗笑道:“别找啦,我去年从边哨回到了内地,执行其他任务,早消了。春节后之后再去。”
宁霖心思被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锁紧眉头关切地问道:“那很冷吧?很痛吧?受得了吗?”
“冷,肯定冷。也不痛。已经习惯了。再说,守卫边关,是我们职责所在。再冷再艰巨再苦,也是一种骄傲,因为我们身上肩负着国家安全,人民安危,来不得半点杂念和胆怯。心里握着火热的心暖和着呢。放心。”
听着王维松那坚定有力的话语,宁霖崇拜地抬起头来仰望王维松那双刚毅火炬的眼睛,也被他那自豪神圣的笑容感染。柔美的笑意萦绕烟眉。
王维松竟从宁霖那双凤眼里嗅出了春天般玉兰花的气息,她那特有的素雅,竟让自己热血在沸腾。一张经过大自然淬炼的脸,也没包住狂热的内心,脸上竟然发烫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了话题:“到是你,我来时,观察了你厂,地方很偏僻。你还习惯吗?”
“我?......”
这时柏油路上传来突突轰轰地震耳摩托车声。随着一声声持续加油门的声音,越来越刺耳。打断了宁霖的话。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奔驰而来的摩托车。
那是夏林飞的摩托车,当他看清那穿的工作服是宁霖时,更是加大了油门加快了速度,狠不得直接飞过来。因为他看见那军人,心中莫明的烦躁紧张。只能用摩托车声音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吱一声,摩托车停在两人面前,熄了火没了声。
他快速跳下摩托车走到宁霖身边,眼睛却不友好地盯着王维松。
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这谁呀,也不介绍。”
宁霖有些尴尬地回道:“这是我同学的哥哥王维松。”
王维松有些失望而诧异地看着宁霖。原来,我在她心中还是同学的哥哥。一颗心一下掉落到了十万八千里。本来满怀热情地来探望她。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是对自己这么陌生见外。
“哦。原来是同学哥哥。你好,你好。”
夏林飞裂裂嘴,眼睛里露出有些小得意,有些挑畔地伸出手来。但王维松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目不专精地盯着宁霖的脸,想要寻出什么答案来,自己哪里不好,没有吸引到她。
两个差不多高差不多壮的男人,面面相窥,无型的火花在空中交汇,随时要爆炸。
愚笨的宁霖却毫无知觉。
夏林飞收回手,无所谓地在身上擦擦,若无其事地说道:“既然这么远来看宁霖也不容易,要不中午我们一起聚聚。为你接风,怎么样,兵大哥。”
王维松用他那坚毅的眼神扫了一眼夏林飞,再转回头凝视着宁霖。温柔地问道:“他是谁?”
“他呀,我倒忘记介绍。是我们厂......”
夏林飞把话抢了过去。“男朋友。”
他这个时间必须宣示主权。因为这个威武高大如山的兵大哥,凛然的神气让他自觉形秽,从未有的紧迫仓皇感着实让内心在猛烈地颤动,可怜手上的车钥匙如果不是铁做的早被他捏碎。
王维松猛地抬起头来,紧闭的双唇在颤抖着,紧锁剑眉,一双喷射着熊熊火焰的怒目死死地瞪着夏林飞不眨眼。
那夏林飞虽然心虚,但表面上也毫不示弱,再次四目相对。怒火在两个男人起伏的胸膛,压制着。只因眼前这个有些愚笨的女孩。
宁霖此时,被夏林飞的话给打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成了男朋友。
转过头去看向夏林飞,正想问个明白。
此时王维松,规规整整地把帽子带好,眼里浸着泪花,已经浇灭了刚才燃烧的火,饱满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眼含深情地再次向宁霖行了一个军礼。转过身大踏步地离开。
“嘿,王维松,你怎么就走了?”宁霖在他身后喊着。
王维松头也未回。右手伸进衣兜里将宁霖送他的那块蓝花手绢捏出了水,有些哽咽但铿锵有力地回道。
“再见。你多保重。”
此时的王维松生硬地将已经在眼角的泪水给堵了回去。其实,可能到他离去都不知道,如果他返回身去,再往前迈一步,也许......当然,他不知道。他刚毅的性格,还有对宁霖那份这么多年来的无私的情怀,完全没有任何占有欲,他只是希望她好。
只见他双臂有力的前后摆动,笔挺宽大的身板如一面平整坚不可挫的绿墙快速移去,在两条平行整齐披着白风衣梧桐树目视下,渐渐消失在湿露露好象刚刚哭过的柏油路面上。
这时天上又飘起了小雪花。雪花落在宁霖翻翘的两排眼睫毛上,掩盖迷失的眼睛越来越不清晰,越来越模糊,慢慢地把那越来越飘渺的绿色墙完全掩灭。
夏林飞终于卸口气下来,这仗算是打赢了,不禁有些暗喜。笑嘻嘻地用手在宁霖面前挥动。
“好啦。人早走远啦。看不见啦。”
“还说呢。你什么时候是我的男朋友。胡说八道。”说着,气呼呼地转身向厂内走去。
夏林飞赶紧推着摩托车追上,嘻嘻地笑道:“开玩笑。”
“有你这样开玩笑吗?还当着我多年不见的朋友面。别人会怎么想?”
“你——这么在意。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