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白予点点头，“这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艾德华握着的拳头紧了又松，他原先一腔的怒火，现在变得有些无奈。
又是无力。
“我不知道还有你这种无情无义，简直跟冷血动物一样的人。”他最后留下这句话，悻悻地离开了。
白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睛里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
手伸进裤袋子里，把玩着光滑的瓶身。
半晌，他摇摇头，也离开了。
白予很久没有再见到艾莉丝。
他也不记得是多久没见到，他并不在意。
所以当艾莉丝当着他的面报出一个时间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当作默认了。
当然这之前是经过很长一段间隔的。
白予发现自己生病了，在离开国内之后的第一百天。
他一个人住的别墅，突然多了双纯白色的帆布鞋，是丁眇眇最喜欢的款式，放学回家，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一眼看到了。
但是他只是眨了眨眼睛，那双鞋子就不见了。
当时他想，要是艾德华那时把他打死在公园，是不是算壮烈的死法？
他现在想吞安眠药，是不是有些窝囊？
白予拖着步子回到房间的时候，胃已经开始绞痛。
连鞋子都没有脱，他直接瘫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疼醒的。
一夜过去，他睡得那一块，全部被他的汗水浸湿。
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昏昏沉沉，又有些钝痛，他走两步，就觉得自己要倒下了。
到了洗手间，他就着冷水洗了个头，冷水拍在脸上，才有一点点清醒。
甩了甩水珠，没来得及吹干，白予随意收拾了一下，就要管家给自己请个假。
知道他昨天喝了很多冰水，管家也没多想，只数落了他几句，便放他走了。
白予昏昏沉沉出去，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一下子觉得舒服了很多。
到了医院，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去。
先是去肠胃科看了一下，从玻璃口看到司机似乎在打电话汇报什么，然后就钻进车里吹空调去了。
白予径直走出诊室，往神经科走去。
他跟这里的心理医生很熟，已经是常客了。
他第一次有自杀念头的时候，就来这里看了医生。
但是他不愿意挂号，也不愿意登记。
只有刘准愿意接待他。
他把白予当做朋友，通常就是在医院里聊天，谈心。
刘准是个十分出众的心理医生，无形之间就可以窥探到许多棘手的心理问题。
没跟白予说几句话，他就笑称，来了个大生意。
白予喜欢跟他说话，在他身上，他有种奇异的同类归属感。
刘准也常被人私底下讨论，他有个着名的导演父亲，很久以前就自杀身亡了。
他的生母受不了这个刺激，变得疯疯癫癫。
他一下子失去了父爱，还有清醒的母爱，还要承受许多人的指指点点。
就连他选择的专业，也被众人猜测，是受到了父母亲的刺激，才会选择心理学。
但是白予在他就诊的时候，看得出来，他其实是热爱这份工作的。
这种落差让他觉得刘准是个可信任的人。
是病友。
“你进错地方了吗？”刘准正准备接待一个VIP病人，看到白予早在他办公室等的时候，有些诧异。
他看上去情况很糟糕，是身体上的糟糕。
脸上透着病态的白，眉头因为疼痛不自然地紧蹙着。
看到刘准，他紧张的情绪才有所缓和。
“没有。”他摇头，“你有病人？”
刘准点点头，“要不我给你开个病房躺一躺，我这完事了再来找你？”
“不用，就在你休息室将就一下吧。”说完，他就直接起身，轻车熟路地往休息室去。
走到半路，他又回过头，“给我拿瓶胃药。”
“行，少爷。”
……
白予在他的休息室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听外面还有西索的声音，不知道是上午的客人棘手，还是下午又来了一个。
通常来说，这么棘手的客人，很少出现。
目前为止，还只有白予出现。
一天两个病人的情况也极少出现，一来是没有那么多有心理疾病的人来看医生。
而是刘准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尽量给自己足够的时间了解病人，一天最多接待一个。
心理疾病非常特殊，其他疾病需要你跟时间赛跑。
但是心里上的问题，有时候需要的是，让时间忘记你。
“刘准？”他爬起来，揉了揉胀痛的脑袋，轻轻喊了一声。
他没应他。
应该是在看病了。
白予摇摇头，下了床。
给自己打了杯水，把他给他的胃药又吃了一遍，才慢慢走出去。
刘准和他的助理已经对白予的出现见怪不怪了。
只是病人似乎吓了很大一跳。
“白……白予……”
女生倏然站了起来，声音结结巴巴的，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们认识？”刘准皱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人，“病友吗？”
“不认识。”
白予摇摇头，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甜腻的女生。
他顿了顿，打算回避，“你还要多久？”
“……挺久的。”刘准直觉两个人之间有事，用笔点了点女生的病历，“你确定不认识她？”
“……”
白予没说话，不耐地摇头。
见他这个样子，女生委屈地红了眼眶，“白予，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抱歉，我确实不认识你。”白予皱了眉，准备转身离开。
女生捏紧了拳头，突然大声喊了一句，“我是艾莉丝。”
“告白被你拒绝之后，被轮奸的那个女生。”
这次，白予顿住了脚步。
白予曾对刘准说过，救救他的同情心。
或是怜悯，或是热情。
刘准对他说，“这些情绪，你都有的，只是你情绪的开关，被某个索引锁住了而已。”
“怎么打开那个开关？”
“这个问题只有你告诉我。”刘准摇摇头，无能为力地看着他，“或者我催眠你，知道你的源头之后，再告诉你。”
可惜他学艺不精。
还有就是，白予难以催眠。
他的精神力，比一般人，强大得多。
所以在一般人那里只是引起喷嚏的一个人，在他那里，很可能是绝症。
……
艾莉丝出了心理问题，这是他意料之中的。
毕竟一个年轻的女生，遭遇这种事，任谁都会崩溃。
但是白予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幻想出，是他强奸了她。
刘准解释过，这是心理自我防范机制的一种，把伤害美好化。
电视剧里经常会演绎这种思想，就是要死，就一定要死在心爱的人手里。
也许艾莉丝在青春期的时候，想象过和白予的生活。
所以她在遭此惊变的时候，下意识就替换了一个对自己伤害更小的可能性。
小巷子，昏暗，潮湿的水泥地。
她最心爱的男人，不顾她的反对，将她按在地上，热烈地占有。
他是那么绝色，有精壮的身材，是第一次，但是无师自通，给她很美妙的滋味。
最后在她哭泣的时候，他会温柔地在她耳边，说：“我会对你负责。”
在少女的心里，这个版本怎么看，都比真相要令人接受地多。
于是她在清醒的时候，不是歇斯底里地宣泄，就是死气沉沉地寻死。
只有在处于保护机制的时候，她才有活的生气。
每天住在自己的幻想里，等着白予来。
“我不知道她嘴里的查理王子就是你啊。”刘准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十分严肃，“虽然我知道你跟这件事情无关，但是站在道德的角度上来说，你需要有内疚感。”
“……我知道。”白予吐了一口气，“等有了再说吧。”
他看了眼情绪激动的艾莉丝，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对刘准说了句，“我就在里面等你，五点之前还没完的话，我下次再来找你。”
……
他下次来的时候，艾莉丝也在。
下下次来的时候，艾莉丝还在。
……
到了第七次的时候，刘准直接跟他说了，“知道你会来之后，她几乎每天都在等。”
白予沉吟片刻，“要不我去外面酒店开间房，我们再谈。”
“白予，她病得越来越严重了。”刘准打断他，有些无奈，“现在只要强迫她走出保护机制，她就直接想要自杀，根本拉不住。”
白予低下头，没有说话。
“归根结底，我是个医生。”刘准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挽回每一条生命。”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配合我治疗她，行吗？”
“刘准。”白予突然抬起头，还是跟往常一样冷淡的语气，“这里的学业很快要结束了，下个月我会回国。”
他平静地说着，好像在说什么寻常的事情，“你是我世上唯一的朋友，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但是你要在下个月之前做好。”
“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
刘准的治疗计划开始了。
也许是把这个月当做最后一个月来看，白予十分配合刘准的治疗行为。
他说出了以前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丁眇眇……
心情好的时候，甚至把日记拿给刘准看了。
那本日记年代久远，是白予在物理竞赛收获第一套纸笔的奖励的时候就开始记录的。
那是本很厚的日记本，像新华字典那样厚。
刘准翻看完之后，发现后面的页数已经很少了。
越到后面，白予写的字越小，措辞更谨慎。
刘准问他：“这是你的锁送给你的？”
白予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是他的锁，是他的钥匙，是他的毒，又是他的解药。
刘准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说艾莉丝在正常状态下，活不下去的话，那么把保护机制固化也未尝不可。
白予的症结他大抵明白了，还是丁眇眇。
那是很惊人的温度，在这么多年以后，得不到释放，白予总有一天会被这把火烧得精光。
而他自己也给自己下了一个期限。
下个月。
他得不到丁眇眇的话，就要被心里的火给催发了。
艾莉丝，刚好也有一个亲生弟弟。
刘准找来艾德华，跟他商量了这件事。
让他们角色扮演那对兄妹，对白予和艾莉丝进行双向催眠。
艾德华肯定是先回去征求了父母的意见。
他们没有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艾德华只说是白予本来就